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不了在北外的時光( 一 ) 金 弢: 北外德語七七級 —

忘不了在北外的時光( 一 ) 金 弢: 北外德語七七級 —— 一張畢業照帶來的回憶 (修定稿) 1977年的高考,是一次特殊的高考,是我共和國史上唯一的一次冬季大學招生。七七年——是“四人幫”垮台、文革結束的第二年,經過中央45天教委馬拉鬆會議,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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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 弢———— 每一張照片,都是一段回憶,都是一個故事

(2019-04-07 02:18:12) 下一個

(照片無法上傳)

前排:紮西達娃、本文作者、Vogel;

後排:袁和平、德國作家、Vogel夫人、王願堅、Lenz、路遙。

每一張照片,都是一段回憶,都是一個故事                 

作者  金 弢

筆者蹲在那裏,手裏舉著 Lenz 的新作,我左手邊的那位德國人,漢堡文化局的領導 Vogel先生,他同時也分管德國電視一台的工作,我們作家團 85 年在漢堡訪問期間,他全麵負責,全程陪同。

第二年中國廣播電視部邀請他訪華,廣電部外事局來電話找我,說漢堡的 Vogel 先生正在京訪問,是他們的客人,他提出要見中國作協的金弢。我一聽電話馬上明白,這是他的外交手法,我不算什麽人物,他要見的是王蒙。王現身居部長要職,日理萬機,他怕提出求見被拒有失麵子,西德人是很講臉麵的,提出見我是個托辭,無非是讓我向王蒙傳遞他在京的信息。

我要了他下榻的飯店名、房間號及電話號碼,問清此行是什麽形式的訪問,有多少人同行,其他團員為何人。王蒙當了部長後我們收到的海外賀電賀信最多的是來自漢堡,而我們每次出訪西德,漢堡方麵的接待總是最完美最熱情的,投資也最大。漢堡是我改革開放後開展西德文學交流的突破口。我一方麵向領導提出接待建議,一方麵聯係 Vogel 和夫人下榻的燕京飯店,表示下午 5 點前去飯店拜見他並跟他談在京別的安排,同時聯係王蒙辦公室,希望他能抽時見老朋友一麵,由他出麵請人吃個飯。

王蒙同意了,稱既然是去年的老朋友,不以部長名義,以作協副主席的身份出麵為妥。此事由我們安排,定好了時間地點通知他就是了。我住西城,單位在東城美術館西側沙灘北街文化部大院,每天來回穿越天安門廣場,風雪無阻。文革時日日三 “忠於” ,現在文革後是每天兩 “忠於”,早上路經天安門城樓可以向偉大領袖敬個禮;晚上下班路過再敬個禮。

平常騎自行車上下班,但今天見外賓蹬車去不合適。我知道Vogel此人非常友好,事畢一定會送我出來,見我騎車而來也不得體,我怎麽也該要個車,有個派。加之北京春天的風沙彌漫,耳朵裏灌滿了沙塵見外賓也不符外事禮儀,我決定到司機班要車。我們外聯部雖然有調車的權力,但出車時的時間速度就無法左右司機,懶驢上磨屎尿多,碰上情緒不好的且拖你呢。為了預防這種情況,我有備在先,平常就朝貢到位,每次出國回來,司機班、後勤組、收發室的男同誌每人一包洋煙,秘書處、打字室、財務科的女同誌每人一雙絲襪子。這樣有了急事叫車就順當;尤其是打字室,搞好了關係,碰上急件就不怕,上午送去的文件,下午就打好了,還送貨上門,不用自己去取。我寫這些,記錄下來的就是我們當年的國情,是我們自己曆史的一個組成部分,沒有這種傳承,年輕的一代將不知也永遠無法想象。

決定了王蒙出麵請客,但這不是什麽重大的宴請,每人標準 20 到 25 元,因買了王蒙的麵子往上靠,也就 25 元,就是部長也沒得超標。在前門飯店吃的飯。我去訂的餐,經理說35以下沒有包間,隻能坐大廳。因為是部長,後來千求萬求總算找來一塊屏風,把我們攔在一個角落。上菜是,服務員手抓一把筷子放在我跟前。我說請分一下,她說,標準太低,自己分。媽媽地,我一邊繞著圓桌給大家分筷子,一邊不停地給整張桌子當翻譯,真是有中國特色!

