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鬼談（7）

盛唐鬼談之霧隱迷障

唐敬宗寶曆年間，有位洛陽龍門寺的僧人，名叫法長。
龍門寺位於洛陽郊外龍門山上，乃唐朝著名寺廟。因何著名呢，因為好多著名的大詩人都在那兒提過詩，我對詩歌沒有研究，那些大詩人我也不認識。
反正最有名的是白居易，白爺在那領著另外八個哥們兒一起在龍門寺把盞吟詩。
正所謂車轔轔馬蕭蕭，路上行人欲斷魂，隻願那天下寒士俱歡顏……這是杜甫的吧？好像記竄了。
書歸正傳，咱們說那位法長和尚。
此人家住鄭州原武縣，這一年回老家夏收。
和尚還有家產？唐朝人太講理了，這種和尚幹得過，我要是生在唐朝……那我也不出家。
法長雇請了十幾個農工幫他收割莊家，從早忙到晚，十幾畝地總算收完了。此時已是烏盤西墜，明月初升，天色如同鍋底一般。
給農工們結算了工錢，又道了謝，農工們趕著裝滿稻穀的馬車先走，法長心情大好，想再呆會兒，於是策馬向反方向狂奔。
夏夜的原野空氣幹燥，月亮又大又圓，一眼就能望出去幾裏地遠。
大晚上的，一和尚跨馬馳騁於野，我怎麽覺得那麽別扭呢，一點美感都沒有。
馬匹在路上跑，法長隻顧著四下觀瞧，不知不覺就跑出了十幾裏地。正在心曠神怡之際，忽覺得馬兒怎麽停住了……
法長收眼光看向跨下馬，隻見這馬原地不動，右前腿不住蹬踏地麵，惶恐焦慮異常。
這情形給法長第一個感覺就是附近會有大型的猛獸，不是老虎就是狼。心說不好，自己這匹馬跑不過猛獸，況且它還不跑了，今天要性命不保。
矮下身子伏在馬背之上，定睛四下觀瞧。轉了一圈才發現前方異樣，那不是什麽猛獸，是團霧氣。
這可奇了，一團霧就把馬匹嚇成這樣，這匹沒見過世麵的傻馬，霧氣沒見過嗎？
待法長再仔細一看，不覺倒吸口涼氣。
百獸通靈，人看不見的東西，獸類能看見。比如夜晚有犬狂吠，還看不見人影，那得加小心了，定有鬼魅到訪。家裏養的鵝也有這能耐，來生人它就叫，有鬼它也叫。
前麵那團霧，遠看著是霧，可它還在不停的變換樣式，此時已經變成古樹的模樣。而這古樹還正在向他這邊走，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這下把法長嚇壞了，誰見過會走道的大樹，還是在大晚上的，正朝自己這邊過來……
和尚揮鞭猛抽馬臀，口中念到：“都說的盧方主，爾又不是，為何不動。你若呆立，咱倆都得喂妖精。”
還真別說，這馬聽懂了，轉身就跑，那是四蹄蹬開翻蹄亮掌。
法長摟住馬脖子，隻怕被顛下去，時不時還回頭看看。
後麵那大樹看他們跑了，便緊緊追趕。而且已經變換了模樣，不是大樹了，隻是一團黃霧。
法長的馬是玩兒命的跑，可估摸跑不過那黃霧。情急之下看見路邊有個緩坡，撥轉馬頭就下去了。
一下路麵立刻勒停馬匹，打了個呼哨那馬就躺地下了，法長也臥伏於路基之下，他琢磨這團霧不會拐彎。哪有霧帶拐彎的呀。
果不其然，那團霧到在法長頭頂的路麵停住了。法長隻聞得腥臭之氣，好像一百筐腐爛死魚聚集於此。那黃霧還不住發出嘶嘶的響聲。
法長和尚暗念阿彌陀佛，什麽地藏經、大悲咒、藥師灌頂真言都背了個遍，祈禱佛祖保佑。
黃霧停了一小會兒，忽然嗖的一聲飛走了。
霧氣一走，法長才緩過神來，嚇壞了。
又等了會兒四下沒有動靜，法長起身又看了看。真是萬籟俱寂，夜空無垠。
把馬匹叫起來，牽上路麵，想想這團霧到底是什麽東西，跑哪去了呢。
不管怎麽說，今天撿了條命，還是趕緊回家得了。
法長上了馬，緩緩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幾裏路，隱約又看見前麵有團霧氣，這可把他嚇壞了。
怎麽著，知道自己回家走這條道，跟這等著呢。再細看，不對，那團霧不是等他，人家隻是慢慢向前飄。
法長一看來神了，妖孽，老衲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聖，家住哪裏。
您說這和尚多沒溜，他不趕緊逃命，還跟黃霧叫上勁了。黃霧在前麵飄，法長騎著馬在後麵遠遠的跟隨。
走來走去，前麵出現一個莊子，那黃霧竟然會拐彎，飄進莊子裏去了。
法長看不見黃霧，心下著急，催動胯下馬，疾馳而去。那馬心說，主人，要瘋是吧，那團霧不是好惹的，你追它幹嘛。
馬匹剛跑進莊子，正看見那團黃霧鑽進一戶人家。這戶人家深宅大院，看樣是個富戶。
法長剛要下馬去趴門縫瞧瞧，卻聽見 那戶人家院子裏有人高喊：“哎呀，怎麽了這是，驢子怎麽死了？”
沒等法長走到門前，又有人喊：“哎哎哎！牛也死了！”
這兩嗓子又把法長嚇壞了，心想這熱鬧是不是就不看了，弄不好一會兒報殤這位就得玩兒完，我呀，還是躲了吧。
想到這兒就想回家，忽又聽見有人高呼：“哎呀不好，我家小少爺暴斃！”
啊？！法長聞聽心中惱怒，大膽妖怪，如此虐殺生靈是何道理。灑家身為佛門中人，就該降妖伏魔救助凡間眾生，轉身就跑是何道理。
剛要上前叩門，那宅院的大門嘩啦啦打開，跑出一仆人，滿臉驚恐，眼角帶淚。
看見法長撲通跪倒，納頭便拜：“大師，快請搭救我家主人。”
法長剛才是腦子一熱，他哪有降妖的能耐。既然進來了先看看再說。
兩個人進到院子裏，內宅哭聲四起，小少爺死了。
法長圍著屋子轉了一圈，並未看見霧氣。但後院牲口棚裏的牛、驢、雞鴨鵝橫躺豎臥堆了滿地。

