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問…卻道…
李清照有一首人人喜愛的小令：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當初背誦這首詞時，常常念完“試問卷簾人”就卡住了 — 想不起李清照問了什麽？應該是海棠，但想不起來問句。後來想明白了，詞裏本來就隻有問的動作，沒有問的內容，問題蘊含在卷簾人的的答案中。
平常習慣的問答是這樣的：“問君能有幾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不要問我從哪裏來，我的故鄉在遠方。” 還有: “明月何時有，把酒問青天” ，雖然倒裝，也還是有提問的內容。
李清照不落俗套，冰雪聰明。本來緩緩流動的詞句，省了問句，一下子化為一疊瀑布，濺起浪花，讀起來有過山車突然跌落時的感覺。省出來的空間，是一個卷簾人向外張望的畫麵。
在網上查來查去，和李詞這兩句相似的，隻找到賈島的“鬆下問童子，言師采藥去”，其共性是問其人而不言其事，直接上答案。這個技巧和電影裏常用的剪接有些類似，不知道在修辭學上有沒有一個專用名詞？
老妻、老爹、老狗
很久以前讀過一本書，書中講到一對兄弟。兩人都是數學家，兩人都有超人的記憶力，但一個是靠圖像記憶，一個靠聲音。我想看書也一樣，有人是看圖像，一目十行，翻書比翻臉還快。我讀書靠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在心裏讀出聲來，所以特別慢。遇到不認識的字，隻好滑過去。有些字見多了，雖然還是不會讀，但也記住了，靠圖像，耄耊耆耈就是這樣四個字。
耄耊耆耈，不敢開口讀，怕犯秀才認字的錯誤，看起來似乎是在描述一群滿臉胡須、行將入土、癡言而苟活的老者。糊塗了好多年，很感激終於有一個老朋友在微信裏分享這四個字的解釋和發音：
耄 80歲以上
耊 70歲以上
耆 60歲以上
耈 90歲以上
分別讀: mao, die, qi, gou。
回帖向老友致謝，提出這四字文言似可譯為白話：老貓，老爹，老妻，老狗。
朋友欣然。
其時我和妻正準備帶愛犬出遊，朋友說：“祝老妻老爹老狗旅途愉快！”
類似耄耊之年的成語，還有饕餮大餐。饕餮二字，令人生畏，不知道怎麽讀（讀tao tie) ，也不能究其意 （一種特能吃，但吃了沒肚子裝的神獸)。李澤厚在《美的曆程》裏說，饕餮是中國人最早崇拜的圖騰，遠在龜蛇龍鳳之先。年代太遠了，難免生疏！不過望文生義，這個成語可解釋為：好（號）食，歹食，什麽都吃，遂為大餐。
英文也有象形字
女兒讀小學三年級，我到她班上給她的同學介紹中國文字。講到了象形字，講了魚，講了龜。講到眼睛時，靈機一動，說英文是拚音文字，但也有象形字，譬如
eye
這比中文的目，更像一對眼睛，中間還夾著一個鼻子。對，鼻子倒了，顛倒過來，就更像了。不過洋人生性傲慢，鼻孔都是朝天的。
小時候，父親講過一個笑話：國人認為，英國以前是沒有文字的。洋人到了文明古國一趟，偷去了26個字母, 才有了自己的文字。不信？條凳一頭的腿，就是 A；桌子的一條腿，就是 I；木匠師傅的曲尺，就是 L… 這裏全是象形。
Something OF Something
英文裏 something of something 是一個常見的句式，沒有查過語法書，但 of 前和 of 後的 something 顯然是修飾和被修飾的主次關係。很慚愧到現在這個前後主次的關係還是沒弄明白。譬如 a friend of mine 和 a heck of a friend, “a friend” 都是被修飾的對象，但一個在 of 前，一個在 of 後。
見到不少很聰明很漂亮的英文句子，玩的都是顛倒 of 前後兩個 something 的遊戲。
“… we lead not by the example of our power, but by the power of our example.” — Joe Biden, presidential acceptance and inauguration speech。
“The best of the worst. The worst of the best.” — ESPN Sports Center program segment “Not Top 10”。
“We believe in investment in the rule of law, but not the law of rules” — American CEOs’ creed per a magazine article。
“If art is at the center of her life, her life is at the center of her art” — a curator talking about an American artist on CBS Sunday Morning。
新家坡給李光耀出過一本詩集。序言裏寫道： “A man’s history is the story of a country, and a country’s history is the story of a man…” 詩集裏的65首詩塑造了“...an image of the nation that is an image of him”。
這個顛三倒四的技巧修辭學裏是不是也有一個專用名詞？
有時顛倒兩個 something 沒有上麵這些佳句的效果。我曾經很喜歡一個表達，把它背了下來：“simpleness of an innocent mind”。後來懷疑自己的記憶，覺得應該是“innocence of a simple mind”。這裏顛來倒去說的都是一回事。翻譯家楊憲益也玩過這個遊戲，說自己是：一個愛讀書的花花公子；一個花花公子讀了很多書。
（2025年9月）
可以問AI，如，what is the wordplay name of sentence like “The best of the worst. The worst of the best.”或者 how do you call the ……
英文的玩法，跟中文差不多，見過兩本專門講這方麵東西的書，不知屬於哪一類。
可以問AI，如，what is the wordplay name of sentence like “The best of the worst. The worst of the best.”或者 how do you call the ……
英文的玩法，跟中文差不多，見過兩本專門講這方麵東西的書，不知屬於哪一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