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前懸石

遊走在文字與繪畫之間討論文學、繪畫、理論
正文

西 方 風 景 與 中 國 意 境

(2005-12-24 14:46:50) 下一個

西 風 景 與 中 國 意 境

 

 

早就聽說過新英格蘭大山深處的克拉克美術館,聽說過那裏收藏的印象派和早期現代主義名作,一直想慕名前往,拜見那些藏之深山的大師作品。怎奈山高林密、道阻且長,直到夏末才有機會一了心願。

 

 

        境由心造

 

那是一個星期天的早上,我開車進山,蛇行於高峰深穀。車輪下路窄彎急,行駛其間,雖可領略雲環霧繞、高處不勝寒的境界,但也不時叫人膽戰心驚。一路上,前方是淡淡的藍色雲霧,象林中細紗,在大山上下營造出朦朧的山水畫意。看著車窗上結成的纖纖水珠,我想起二十多年前登峨嵋山,天上無雨落下,卻身在遊雲浮雨中,正所謂“山行本無雨,空翠濕人衣”。這是峨嵋廟宇的一對禪聯,透露出水墨意境。在新英格蘭的彎彎山路上,這對禪聯將我的思緒引向了畫中山水。

美國有位研究中國畫的學者,專攻中國古代山水與歐洲風景畫的比較,他用客觀理性的邏輯眼光,求證中國畫的山林水墨,卻對意境百思不得其解。後來去了趟峨嵋,他大徹大悟,自稱洞悉了中國古代畫家們以心師法自然的奧妙,那意境原是主觀風景,起自畫家心中的峨嵋雲霧,虛虛實實、朦朦朧朧,有如佛家說的“境由心造”。

在新英格蘭茫茫群山的霧靄峰巒中駕車穿行,確若欣賞古代山水。北宋的山水畫,大氣恢宏,有北方人的氣度;南宋的山水畫,委婉迤邐,似南方人的性格。雖然明末畫家董其昌有北宗、南宗之說,恰似禪宗的南北二派,區分寫實與寫意,但南北畫宗,以無言的心氣溝通,就象米家山水,心氣全在雲霧縹緲間。

歐洲的風景畫,發展到十九世紀後期,以印象派的客觀寫實而登峰造極,也由此盛極而衰。有人說,法國風景太寫實,沒有意境。然而,無論是巴比鬆森林裏的柯羅,還是阿根杜伊河畔的莫奈,他們對林中雨霧、水麵雲氣都情有獨鍾,並工於渲染氣氛。在我看來,這氣氛分明是一種境界,展現了畫家的心氣,是畫家麵對風景時心有靈犀的呈現。

隻要心有靈犀,就能領悟意境。行駛於高山深林中、穿梭於峽穀急流間,我感受到了“有仙則靈”的古訓。中國古代詩學的“意境”一說,與善於感受的禪心有關,古印度梵語佛典稱之為 visaya。這個詞相通於梵語的jneya,宋代僧人譯為“爾焰”,指可以被人感知和認識的客觀世界。可是,意境並非簡單的客觀風景,佛典說“境生象外”,那意境是被我們由眼到心而感知的主觀風景。有次同一位講授印度古代哲學的同事聊起這個話題,那同事說,梵語中還有個與“爾焰”相關的概念,jnana,指知識和智慧,也就是人們對世界的感知能力,指藝術家的知性,偏重於個人的主觀方麵。

 

 

        物我皆忘

 

穿行在大山密林中,我想,如果眼前這森林霧雨的風景是客觀世界,那麽我看風景,便有主觀的感知,而開車進入這雨霧籠罩的山林,就該是主觀與客觀的合一了。在這朦朧縹緲的世界裏,我以心與風景對話,在心中感知了超越於風景的意境。用德國現代哲學家海德格爾的話說,這是我的“此在”同風景的“彼在”相溝通的境界,是客觀物象與主觀心象的和諧。要知道,海德格爾很懂禪理,他對中國和日本的神秘哲學都下過功夫。

山林雨霧當然是一種意境,這意境的精妙之處,早在唐代就有人悟到了。盛唐詩人王昌齡有物境、情境、意境之說,分別指物象之景、情感之景、哲思之景。後來詩人畫家們說的意境,實為這三者融合的境界,所謂情景交融、托物言誌便是。在大山莽林中,我舉目所見,都實實在在、真真切切,是為物境。這景色雲霧彌漫,喚起我早年的峨嵋鄉情,切身所感,物境升華為情境。設身處地,一個哲人興許會想得遠些,會想到到宇宙的深邃、想到人生的渺漫,有如海德格爾對“此在”與“彼在”的思索,於是意境就此生成。

