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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生死瞬間(中)— 雪路求生 “哭著樂”係列之二十七

(2022-08-11 11:07:57) 下一個

上篇說到:人接近七十歲的時候,對死亡的感覺,比十七歲的時候要遲鈍;不過人在老年時,對危險臨近的感覺卻遠比少年人敏銳。

許多年輕的生命驟然逝去,事先卻絲毫沒有感覺到危險的臨近。

平遙南部的搖頭山

我講過三線工廠的往事。山西晉東南地區的冬天並不特別冷,最多也就到零下十幾度,如果在家裏“貓冬”,又不缺煤炭,反而是養膘的時期。不過若想出行,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們出山的正規出路是搭長途汽車,到了冬天,隻要下雪,長途汽車就會停開。這不是因為司機們懶,而是出於安全的考量。

從太原去我們三線工廠的所在地郭道,要先經過平遙。平遙北部的文化,是典型的晉中商業區氛圍;到了平遙南部和沁源北部的交界地帶,地貌和文化與南北都略有不同。那裏有一片連綿不斷的黃土塬,當年很多老百姓都住窯洞。

從平遙城裏往南行,漸漸就進入了山區。過了“石城”之後,下麵的“王和”、“古寨”就是沁源縣最北麵最偏僻的村落了(如今好像都成了旅遊景點)。

公路要穿越一座大山,當年都叫它“搖頭山”,是說山路崎嶇危險。下山之後再走一段就進入綿山村,原來是綿上公社的所屬區域。據說就是介子推躲進去絕食而死的地方(注1)。我在當地生活的那幾年,許多百姓還守“寒食節”,當天不動煙火,吃冷食,紀念介子推。

從搖頭山下山繼續往南行,公路漸漸走入赤石橋河與沁河的穀地,山上樹木成林,太嶽山(注2)林場也建立在此處。因木材多,百姓就不住窯洞,而住有梁柱支撐的木結構房屋,和一山之隔的北部窯洞民居大不相同。

浪漫的古寨停車

解放後,晉東南山區仍然不通火車,交通不便讓司機成了“大熱門”職業。我在三線工廠那幾年,回北京都要先搭長途汽車,到平遙或者太原才能轉火車。

冬天想出山,往往計劃趕不上變化,一下雪車就不通了。從郭道北上平遙,進入山區之後,柏油路就成了黃土路。冬天下雪之後不僅路滑,上、下山都很艱難。加上白雪覆蓋路麵,看不清路的邊界,車輪有時會懸空。

有一年我打算回北京過年,卻趕上了一場雪,長途車都已經停開。突然那天早上說當天有車去太原。我急忙趕去搭車,司機解釋說:這兩天剛下的雪又厚又軟、路麵不滑,可以行車。也有旅客悄悄議論說,沿途那個“古寨”村出美女,很多司機在那裏都有“相好的”,他是要給女人送年貨去。

古寨地處高寒山區,不能種小麥、玉米,連小米都少,主要吃蓧麥。因農耕時間短,男子多習武,女子都有一手好針線。當年有首唱紅全國的歌“人說山西好地方”,其中唱到“男兒能受千般苦,女子會繡萬種花”,就是山西人對“好男好女”的標準。

清朝時,禦林軍在這裏挑壯士,後宮在這裏挑美女。後來毛的禦林軍8341也常常在這裏招人。這裏的兵好帶,一是自帶好身手,二是長處閉塞環境,人質樸,能吃苦,還特別重鄉黨情義。因山高地冷,日照短,古寨的女子下地少,都養得好水色。很多女子個頭高挑,一張瓜子臉,該白的地方白,該紅的地方紅,黑黝黝的額發打著小卷,毛乎乎的眼睛羞怯地看著人。若是穿戴上戲服,天生就是京劇花旦的扮相。

  還有人推演說,古寨美女的祖先,很可能是清朝阿哥與宮女留下的後代。有些女子不被正宮(正室)所容,被打發回了家鄉,卻懂得不少宮裏的規矩。古寨地理上雖然閉塞,反比城裏人更講究老理,更有“古風”。

那一地區有些人家裏還藏了些寶物,是當年祖先從北京城裏帶回的古董。幾代下來,後人已經不知道是價值連城的物件。有的就被三線工廠的人“三文不值兩文”的買走。我好友燕兒的哥哥就買了一幅畫,被老鄉當裱紙糊在頂棚上,他隻花了五元人民幣,老鄉樂得不行,一年的工分也不過十元八元。有位老華僑又用三十萬元買走了這幅畫,還順帶給燕兒當經濟擔保,幫助她去美國留學。

我插隊時,同院的春梅就是古寨人。她一直到十四歲都沒有出過山,文革初期,地區首府長治市的紅衛兵去村裏造反,她躲在門後悄悄看熱鬧。見到一個年輕人帶頭喊口號,很是有氣勢,又顯得愣頭愣腦,忍不住偷笑。

沒想到那傻小子也看見這個羞澀的俊俏女子,後來千方百計、連哄帶騙地把春梅娶了回家,給他生下的兒女個個俊眉俏眼。

很多司機喜歡在古寨歇腳,在路況差的山區開車,中途很需要放鬆一下;古寨的好女子,燒的熱炕,煮的熱飯,紅噗噗的俏臉,都讓寒風中的司機如沐春風。記得有一次我搭的長途車在古寨停了三、四個鍾頭,副駕駛說,司機在“相好”的熱炕頭睡了一大覺,差點把我們這一車旅客給忘了。

