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開元因為報了名參軍卻不辭而別,因此他從西安回到蘭州後,沒有回到原來的學校,而是轉到天水中學把高中畢業以前的最後一個學期學完。
在天水中學,他有個同班同學是他的好朋友,叫施明義。施明義的父親是天水農民銀行的經理,而崔開元就在他們銀行的樓上住宿。樓下的一個會議室裏擺了一張乒乓球桌,放學後,他和施明義常來打球。崔開元的運動神經發達,不管什麽體育項目,很難在同學中遇到對手,然而施明義也不簡單,球技跟他難分伯仲,他們玩得就更加起勁。
崔開元的西安行,讓他缺了不少功課,施明義成績非常棒,是班上的尖子,正好能幫助崔開元補課。他們一般都在崔開元的住處學習,學完還可以打打球什麽的。這一天,施明義在放學後對崔開元說:“今天到我家去吧。學習以後,就在我家玩一會。我爸媽讓我喊你過去吃飯。”
崔開元一聽有飯吃,那當然好啊!走吧!
天水城不算大,施家住在離學校不遠的一條背街上,單門獨院。崔開元一進大門,就看見一個姑娘,正在做作業。這姑娘他見過,而且在上學的路上見到過很多次。她身材苗條,五官清秀,留著短發,總穿著一身素色的旗袍。在天水這個小縣城裏,似她這樣的漂亮女孩子,就顯得格外出眾,頗為引人注目。沒想到,她竟是施明義的妹妹,叫施明鍾,也在天水中學,讀高中一年級。
後來,施家父母經常請崔開元到家裏來吃飯,崔開元和施明鍾自然也就有了更多的接觸。有一天,施明鍾說:“崔開元,我哥哥說你會吹口琴,我也想學,你教我好嗎?”
崔開元說:“好,沒問題。你有口琴嗎?”
“現在還沒有。你要是肯教我,我就跟我媽媽要錢,去買一個來。”
他心裏可高興了,終於有了正當理由可以常來見她。
施家是蘇州人,施家兄妹平時在學校裏講蘭州話,到家後就變成蘇州話,崔開元都能聽懂,和施家人相處融洽。
可是有一天,施明義無意間告訴崔開元,他妹妹已經訂了婚,未婚夫叫王清泉,也在農民銀行工作,不過是在外地,很少回天水。
崔開元一聽,心都涼透了,再不敢有任何癡心妄想。平生第一次被異性深深吸引,卻不能作任何努力,確實挺讓人傷心。
很快,高中畢業了,再沒有理由留在天水,崔開元買了開往蘭州的汽車票,準備回家。臨行前一天,他去施家辭行,當然也想和施明鍾告別。
吃完晚飯,他離開施家。真奇怪,別人都送他到大門口,包括施明義揮手告別後也回去了,唯獨施明鍾繼續陪他往前走,但默不作聲。一直走到銀行宿舍樓前,她忽然拉起他的手,往他的手心裏塞了一個小紙條,然後扭頭就回去了。
天已黑,他趕緊跑到住所,開燈,打開紙條,隻見其上寫有:“明早六點,中山公園青年林。”
他衣服都不脫就在床上躺下,心裏說早點睡就能早點起,別睡過了時間。可是他怎麽也睡不著。
“明天會是什麽樣的情況?假如···,我該怎麽辦?”他反複思索,不覺已是早晨4點了。他知道自己是沒法睡了,索性爬起來,刷牙洗臉,推門而出。
他來到中山公園的門前時,這裏還沒有人。他在大門口站了一會,就往西邊的青年林那邊去,站在林子邊上等候。
天漸漸大亮,周圍活動的人也開始多起來,已經七點半了,還沒見施明鍾的身影。
他心想,她會不會不來了呢?不會的,她一定會來的。莫非她遇到什麽事情被困住了嗎?他心裏七上八下,胡思亂想。但不管怎麽樣,他要等下去,哪怕等到天黑。
大約又過了半鍾頭,在小路的盡頭,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對!正是她,施明鍾。
她向他走過來,到了他身邊卻沒有停下腳步,而是從他身邊穿過,向林子的深處走去。
他趕緊跟上去,走在她的身後。
青年林是前幾年剛栽種的一片林子,這裏全都是槐樹,樹還未長高,但開滿了一串串白色的花。
他在她的身後說:“原來現在正是槐花開放的時候,怪不得讓我到這裏來。你怎麽就知道花開了呢?”
