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不了在北外的時光( 一 ) 金 弢: 北外德語七七級 —

忘不了在北外的時光( 一 ) 金 弢: 北外德語七七級 —— 一張畢業照帶來的回憶 (修定稿) 1977年的高考,是一次特殊的高考,是我共和國史上唯一的一次冬季大學招生。七七年——是“四人幫”垮台、文革結束的第二年,經過中央45天教委馬拉鬆會議,終
正文

金 弢————保羅 · 策蘭詩譯兩首,之一 《杏仁》詩,及其他八種譯本

(2019-05-10 12:51:51) 下一個


我 譯    保羅. 策蘭      金 弢

 
保羅. 策蘭 簡介: 1920年11月23日出生當時位於羅馬尼亞(現屬烏克蘭)的一個城市, 因母親酷愛德語文學,從小在德語環境中長大,德語作為母語。猶太詩人,德語作家,1938年 在法國學醫,1942年父母死於集中營,1943年被德軍征為苦力。1970年自溺於法國塞納—馬恩河。 代表作:長詩《死亡賦格曲》。
 
作者 保羅.策蘭 ( Paul Celan)             金 弢    譯
 
數數那杏仁,
數數那曾是苦苦的、並讓你無以安眠,
把我數上:
 
我尋找你那隻眼睛,在你睜開而無人注視的時刻,
我紡織那條隱秘的線, 上麵有那顆你牽掛的露珠, 滑向那些陶罐,
一則誰也不曾上心的箴言護守它們。
 
隻有在那裏,你才會進入完整的名字,你自己的名字,
                  你才會步伐堅定地走向自我,
                  錘子才會在你沉默的鍾架裏自由揮舞,
                  偷聽來的話才會傳給你,
                  死神才會將你摟上,
                  你們才會三人結伴穿越暮色。
把我變苦吧。
把我算進那些杏仁。
 
 
在策蘭的詩集中,這是一首無頭詩,一首沒有標題的詩,隻是第一行開始用了超大寫字母,以示為標題。僅此而言,此詩風格獨特。此類設計,是作者獨具匠心,抑或實屬偶然,有待考證。而且,頭兩個 “ 數數“ 的原文拚寫也不一樣,同是祈使句, 每個詞多用了一個字母,這種寫法,在德語裏顯得莊正、凝重,或許作者以此意在凸顯對標題和第一句的強調。
 
策蘭此詩,篇幅很短,但寓意極深,故引來多位譯者為其煞費苦心。幾年前我在海外媒體已見過幾個譯本,譯法相互間各有出入,因此引起了我的注意和興趣。隻因當時經營酒樓,無遐他顧,今日終於了了夙願。翻譯過程中,有些心得,現落成文字,期與大家切磋。
 
1. 數數那杏仁,:我所見過的譯文,多譯成: 數數杏仁 或 數杏仁。但是原文卻帶有定冠詞,這意味著在此所數的,不是隨意的杏仁,是為廣眾所熟知而特殊的杏仁。詩文中的杏仁,寓意著苦難,是常言中的 “苦杏仁”, 同時,杏仁又寓意著死者,作者借用杏仁,在點數著所經受的苦難和集中營裏死去的難友。所以譯文中采用了 “那” 字。
 
2.數數那曾是苦苦的、並讓你無以安眠,:數數的第二層涵義,既第二個數數,已不再僅僅是杏仁,而是籠統一切所遭受過的苦難,所以作者用了單數的虛詞,話題已超越了杏仁,作了延伸。“無以安眠”,既囚犯受難後無法安死,無法安息,“無以安眠”,還不時地睜開心靈的眼睛警醒著,死不瞑目,在此,作者影射的是自己的母 親。“wachhalten”一詞意指讓人“精神上的清醒、警醒、不得安寧”,是抽象的,沒有平常“睜著眼睛、沒睡著“的意思。所以在此譯成了“無以安眠”,死者的死不安寧。
 
3. 我尋找你那隻眼睛,在你睜開而無人注視的時刻,:這裏 “眼睛”用了單數是作者的刻意。人雖死了,但死者的靈魂依存,眼睛象征著心靈,而每個死者的心靈各為單數,所以用了單數的眼睛,是靈魂的眼睛。在此若把眼睛譯成 了“ 目光 ”,嫌穿鑿。
 
