五年級開學那天,王天意走進教室,目光掃過陌生的座位表,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最後一排的座位上,赫然坐著楊威。
就是那個在學前班時,把他堵在廁所裏搶他橡皮、推他進泥坑、甚至掐青過他胳膊的楊威。聽說他留級了,沒想到竟然真的落到了他們班。
王天意攥緊了書包帶,指節發白。舊時的恐懼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但他很快挺直了脊背。現在的他,不再是那個任人揉捏的學前班小孩了。他是班長,是李金寶老師口中的“重點初中苗子”。
果然,楊威也看見了他。那張原本帶著痞氣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恢複了滿不在乎的神情,隻是那眼神裏,再也沒了當年的囂張。
這種微妙的平衡,在一次體育課意外後被徹底打破。
那天王天意打籃球崴了腳,腳踝腫得像饅頭。放學時,媽媽刺玫匆匆趕來,把他從校門口一路背進了教室。這一幕恰好被楊威撞見。
“喲,班長還得他媽背著上學啊?”楊威靠在牆邊,嘴上不饒人。
王天意疼得齜牙咧嘴,沒力氣回嘴。誰知下一秒,楊威啐了一口唾沫,罵了句髒話,竟大步走過來,一把架起了王天意的胳膊:“磨蹭啥!趕緊走!還得上廁所呢,別尿褲襠裏!”
從那天起,奇怪的一幕在五年級教室裏上演了。
曾經欺負人的楊威,成了王天意的“護工”。課間上廁所,楊威會粗魯地把手臂伸過去:“靠著我!”去水龍頭接水,楊威會不耐煩地吼:“你就站在這兒別動,我去接!”
別的同學嬉笑著起哄:“楊威,你丫改行當保姆啦?”
楊威便會漲紅了臉,一腳踹過去:“滾蛋!老子樂意!他是我罩著的,誰不服?”
王天意起初很不自在,甚至有些屈辱。但漸漸地,他發現楊威雖然嘴臭,辦事卻極靠譜。他會在王天意去辦公室抱作業時,順手幫他拎走最上麵那摞重的;也會在王天意因為體育不及格發愁時,一邊罵他“弱雞”,一邊演示怎麽立定跳遠。
這種關係複雜得像一團亂麻。有恨,有懼,但更多的是一種在底層掙紮中互相確認的生存法則——楊威常常被校長的爹罵得他啥也不是,什麽都不如他弟弟楊武,都把他看透了,這輩子就這樣了,但他服王天意,服這個腦子好使、將來能出人頭地的“班長”。
而王天意也隱約明白,楊威的“保護”,其實是在借他的光,在這個班裏給自己找一個位置,找到另外一種存在感。
直到有一天,李金寶老師看著這一幕,意味深長地對王天意說了一句:
“天意啊,人是會變的。以前他欺負你是因為他強,現在他護著你,是因為他知道——你比他強多了。”
這句話,讓王天意心裏的那塊陰影,終於鬆動了一角。但這也讓即將到來的那場風暴,變得更加令人窒息。
那是一節讓人昏昏欲睡的午後自習課,窗外的蟬鳴像鋸子一樣拉著漫長的夏日。李金寶老師去開會了,教室裏隻剩下風扇搖頭晃腦的嗡嗡聲,以及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響動。
王天意正在演算一道複雜的應用題,忽然,一股極其細微、卻又無法忽視的酸騷味鑽進了他的鼻腔。這味道很熟悉,像是陳年的鹹菜缸混著潮濕的抹布,又帶著一絲孩童特有的體溫。氣味來自右後方,那個縮著脖子的身影——楊武。
楊武,楊威的親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