施明鍾停下腳步,轉過身,看了一眼崔開元,就扭過頭去,還是不說話。
他也不知道接下來還能說什麽。
四周出奇的安靜。少男少女在槐樹林裏相對站立,沉默無言。
槐花香氣迷人。
“我本來不想來的。”她突然開口了。“可又怕你會一直等下去。”
“為什麽?”
“因為我不該來。”
“是你讓我來的,怎麽···?”
“我知道,我是說我就不該讓你在這裏等我。”她拿出手絹,擦了一下眼角。
“為什麽?”
她不馬上回答,慢慢轉過身,雙眼掛著淚看著少年,就這樣看著有好長時間,然後才說:“你怎麽才來呀?你怎麽不早點來呀?”
“你說什麽?我早就來了。我一夜沒睡,老早就到這裏來等你!我等了很長時間啦!”他有點糊塗了。
“我是說你怎麽不早點到天水來,你怎麽不早點到我家來呢?你知道我有多喜歡你嗎?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疼嗎?”她邊哭邊說。
他的眼淚也開始往外流,說:“我也喜歡你呀!可是施明義說你已經和王清泉訂婚了。我···。”
“求你別說了!和他的婚事又不是我願意的,都是我父母的決定,我不敢反抗,況且現在說什麽都太晚了。”她說到這裏,擦幹眼淚,手指著前麵的小山坡說:“走到這個山坡下麵,我就要回去了。我不能出來時間太長,怕家裏知道我到這裏見你。”
到了山坡腳下,她忽然笑著伸出手說:“崔開元,我們要分手了,來握個手吧!”
他有點機械地伸出手。她握住他的手,左右搖擺了幾下,就丟開,猛然轉身,快步跑向公園大門的方向,一直沒有回過頭。
少年的初戀,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從這天起,原本這個整天無憂無慮、沒有煩惱、就知道瘋玩的大男孩,終於知道心中苦楚是個什麽滋味了。
在他日後的生命中,不論在何地居住,總能見到滿樹的槐花。
槐花香,沁人肺腑。
崔開元回到蘭州,二姐看出來他有些失魂落魄,問他怎麽了,他說沒什麽,正在考慮上大學的事。
崔叔仙已經事先安排好四個孩子大學的專業。他想讓大女兒國英學經濟,二女兒國華學英文,大兒子開元學林業,小兒子學醫。看得出來,他希望孩子們都能學一門技術,以後靠技術吃飯。
他反複叮囑四個孩子不要碰政治,也不要管是這個主義好還是那個主義好。
除了我父親崔開元,我的兩個姑媽還有叔叔都按他們父親的意向選取了大學專業。
由朋友幫忙,崔開元被教育廳保送到設在陝西武功的西北大學學習林業。但他是四個孩子中最不聽話的那一個,他偏要報考甘肅學院的法律係。問他為什麽,他回答說那些個美國總統都是學法律的出身。崔叔仙也沒有堅持己見,由他考去。
結果,甘肅學院法律係考試放榜的那天,崔開元跑去一看,自己還考中了,名列最後一名。因為在名單結束的地方,要畫一個紅色的勾,所以當時對錄取的最後一個考生,戲稱為坐“紅椅子”。
父親後來常說,這個“紅椅子”坐錯了,如果那次沒考上法律係,而是到西北大學去學林業,他的這一輩子有可能會順利得多。
甘肅學院開學不幾天,崔開元收到施明義的來信,信中除了問候,主要講了兩件事。
他考取了浙江大學,學習工程。
妹妹施明鍾要他代為問好。她要結婚了,婚期定在今年八月十五號。
他抬頭看了一下日曆,竟然就是今天。他開始想象著施明鍾在婚禮上的模樣,心裏是五味雜陳。
她的婚禮應該很熱鬧;她應該披著白色的婚紗;她的臉上應該掛著笑容;前來祝賀的賓客肯定很多;也一定會放鞭炮。
鞭炮聲響起來了,崔開元仿佛真能聽見。他心想怎麽出現了幻覺,隨即放下信,放眼望向窗外。
他這一看著實吃了一驚。
窗外的街道上,人們確實在放鞭炮,而且不是一處在放,是到處都在放。還有人手拿銅盆,一麵敲打,一麵興奮地滿街跑。
發生什麽事了?人們都在幹什麽?
他放下手中的信,走出房門,想到門外一探究竟。就在經過客廳的時候,隻見大門“咣當”一聲被撞開,他弟弟崔開明帶著滿頭汗闖進家來,雙手在頭頂上不停地揮舞,大聲喊道:“勝利啦!我們勝利啦!日本投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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