搖頭山雪地墜崖

那次雪中搭車去太原,駕駛員是位中年司機,技術很棒,車開得很穩。不過爬“搖頭山”時,雪越下越大,視野很差。司機行車時,一直走在道路的中間,說反正對麵沒有車,有的話也不怕,因為大家速度都慢。山區的司機通常耐性也好,路上常常遇到牧羊人,特別是秋天時,牧人趕羊進城去賣,數百隻羊滿滿登登地搶了行車道,司機就緩緩跟在羊群後麵,直到有了寬闊地界,牧羊人才會慢慢把羊趕到路邊,給汽車讓出公路來。

那天雪地行車,我們的長途車前麵有輛拖拉機,“突突突”地冒著黑煙。我們的司機也不超車,慢慢地跟在後麵。突然我看見那拖拉機後輪懸空,接下來就像在表演慢動作一樣, 翻車掉落山穀。

 

長途車的司機連頭都不轉,繼續往前開。全車乘客隻有我一人驚呼起來,其他旅客都很淡定,還責備我“驚驚乍乍”。有年紀大點的人訓斥說:“小女娃兀地多話,就顯妳能呢!快悄悄地!”我以為至少應該停車看看,能不能救援一下。其他人卻都沒有表示出救援的願望,還有人說這種天不該開個“蹦蹦車”出來找死。後來司機解釋說,當時正在爬坡,如果停車熄火,很可能再點不著火,或者刹不住車,這一車人也危險了。

我所受的教育是要“舍己救人”,但是民間的智慧是“自求多福”:在資源缺乏時,看見他人遇險、自己若是也可能陷入險境,就要盡量“趨利避害”,避免更多傷亡。北方人們“窩冬”減少出門風險,應該就是這種不與自然爭高下的智慧。

大概因為風雪太大,司機沒有在古寨停車。聽他說,下雪的時候反倒危險不大,要抓緊趕路;等天晴又刮風,雪被凍硬了,下山才真的危險。也可能他打算先到太原買好年貨,再去探訪“相好的”。

林場司機的噩運

當年提倡“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風風火火“大幹快上”的人很受讚揚。其實閱曆更多的老人,是應該給血氣方剛、缺乏經驗的年輕人下下火,把把關的;才可以避免無謂的犧牲,不過當年一切都“政治掛帥”,動不動就“上綱上線”,變成革命的絆腳石。老人為求自保,就常常緘口不語了。

我們工廠附件有一位太嶽山林場的司機,他們家是雙職工,丈夫跑車拉木材,妻子在林場做會計。他們有個不到一歲的小女兒,長得非常可愛,由我們廠的一位職工家屬幫著帶。

在那一年(可能是1976年)的1月2日,林場是休假日,冬天本來森林局出車次數也少。可是不知為什麽這位先生主動要求出車,早上他妻子還給他做了一碗熱騰騰的“羊湯麵”,說雪地開車太冷,羊肉能幫人暖身子。

冬天出車按規矩應該是兩個人,他仗著經驗豐富,也照顧其他人不願假期出車,就自己上路了。那是雪後的一天,我們在穀地的天氣暖些,沒有什麽積雪,可是搖頭山上的雪已經結成冰。他拉著一車木頭,在上坡時車輪打滑發動機熄火。他怕卡車墜崖,把後輪向裏麵打,然後下去給車輪下麵塞防滑板。本想先把卡車固定住,再步行去一裏地之外的村子借住一晚,第二天等有過路車再想辦法。

沒想到他往輪下賽墊木的時候,車繼續下滑,後輪正好擠卡住他的大腿。他就被卡在山崖和後輪之間,他想等候過路的車輛來救援。下麵不到一裏路就有村子,如果有人叫來村民,他們一起把車推開一條縫,他就可以拔腿獲救。

  可惜,他沒有等到救援。也許是因過年期間沒有過路車輛,也許是過路的車輛沒有看見他,也許是看見了也先求自保……。第二天有車輛路過時,才有人發現他被卡在岩壁上、已經凍硬了。

就有人說他年輕氣盛,老司機是絕對不會冒這個險的。還有人說物資這麽緊張,一年吃不上羊肉,走前那碗羊湯麵就是送行麵。

人生固然是一場“不歸路”,不過這麽年輕就拋下妻兒,不能歸家,也實在令人唏噓。

 

注1:綿上,又叫綿山,是太嶽山(霍山)向北延伸的一條支脈。春秋五霸之晉國霸主晉文公,在他興起之前,四處逃亡。介子推忠心跟隨、“割股奉君”。晉文公得勢之後,介子推拒絕為官,攜母逃離。逃到綿山時,晉文公知介子推極孝敬母親,就命三麵燒山,一麵留路,料他必會為母而出山。不想介子推背負老母一起就死。

百姓為紀念介子推,也稱此山為“介山”,此地為“綿上”。又把這日定為“寒食節”,當日不可點火,不吃熱食。我在山西當地生活時(1970年代中期),還有許多百姓存留“寒食節”不動煙火的傳統。

注2:太嶽山,位於山西省中部,在太行山和呂梁山之間。南起沁縣北部,北至太穀區南部。最高峰海拔2560米。南部和主峰地帶,山勢挺拔,森林茂密,為山西省內主要林區之一,當年設有太嶽山森林局,沁源全縣林地麵積達210萬畝,森林覆蓋率達55.3%,居全省之首。太嶽山為當時中國五鎮之山的中鎮。著名的山峰有綿山。

沁源的史地資料:

https://new.qq.com/omn/20210309/20210309A0EKAU0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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