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那麽大,我想去看看。
— 十字辭職信
現在的孩子,懂事起就和爸爸媽媽出去旅遊。六十年代的孩子,沒聽說過旅遊。有人去北京,有人去上海,有人去武漢,但那是出差。
回來的人談故宮,地上鋪的是金磚;談十八層樓高的錦江飯店,抬頭看,帽子都掉到地上;談長江大橋,引橋就有幾裏路長。一圈人圍著,像聽書一樣。(秀照片,還得等二十年。)孩子們的第一願望是爸爸有機會出差,出差能帶上自己。第二是到外地,最好是大城市,走親戚。當年一個東北女孩,千裏迢迢從長春到常州走親戚:
那時候從東北到江南真是太遠了! 記得是冬天,到我姥家、大姨家住了三個月。其間,我小舅帶我去南京玩過,我大表姐(在上海工作)帶我去上海玩了半個多月。吃了許多沒吃過的南方小吃,小籠包,糯米飯包油條,還有炸蘿卜糕。第一次吃了香蕉,覺得非常好吃。我大姨家在鄉下,表哥,表姐們每天都要去生產隊幹體力活兒,經常晚上還要幹,生產隊會加一頓晚飯,他們會帶回來給我吃,記得吃的很香。
那時也有人遊山玩水,到山裏和海邊度假,但你得是大領導或采風的大文人。普通人可以讀遊記,這裏有蘭亭的茂林修竹,流觴曲水,有西北高原的白楊,有漿聲燈影裏的秦淮河。
七十年代初,開始有旅遊,或者說有被旅遊。老百姓還是成年呆在家裏,整個旅遊業,就一家中旅社,業務都是國門重新開啟後政府請來的國際友人。這些充滿好奇心和探險精神的早期遊客有些可憐,除山水外,沒有自由活動空間,民間看到的都是排練好的節目。他們尋珍探奇,沒想到自己比在中國見到的東西更加珍奇,讓中國人開了眼界。鼻聳額覆,金發碧眼,大冬天,上街穿裙子,冷不冷?在景點穿長袍馬褂拍照,洋像百出。南京路上圍觀群眾太多,導致人踩人。接待方很聰明,開始安排身材高大的美國客人在體育館和本地球隊打籃球友誼賽,場場爆滿,廣大人民群眾一睹為快。一位老美“球員”五十年後回憶:
他們安排我們打球賽,覺得我們是美國人,一定會打藍球。開場後,當地球員馬上看出我們很水,他們像哈林籃球隊一樣把我們當猴耍,想讓我們得分時我們才能得分。不過三個多月下來,我們的球技長進了不少。印象最深的一場比賽是和北大校隊,那天有周總理接見。
多年後NBA組織明星隊到中國來撈外塊,不知道是不是受這段曆史的啟發?
70年代中, 文革平靜一些後,年輕人開始到郊外春遊,田野上盛開著油菜花;廠裏周末用卡車載著青年工人到山裏看古老寺廟,看千年銀杏;還有高層次的,幾男幾女租一條船,到江上去漂流。但這些都是當天來回,嚴格說不是旅遊,是旅遊的萌動。開啟國門後旅遊業的發展,雖然是對老外,促進了旅遊點的建設,傳播了現代旅遊文化。文革後期,少數年輕人勇敢地走出家門,自費自理去看向往多年的景點,為國內旅遊開了先河。一位當年的青年女工回憶道:
我們廠裏四個要好的女伢一商量,我們去遊廬山!乘長途汽車一天顛簸到武漢,我在親戚家住了一夜,早上出門說去會同伴。四人見麵後隨即買票上船到了九江。在廬山玩了一天,見到了“天生一個仙人洞”,就滿心歡喜地回了武漢。親戚問:“你和同事計劃什麽時候去廬山?” 我說:”哦,我們已經回來了。” 哈哈,那時完全沒有什麽攻略。
七十年代末,自費旅遊勢頭漸顯,中旅社下增設了中青旅社,正式開啟了國內旅遊業務。這時出門得不畏舟楫之勞,得帶全國糧票,住旅店得帶單位介紹信,還得帶一個鬥紋巾,睡覺時罩在黢黑的被頭上。
其實文革中後期,國內有一種隱性旅遊 — 政府各部門以各種名義組織機關幹部去旅遊。比如組團去看韶山,順路遊桃園,或借道北京去看大寨,所到之處都有政府招待所包吃包住包導遊。這是一種奇特的旅遊,當時官方稱之為參觀學習,平民百姓稱之為公費旅遊,現在官方稱之為紅色旅遊。人門也許忘了,也許沒有想過,中國在六六年和六七年間,有過一次史無前例、聲勢浩大、名副其實、讓一代人提起來就動感情的紅色旅遊 — 紅衛兵全國大串聯!