4. 上麵有那顆你牽掛的露珠,滑向那些陶罐:“denken”在德語裏加介詞,意為:想到、想著、打算;成為及物動詞則意為:想念、思念。“牽掛” 既“牽腸掛肚”,非常掛念、深切思念、放心不下 ,這是長輩對孩子的思念,對孩子的牽掛,作者在此想象著集中營裏不能相遇相見的母親是怎樣在思念、牽掛著自己,所以譯成“那顆你牽掛的露珠”。  ”陶罐“一詞單複數在德語中一目了然,然而譯成中文,僅僅:滑向陶罐,這樣複數的涵義就沒有體現出來,所以在此用了 “那些”,以表示眾多的死者,每個陶罐都象征著一個死者的骨灰盒。
 
5.一則誰也不曾上心的箴言護守它們。:這裏首先得弄清楚是誰護守著誰,是陶罐護守著箴言,還是箴言護守著陶罐?分析一下語法便一清二楚:箴言是單數主語,第一格,與動詞變位相應,有些譯者把主賓顛倒,意思正好相反,看來這是語法上的欠缺。非常有意思的是,北島是不懂德語的,85年我們同一個作家團與王蒙等16人訪問過西柏林,我對北島可謂是知根知底,算起來也是30多年的舊交了。但在這個譯點上,北島不會德語反倒沒有翻錯,那一定是聽了漢學教授顧彬的正確講解而受益。有一位譯者是從英文轉譯,也犯了相同的錯誤。我查了譯者漢伯格的英文譯文,倒是對的,隻是另一個動詞 “open”的時態錯了。但這位漢伯格把德文原文的主動式譯成了英文的被動式,意思沒變但文風變了,同胞中文翻譯家是否因此落了圈套?
 
6.隻有在那裏,你才會進入完整的名字,你自己的名字, 你才會步伐堅定地走向自我, 錘子才會在你沉默的鍾架裏自由揮舞, 偷聽來的話才會傳給你, 死神才會將你摟上, 你們才會三人結伴穿越暮色。 這樣的排列是因為 “隻有在那裏” 這五個字是針對全部六句話而言,德語中隻要狀語在頭裏一出現,往後的分句一旦動詞打頭,此狀語便對六個動詞均有效,但中文文風有重複提及的習慣,本想把這五個字重複六遍,但又怕受嫌信達雅失準,故此不敢貿然。但這種格式可提醒讀者。
 
7. 你才會進入完整的名字,你自己的名字,:在集中營裏,囚犯隻有號碼,不用姓名。隻有等到囚犯死了之後點名入冊時,才用原來真實的姓名。所以那顆露珠(原文是單數,意指作者本人), 隻有等到它進了陶罐 (這意味著死亡),作者才能恢複其真姓實名,重新得到他“完整的名字”。
 
8.錘子才會在你沉默的鍾架裏自由揮舞,:Glockenstuhl,意為用來掛鍾的支架,德解是:一種Gerüst, 諸如鷹架之類。譯成“鍾匣”,相去為遠。“Hämmer”在這裏沒有別的意思,就是錘子,成語:Hammer und Glocke, 即為此意。有的譯者把它譯成“鍾舌”,不免緣文生義,在德語中“鍾舌”專門有個名詞,叫 “Klöppel”. ——此外,作者將“錘子”用了複數,有很深的寓意,來敲響大鍾的不是作者唯一的一把錘子,而是無數把,所有的死難者都會來揮舞錘子,他們要來伸冤,伸冤自己不能瞑目地死去——“無以安眠”。而且隻有到了教堂,象征來到了上帝麵前,他們才能訴求公正、獲得公正,並且才能 “自由揮舞!“,在此,死亡與自由畫上了等號!世人不會忘記集中營大門口上方的那句話吧:勞動帶來自由 (Arbeit macht frei ),然而那僅僅是納粹貌似“隱晦”、實具譏刺的表達,勞動真的讓那些囚犯自由了嗎?!唯獨死亡,死亡才能讓囚犯獲得自由,獲得再生,才能“三人結伴穿越暮色”。
 