大半個世紀前的詩人學者王國維,有寫境和造境之說,指客觀描繪風景和借風景而創造意境。過去我曾著迷於攝影,但周圍風景均為物境,於是與友人相約,到遙遠的蠻荒之地追尋心中的意境。唐克大草原的遒勁、貢嘎山冰川的浩蕩、黃河源頭的蒼茫、西藏高原的空靈,所有這一切都因衝撞人心而超越了世俗的物境,而與心相交,成為情境、成為意境。

那時候心無旁騖,沉得住氣,能夠進入角色,拍了些好照片。後來到了北美,整日為俗務奔波,即使麵對五大湖的蔚藍、麵對層林盡染的秋色,心中也無法湧起激情,於是告別攝影,開始了務實的生活。盡管如此,心中卻總有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未了之願,常在夢中追尋。關於追尋的話題,王國維曾借用宋詞,描述過三種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總希望能走到驀然回首那一步,但又怕到了那境界,會發現燈火闌珊處一無所有。或許,追尋的過程比獲得的結果更重要,所以當我們麵對風景之時,應在“無我”的物境中追尋“有我”的情境,從而達到“有我”與“無我”相融合的參禪意境,最後物我皆忘,領悟造化之意,隻是不知何時才能抵達這一步。

 

 

        夢縈魂繞

 

到了克拉克美術館,突然有驚喜的發現:在一個大展廳裏,赫然卦著法國印象派大師雷諾阿的油畫《音樂會上》,這幅畫將我帶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大學時代。那時候自學繪畫,既到野外寫生風景,也在畫室臨摹名畫。我對印象派的迷戀,來自這兩種學畫方式的統一,因為印象派主張戶外寫生,而臨摹印象派便可揣摩其寫生的實際情形,揣摩畫家作畫時的心態。

七十年代末,國門剛打開,能看到的西方繪畫不多,而且僅止於印刷複製品。幸好,那時向一位老師借到了俄羅斯的巡回派畫冊,迷上了列維坦的風景畫。列維坦從法國印象派學了很多,我臨摹的第一幅列維坦是《金黃色的秋天》,畫中白樺林的金黃樹葉與小河的碧藍流水形成強烈對比,將秋天樹林草地的耀眼色彩表現得淋漓盡致。後來又臨摹列維坦的《月色初降》,那朦朧淡雅的情調,簡直就是一首藍韻小詩。隨後從風景畫轉向人物畫,臨摹了巡回派畫家克拉姆斯科伊的《無名女郎》,畫中女主人公的貴族氣質,同過去見慣了的工農兵形象別之天壤。據說,這幅畫的靈感,來自托爾斯泰小說《安娜·卡列尼娜》。

再後來,終於得到了印刷較好的法國風景畫冊,於是開始臨摹巴比鬆和印象派的作品。巴比鬆畫家中我最喜歡的是柯羅,他的《陣風》、他的《林妖之舞》,給人一種遠近不定、若及若離的感覺,真可謂物境、情境、意境的完美統一。臨摹柯羅的風景,不僅使人享受繪畫之美、享受風景之美,而且更享受了與大師的交流。當我靜心描繪林中霧氣、描繪那穿過層層樹葉的風聲時,仿佛聽到了柯羅的悄悄耳語:遠近之間,以虛當實,這是中國的傳統美學。

柯羅的風景,以景中人物為靈魂。他將人物畫得很小,就象中國古代山水畫裏的點景小人。在這樣的風景中,人是自然的一部分,風景的靈魂由人物揭示,這暗合了中國古代禪學中關於虛實的理念和美學中對於境界的追求。

從柯羅的風景,我又走向了馬奈的人物,臨摹了《散步》,這是法國文人安逸與閑適生活的一個細節,完全不同於安娜·卡列尼娜的沉重。《散步》的用筆,即興而瀟灑,透露出畫家心情的輕快。這種用筆,與雷諾阿用筆的蓬鬆,有相似之處。

大學期間,我臨摹的最後一幅畫,是雷諾阿的《音樂會上》。畫中兩位女子的秀發,以其蓬鬆而虛實有致,同背景的深色天鵝絨帷幕,融為一體;人物晚禮服的邊飾,也畫得虛實相間,若隱若現。雷諾阿用筆的悠然飄忽,朦朧而含蓄。這種筆法筆意,獨一無二,頗費琢磨,累了我整整一個星期,方勉強畫成,但並未得其筆意的真髓。

