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平添水閣寒

人近半百,攜婦將雛,背井離鄉,開啟新生,偶發片語,自娛自樂,聊作紙上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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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京華之二袁鷹先生(舊文重發)

(2022-12-21 17:41:54) 下一個

   來京的第一個下午,和老婆帶著兒子到朝陽公園遊玩。公園內有索尼探夢科技館,據在京的朋友講,很好玩。這裏離人民日報社家屬區不算遠,近下午三點時,由老婆帶著兒子繼續玩,我出公園搭乘出租汽車奔人民日報家屬區方向行去。

   經過出租車司機的指點,在東城區郵政局門口下車,應王金魁兄之托,入內購首日封,擬請袁鷹先生簽名題詞留念。出售櫃台中多奧運體裁,我意到處可得,選了老北京風情的一種,舊京風物已成陳,如今隻好紙上憑吊了。

   出郵局,順轉角的金台西路走過10分鍾餘,見到了人民日報社的大門,仍未見王金魁兄電話中所說的朝陽賓館,他言在朝陽賓館處向北200米即到。問路邊閑坐的老人,老人想想後抬頭一指,“前麵拐角的就是”

   過了朝陽賓館,前行約200米,路邊有小莊新華書店,看時間還早,正好進去碰碰運氣,興許還能找到袁鷹先生的著作。在結算處用電腦查詢,顯示有六七本之多,興奮起來,待查書架號時,卻無顯示,工作人員說賣完了,空歡喜一場。

   出新華書店,過一公交車站,又100米左右,才看到又一人民日報社的大門,心想這裏就是了。離約好的四點鍾還有半個小時,書既買不到,拜訪老人,少不得要帶些水果吧。前行至路頭,折至另一條路上,才發現了一家規模稍大的超市,購水果兩袋出。

   至人民日報社門口,門口的武警讓到傳達室登記,傳達室的兩個中年婦女問過地址才說,“你走錯了,那是南區,從那個門進”,我天生方向感不明,到了陌生的城市就不辨南北東西,這次又不可救藥地重演了一番。

   掂了水果,沐著攝氏37度的高溫返回來路,噪子裏直冒火,腦門上也直冒虛汗。實在撐不住了,就在一家冷飲店門口買了瓶冰鎮可樂,坐在遮陽傘下狂飲一通,胃裏有些涼意,才重新上路。

   由一個保安把守的小鐵門登記進去,從門左首的路向裏直走,樓前的小道在重新鋪建,腳踩處到處是土,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還不忘記看眼前的樓房。點式的樓房顯然有了年頭,不惟顏色破舊,樓下亭亭如蓋的綠樹已快和樓齊肩並頭了。雖然在施工,卻沒有噪雜的人聲。午後的陽光從綠葉間細細地透過來,綠樹掩映下的舊樓顯得很安靜。前麵就是5號樓,三樓陽台上往下看的老人,仿佛是袁鷹先生的樣子。

   單元門沒有鎖,上到三樓,正好看到一個老人自門裏出來,個子並不高,襯衣外麵罩了馬夾,一臉淡淡的微笑,和書上的照片有些相像,這應是袁鷹先生了。上前打招呼,果然就是。袁鷹先生一邊打招呼,一邊把我讓進旁邊的另一個門裏。

   進到擺滿書的房間裏,袁鷹先生招呼我在寫字台前的小沙發上坐下,自己坐在對麵,“這樣好說話”

   和袁鷹先生說起從潘家園到近處的小莊新華書店都買不到他的書,及我存的先生1958年出的《寄到湯姆斯河的詩》,先生微笑著,“我的書現在都不好找了”

   袁鷹先生要我在他擺在寫字台上的夾在一起的豎紙條上留下姓名和聯係地址,並遞過來他自己的名片。白紙卡上隻有名字和下方的聯係地址、郵編、家庭電話,名片背麵還細心地寫有家庭詳細地址,但在名字的下方卻沒有習見的榮譽頭銜之類,說先生很低調時,先生笑笑,“我現在退休了,又社交少,要那些虛名有什麽用?名譽啊,頭銜啊,都是虛的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談起我所在的城市,袁鷹先生一臉遺憾,“以前當記者,去過全國很多地方,但是和基層接觸不多。我還沒去過那裏,很想出去走走,年齡大了,身體不允許了”

   問及先生近來是否還在寫文章,先生說,“我不會上網,家裏也沒電腦,還是爬格子。平常看看書,讀讀報,寫點自己想寫的文章。以前假大空的話說得太多了,現在不想說假話”

   先生的近著《風雲側記》,講述了他在《人民日報》副刊的經曆,其中涉及的曆史的風雲變幻。談及這部書,先生自信地笑著,“我隻是寫出了一些我知道的真實史料”,《井岡翠竹》是先生的抒情散文名篇,先生擺擺手,“那是選進了課本的緣故”

   半小時並不長,可在與袁鷹先生攀談中,我提出的幾乎幼稚的問題,總能得到先生飽含人生智慧的獨到見解和發揮。老人雖八旬有餘,思維卻很敏捷,談鋒甚健,我想這和他的記者生涯有關吧。從胡喬木身上,袁鷹先生明顯帶著戀舊的情緒,“五十年代的文藝領導,胡喬木也好,周揚也好,雖然有些左,但都是懂文藝的內行”“文藝像過去毛主席說的,應該百花齊放,不能一家獨大。要允許人家說話。比如發發牢騷什麽的,牢騷過後,氣出消了,也就什麽事都沒有了,不應一概抹殺”

   因為行前將先生的書忘在家裏,隻好拿出買好的首日封請先生簽名留念。在我拿出的王金魁兄囑題的題詞中,有“海闊天高氣象,風光月霽襟懷”一聯,我在電話將“襟懷”誤記為“情懷”。袁鷹先生一看,推開麵前的紙筆,壓在玻璃板下的,赫然是冰心老人題贈的手跡。“應該是襟懷”,刷刷寫畢,在題詞下寫上了“敬錄冰心老人贈聯”。在剩餘的兩張首日封上,一張請先生寫上了他為薑德明先生《綠窗集》序文中所錄的兩句詩“綠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另一張,我現場在紙上寫了詩人流沙河的名聯“堪有詩書娛小我,獨無興趣見大人”,袁鷹先生道了聲好,且改正了我寫別的“愉”字,事後檢索網絡,又發現把流沙河先生聯語“偶有詩書娛小我”中的“偶”誤為“堪”,那時我的臉不知紅有幾分。

   袁鷹先生八十多歲的高齡了,不好煩擾太久。起身和先生告別,一再遺憾沒把先生的書帶來,先生寬容地笑笑,“沒關係,隻要書不太多,你回去寄過來,我簽好後再給你寄回去”

   出了小樓,手裏還餘著袁鷹先生的手溫。那隻手已沒有了年輕人的力道,卻很綿軟溫暖,如同這從綠葉隙縫中透過來的下午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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