9.偷聽來的話才會傳給你,:囚犯男女之間是不能接觸的,所以作者跟母親的竊竊私語,隻有到了陰間,兩個靈魂才能相遇。作者的詩敘角度不時變移,時而在與母親對話,時而內心獨白,時而又作旁白,時而又從母親的視角每每聯想。作者的父母均慘死在集中營,作者僥幸生還。對父母的深切思念,尤其對母親,讓他不能自拔。他渴望的:“三人結伴穿越暮色”,唯有死亡才能成全。“穿越暮色" 用現在時、將來時均可,倘若譯成了完成時態,則為誤譯。
 
10. 死神才會將你摟上,:沒有譯成 ”擁抱“,因為原文的手臂用的是單數。況且死神隻會“摟”住你,不會 “擁抱”你。
 
 
11.把我變苦吧。 把我算進那些杏仁。 :這首詩已預示著作者對死者的向往,作者已定下決心,與死者同在,祈求把自己變苦,成為苦杏仁(死者)的一員,其後來的自殺,非出偶然。
 
(2019年5月10日,易稿於德國慕尼黑)
 
 
德語原文:
Zähle die Mandeln,
zähle, was bitter war und dich wachhielt,
zähl mich dazu:
 
Ich suchte dein Aug,
als du’s aufschlugst und niemand dich ansah,
ich spann jenen heimlichen Faden,
an dem der Tau den du dachtest,
hinunterglitt zu den Krügen,
die ein Spruch, der zu niemandes Herz fand, behütet.
 
Dort erst tratest du ganz in den Namen, der dein ist,
schrittest du sicheren Fußes zu dir,
schwangen die Hämmer frei im Glockenstuhl deines Schweigens,
stieß das Erlauschte zu dir,
legte das Tote den Arm um dich,
und ihr ginget selbdritt durch den Abend.
Mache mich bitter.
Zähle mich zu den Mandeln.
Paul Celan



  數數扁桃
  保羅·策蘭

  (錢春綺譯)
  
  數數扁桃,
  數數過去的苦和使你難忘的一切,
  把我數進去;
  
  當你睜開眼睛而無人看你時,我曾尋覓你的目光,
  我曾紡過那秘密的線,
  你的思索之露
  向壇子滴下去的線,
  那些壇子,有一句不能打動任何人的心的箴言護住它們。
  
  在那裏你才以你自己的名義走路,
  你邁著堅定的步子走向自己,
  在你沉默的鍾樓裏鍾舌自由擺動,
  窺伺者就向你撞來,死者也用手臂摟住你,
  你們三個就一起在暮色中行走。
  
  讓我感到苦吧。
  把我數進扁桃裏去。



  
  數數杏仁(王家新譯)
  
  數數杏仁,
      數數這些曾經苦澀的並使你一直醒著的杏仁,
  把我也數進去:
  
  我曾尋找你的眼睛,當你睜開它,無人看你時,
  我紡過那些秘密的線。
  上麵有你曾設想的露珠,
  它們滑落進罐子
  守護著,被那些無人領會的言詞。
  
  僅在那裏你完全擁有你的名字,
  並以切實的步子進入你自己,
  自由地揮動錘子,在你的沉默的鍾匣裏,
  將竊聽者向你撞去,
  將死者的手臂圍繞著你
  於是你們三個漫步穿過了黃昏。
  
  使我變苦。
  把我數進杏仁。
  
 
 數一數杏仁(匯涓譯
  
  數一數杏仁,
  數一數,哪一顆苦澀,哪一顆使你清醒,
  把我一起歸到杏仁中去吧:
  
  我尋覓你的眸子,當你睜開眼睛,沒有人
  注視你的時候,
  我紡織那根神秘的線,
  露珠,你思念的露珠,
  順著線兒滾下去,滴進瓦罐,
  瓦罐受到那句沒人知道的經文保護。
  
  在那裏,你頭一次理直氣壯以你自己的名義出現,
  邁著堅實的腳步向你自己走去,
  鍾擺,在你沉默的鍾架裏自由地擺動,
  聲音傳向你的耳際,
  死亡伸出手臂將你擁抱,
  於是你們三位一起向著夜晚走去。
  
  讓我發苦吧。
  把我歸到杏仁中。





數數杏仁

北島譯

數數杏仁,
數數苦的讓你醒著的,
把我也數進去:
我尋找你的眼睛,
你睜開無人看你,
我紡那秘密的線
你在線上的沉思之露
落進被不能打動人心的詞語
守護的水罐中。