這句話 “標準太低“ ,宴請外賓時我曾聽過好幾次了。有一次一個德國石荷州的作家來京,要見一些中國作家,據說是德國外長根舍小時候的 ”開襠褲“ 朋友,寫信給了德國駐華大使館的文化參讚海頓,讓他關照安排一下。海頓當然沒有我們作家的聯係方式,便來找我。我們的作家平時怕受打攪,都躲起來寫作,藏在哪裏不為人知,但是我們外聯部是例外,一旦有外事活動他們一定個個踴躍參加。我們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在選派某個作家組團出訪前,會把他拉出來練練兵,先見見外國人,適應適應。見外賓可都是美差,少不了吃香喝辣,而且有了這種召見意味著出國的機會為期不遠了,家裏的彩電有譜了,所以這種好差使是一呼百應。

海頓為兩國的文化交流竭盡全力地工作,兩口子又都是很善良的人,一次在北京新建的音樂廳聽交響樂,雙雙碰上了他夫婦,事後我糟糠不禁感言,德國人禮貌得讓人感動。加之前一年我作家團出訪前他在家舉行了隆重的餞行儀式,作為感謝,這次他有求與我,我們不光要配合幫助找作家,約了北京的劉紹棠,李陀等,還準備宴請他們一次,這是給海頓一個麵子,輔助他的工作,任務完成得出色,讓他在外長麵前也有個好交代,會有利於日後的工作。

也是在飯店吃飯,也是普通的餐標,那時馮至正好獲得西德聯邦十字勳章,我們決定讓他出麵,授勳一事正好是個話由,他又是我們的副主席。同樣也是這樣上菜的時候那個女服務員手抓一把黑乎乎油膩膩的筷子在我跟前往桌子一拍,筷子也沒有拿筷套包一下。我說,請幫助分一下。還是那句話:標準太低,自己分。為了節省外事經費,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有時請客就不配備外事秘書,出現雜事都由翻譯承擔。那一邊是使館加作家六位外賓,我方是我跟馮老加兩個作家。我一看架勢,放在圓桌中間的那盆湯今天得由我來分。30 多年過去,現在回想起來,我們當年的工作確實是很認真負責的,也能幹,有眼力,碰到任何不測情況應變能力強,讓領導放心。來德兩年後一次電話裏部主任還說:回來吧,我們太需要你們這樣得力的年輕幹部,你們出國留學生是最愛國的。席間的交談不能停下來,劉紹棠和李陀的話都得由我替他們翻譯。我站起身來,一邊翻譯一邊小心翼翼地替大家打湯。打完湯後發現沒給調羹,我一看周圍沒有服務員,我又走不開。好在外事活動節奏慢,而且德國人又有足夠的耐性,先聊著吧,誰也沒有開喝。這時服務員出現了,我要調羹,她說,喝湯你們不是有筷子嗎?我說今天有外賓。她說,要調羹自己去廚房拿。我想馮老聽了這話,心裏一定很生氣,但他不動聲色,很坦然。馮老是個很憨厚的長者,有次我陪德國駐華前大使 Erwin Wickert 去家訪馮老 (就是德國電視一台  Mr. Tagesthemen ,Ulrich Wickert 他爸,Ulrich 的出生地還是北京呐)。馮老和夫人姚可昆(我們北外德語係文革前的教授,資格比祝紅他爸祝彥——我的讀研指導老師——還老), 他倆憨態可掬,差點兒沒把 Wickert 感動得趴下,在他眼中馮老是一位獲得聯邦勳章、形象高大的人物。碰到了今天晚上這種場合,馮老處事不驚,好像什麽事情也沒發生,很自然地拿起碗來喝湯,樣子好像我們中國人本來就是這麽喝湯的,不給工作上露出一點破綻。雖然聽不懂,但是海頓馬上明白了場景——他很崇拜馮老——他也舉起碗來直接對著嘴喝。我注意到了參讚夫人的尷尬心態,她見丈夫跟馮老都舉碗喝了,怕不隨和有失禮儀,但她欲行又止,我想這位西德外交官夫人生平一定是第一次碰上喝湯不給調羹,她難為極了。我跟馮老說,我去廚房拿。馮老輕輕一句:去吧。然後很自然地用兩種語言把兩邊作家的對話又連接了起來。

2019年2月11日於德國慕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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