大串聯始於免費車船票,隻要你證明你是紅衛兵。很快全國交通係統便不堪重荷,瀕於崩潰。聰明的領導人號召大家步行串聯,一句重走長征路,讓無數革命小將熱血沸騰,紛紛組織了步行串聯長征紅衛隊。沒有了車船限製,串聯變得更宏大,更廣泛。成都到北京,西安到韶山,北京到武漢…100多萬人上井岡。 東方欲曉,莫道君行早,年輕人的長征隊踏遍了祖國的山山水水。這位上海的紅衛兵,當年14歲:
…後來大家一商量,說要去北京。沒有地圖,有人提議順著鐵路走,一定會到的。不會打包,路上行軍包老要散掉。走到????橋,看到那裏有一個軍用機場,很興奮…到了北京,不記得幹了什麽,隻記得在一個大盆子裏吃飯,借了一套軍裝,在天安門前照個相。
這場旨在傳播革命火種、交流造反經驗的大串聯,是那代人一生中最早的旅遊。
八十年代起,旅遊漸成風氣,旅遊條件還是很原始,人們手頭也不寬裕。窮有窮的辦法:
大三時,我們到京郊工廠實習,趁機進城遊北京。白天跑景點,晚上去一家澡堂子,交五毛錢,澡堂打烊後,睡澡堂的躺椅,不比旅館差。除了腿伸不直外,可以免費泡個澡,有曖氣,鋪蓋的浴巾,都是新洗過的。
名勝古跡外,幾大名山是人們的首選。自古華山一條道,人滿為患,釀成悲劇;黃山半山腰有旅館,但沒有自來水,早上起來的客人沿著一線流下來的山泉梳洗。下遊的客人突然意識到,上遊的客人和自己一樣,刷牙的水都是吐回到山泉裏;窮學生暑假隨團廬山三日遊,大房間裏擠滿了上下鋪,腳下濕漉漉的,遍地西瓜皮。小攤上吃飯,鬧肚子。後來張家界橫空出世,傳說比黃山還要美。地處偏遠湘西的張家界,那時沒有飛機場,坐車乘船都得倒好幾趟。接客人的車到了,旅館前台黑壓壓的一片擁擠。開的是大房間,睡的是十幾個人的大通鋪。餐館吃飯,也鬧肚子。景區當時處於原始狀態。一位張家界的常客,談她第一次的經曆:
上山下山,不光沒有電纜車,連石頭台階都沒有。亂竄坡,全是鬆軟的泥沙,腳都站不住,一路竄下來。迷魂台的觀景台,沒有攔杆。照相時,再往後退一步,就會落進萬丈深淵。金鞭溪兩邊沒有現在那些大樹,可以在裏麵一邊戲水,一邊看兩邊的山景。從景點到景點,路上碰不到幾個人。後來陪客人,我又去了幾次張家界。每次景區設施都有增加,每次都更完善,每次我都更加懷念第一次見到的張家界。
改革開放,經濟起飛,旅遊業蓬勃發展。大家出門有了高速上韓國人的空調大巴,軟臥,動車,飛機,直到當下坐自家的車。當年北京飯店也不夠星級標準,酒店要聘港台人士管理,現在自己開五星酒店,便捷旅店遍地開花,私人也有了自己的避暑休假房。不再有人住澡堂子,帶鬥紋巾,一男一女開房間,沒人要看結婚證。
輪到我們出國旅遊了!開始多是參加國際比賽的運動員。當年盛傳國足給國家丟盡了臉 — 不是輸球,是住國外酒店時,發的夥食費不用,吃方便麵,離開時“偷”走了房間裏的肥皂,洗發劑,護膚霜 — 當時誰也不知道這些東西“是可以隨便拿的”。曾幾何時,出國旅遊成了常態。先是香港,接著新馬泰,巴厘島,最後和精細成熟的現代旅遊完全接軌,歐洲,美國,南美,馬爾代夫群島度假村,處處打卡。當年開旅遊風氣之先的年輕人,羽化為中國大媽,到維也納金色大廳去唱和聲。
引領潮流的還是年輕人。驢友們不騖人群,不迷喧囂,不戀奢華,和老外一樣,背一個背包,去走虎跳峽。他們可曾想到,多年前,有一隊隊比他們還年輕的孩子,打著紅旗,戴著袖章,背著背包,喊著口號,走遍了全國的山間小道?
(2025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