你全部進入的名字才是你的,
堅定地走向你自己,
錘子在你沉默的鍾樓自由擺動,
無意中聽見的夠到你,
死者也用雙臂摟住你,
你們三人步入夜晚。

讓我變苦。
把我數進杏仁。





蘋果樹上的     綠鹿

數數杏仁(又名:無題)
數數杏仁,
數數那些讓你也不能寐的苦杏仁,
把我也數進去吧:
我尋覓著你的眼睛,那雙你睜開時卻無人理睬的眼睛,
織紡著那根秘密的線,
線上綴著你心思的露珠,
露珠滑落進陶罐,
陶罐裏藏隱著一句無人會意的箴言。
在那兒你才完全走進名字,你的名字。
你邁著紮實的步履走向自己,
鍾錘在你沉默的鍾樓裏自由舞擺,
無聲的轟鳴撞你而去,
死神也把你摟進臂彎,
渾然一體你們仨漫行在黑夜。
把我變苦吧。
把我數成杏仁吧。





王哈哈

數數杏仁(又名:無題)
保羅﹒策蘭
數數杏仁,
數數那些讓你也不能寐的苦杏仁,
把我也數進去吧:
我尋覓著你的眼睛,那雙你睜開時卻無人理睬的眼睛,
織紡著那根秘密的線,
線上綴著你心思的露珠,
露珠滑落進陶罐,
陶罐裏藏隱著一句無人會意的箴言。

在那兒你才完全走進名字,你的名字。
你邁著紮實的步履走向自己,
鍾錘在你沉默的鍾樓裏自由舞擺,
無聲的轟鳴撞你而去,
死神也把你摟進臂彎,
渾然一體你們仨漫行在黑夜。

把我變苦吧。
把我數成杏仁吧。





數數杏仁 —— 保羅﹒策蘭的詩

岩子


保羅﹒策蘭,原載《新大陸》,2015年12月


數數杏仁(又名:無題)
保羅﹒策蘭


數數杏仁,
數數那些讓你也不能寐的苦杏仁,
把我也數進去吧:

我尋覓著你的眼睛,那雙你睜開時卻無人理睬的眼睛,
織紡著那根秘密的線,
線上綴著你心思的露珠,
露珠滑落進陶罐,
陶罐裏藏隱著一句無人會意的箴言。

在那兒你才完全走進名字,你的名字。
你邁著紮實的步履走向自己,
鍾錘在你沉默的鍾樓裏自由舞擺,
無聲的轟鳴撞你而去,
死神也把你摟進臂彎,
渾然一體你們仨漫行在黑夜。

把我變苦吧。
把我數成杏仁吧。





【譯詩】

《數數杏仁》
【德語】 策蘭
張崇殷  譯

數數杏仁,
數數那些苦澀的教你始終清醒,
把我數進去:

我曾尋你的眼,當你睜開它而無人注視
著你,
我紡織那隱秘的線,
沾連你,沉思的露珠,
滑落到罐中去了,
守護著,被那些無人用心覺察的,判詞。

唯有那裏你完全走入名字,你的名字,
你穩健的步伐邁向自己,
手錘在你沉默的鍾架上自由揮擺
不斷揮送,
被諦聽到的撞向了你,
而死者也展開臂彎將你包圍,
這樣你們三個一道穿越這夜晚。

教我變苦吧。
把我數進去融入杏仁。

2013.11.3 大興 望次齋
(譯自英文版,難點及整體形式參照原詩)


附:漢伯格英譯版

Count the Almonds

Count the almonds,
Count what was bitter and kept you awake,
Count me in:

I looked for your eye when you open it,no one was looking at
you,
I spun that secret thread
on which the dew you were thinking
Slid down to the jugs
guarded by words that to no one's heart found their way.

Only there you did wholly enter the name that is yours,
Sure-footed stepped into yourself ,
freely the hammers swung in the bell frame of your silence,
The listened for reached you,
What is dead put its arm around you also,
And the three of you walked through the evening.

Make me bitter.
Count me among the almonds.
 
[ 打印 ]
閱讀 ()評論 (0)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