在雷諾阿的所有作品中,最讓我欣賞的,就是《音樂會上》。這幅畫的美,讓我心動,然臨摹未能達意,又讓我久久不安,甚至後來到了北美,還惦記著這幅畫,總想再度揣摩畫家筆意。無論是在紐約的大都會、古根漢或現代美術館,還是在洛杉磯、芝加哥、波士頓的美術館,我都留心著雷諾阿的畫,希望見到《音樂會上》的原作。我也查閱過各種雷諾阿畫集,查閱過他的傳記,但卻沒有找到這幅畫。於是我懷疑,這幅畫會不會是偽托之作。然而,那地道的雷諾阿用筆,他人很難模仿,即使仿得筆筆到位,也終將是得筆忘意。

真沒想到,雷諾阿的《音樂會上》竟收藏在克拉克美術館,猛一見,我心裏突然湧起一陣狂喜、一種久違之感。我在這幅畫前停留了很久,既走近了細查其蓬鬆而纖巧的筆觸,也退遠了體會其朦朧渾然的整體效果,還從側麵觀看,推敲其運筆的輕重緩急、感受其用色的微妙變幻。不用說,這是重續我二十多年前對畫家筆意的揣摩。

 

 

        意境升華

 

隨後,我還看到了曾經心儀的英國畫家阿爾馬-塔德馬和美國畫家沙金特的作品。阿爾馬醉心於古代題材,無論是希臘神話、羅馬曆史,還是聖經故事,他都借以展示自己高超的造型技藝。他筆下的大理石建築、人物身上的羽毛和獸皮衣飾,其質感之真切,堪稱寫實繪畫的高峰。

沙金特以肖像畫著稱,他用色沉重,多以黑色衣飾和背景來表現女性的高雅和莊重。但是,在克拉克美術館,我看到了一幅白色的《龍涎香的煙霧》。畫家們通常說,白色即無色。沙金特在這幅畫中用白色作主調,畫麵具有音樂性,讓人想起惠斯勒用音樂術語命名的作品,如《銀色協奏曲》、《黑與白的和聲》之類。沙金特的畫算得上是白色奏鳴曲,他將畫中熏香的白衣少女,放在白色門廊的背景前,間以琥珀的淡藍淡黃,來烘染色調,營造氛圍,很有點有宋代詩人林埔“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和薑夔“冷香飛上詩句”的意境。

美術館裏引人注目的還有維也納畫家克裏姆特的風景畫。過去見過不少克裏姆特人物畫,以奇特的變形和斑斕的色彩而具裝飾性,但沒想到他還是風景高手,直與印象派比肩。

克裏姆特的風景畫作於18981918年間,那時他剛為維也納大學完成了一組壁畫,但壁畫的色情和政治內容,使他不見容於維也納社會,於是他遠離塵囂,逃避到奧地利中部的艾特森湖區,流連於那裏的山光水色,畫出了很多綠霧繚繞的風景。克裏姆特吸收了法國印象派的用色用筆,吸收了日本浮世繪和英國新藝術的圖式設計,他將象徵主義、表現主義和抽象主義揉合起來,發展了自己的風格。他的風景,既有戶外寫生的即興特點,又有室內構圖的設計性,而他對綠色風景的一腔激情,則在渾厚的色彩與富於彈性的筆觸間悄然奔流。

離開克拉克美術館,我再次置身新英格蘭的山林激流中,放眼所見,青山綠水化為柯羅、印象派和克裏姆特筆下的風景,而雷諾阿、阿爾馬、沙金特筆下的人物,也仿佛出現在這風景裏。此時此刻,景與人相通,現實與想像也虛實相隨。駕車行駛於風景中,感受物境、情境、意境的融匯,精神仿佛隨之升華。如果說茫茫山林中有靈氣生成,那一定是來自藏之深山的畫中精靈了。正是這藝術之魂,賦予新英格蘭的山水林木以無限意境。

後來回味大山密林之行,我自問,如果把西方繪畫同中國繪畫放到一起,我們是否可以用中國的美學術語,來探討西方藝術?比如用“意境”的概念,來探討歐洲風景畫。當然,這會是令人困惑的嚐試,但這樣的困惑也許富有意義。印象派和克裏姆特都鍾情於日本畫意,而王昌齡關於意境的說法,是因日本僧人空海法師的《文鏡秘府論》而得以流傳至今。眾所周知,日本藝術受中國藝術的影響,日本的傳統美學,也可溯源至中國的傳統美學。克拉克美術館的建築設計師,曾在日本研究建築藝術,克拉克美術館的整體設計,接受了日本建築的構思,而美術館的環境設計,則接受了日本傳統園林的構思。我想,中國的傳統美學同歐洲的早期現代藝術,應該有某種關聯,也正因此,現代法語中才有“日本風”japonisme和“中國風”chinoiserie這樣專門的藝術術語。                       

 

 

                                                                            OO二年八月,麻州荷裏山莊   

                                                                                    發表於香港《信報》月刊

[ 打印 ]
閱讀 ()評論 (0)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