待進到內宅時，見一群人圍在床前，湊近一看，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已經死了。
法長在屋裏沒看見那團黃霧，但又聞到那股腥臭的味道。
在環顧四周之時，忽的看見這家人家有些不對。
所見之人不分男女皆是臉色白如麵粉，眼中帶血，目光呆滯。再聯想那股腥臭，恍然大悟，那味道確是腐屍之味。
法長此刻汗可就下來了，這所宅院之內，已然無有生還之人，都是死的了。
那仆人還在央求法長施救，法長不敢戳穿實情。推諉道：“僧人隻管超度，道士方可驅鬼，待我去請來幾位道士救你。”
言罷，奪門而出。
那仆人還在後麵喊道：“大師，您可早去早回呀。”
法長跑出院子，翻身上馬，一夾馬冠梁，狂奔而去。
一路跑回家裏，立刻換了衣服，焚香禱告：“弟子有罪，往日裏對佛祖心存疑慮，今佛祖顯化鬼魅妖魔，弟子心知世間果有六道，人生實為虛空泡影。隻待日後虔誠修法，望佛祖贖罪。”
法長心神不寧的折騰了一宿，第二天天一亮，又騎馬去那個莊子探看究竟。
等到達莊口的時候，已有好多村民圍在那戶宅院門口。
法長遠遠的下了馬，走到院子門前，跟村民詢問。
村民說今天早上見到這家的仆人倒在院門口，過去一問說是主家大小一十七口，連仆人都死絕了。
膽大的村民進去一看，果然都死了，連同雞鴨鵝狗，聽說連壁虎、老鼠都暴斃院中。
可最奇的是，那位仆人卻不見了。
現在鄉保已經派人給官府送信，單等官府來人收屍探研。
法長這會兒有些後怕，昨晚那仆人沒準就是妖精幻化，他引我入內卻未取我性命又是為何。
村民見法長是位和尚，就讓他進去超度一下，免得院子裏的生靈冤魂不散，連累村子。
法長也想再進去看看，於是把頸上的佛珠摘下來，捏在手裏，口念往生咒就進去了。
前院一片淒慘，好多人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等進到內宅，也是到處躺著死人。
法長提鼻子深深嗅了一下，還是那股氣味，不免有些惡心。
等進到小少爺那屋，卻看見那仆人正坐在床頭，做服侍狀。
法長並沒害怕，光天化日又有佛祖加持，鬼魅魍魎能耐我何。
那仆人也不轉頭，悠悠道：“出家人慈悲為懷，昨夜為何見死不救。”
法長一驚。
仆人又道：“你以為伏於路基之下我就看不見你了嗎？”
你……法長這下又開始冒冷汗。
“當年佛祖割肉飼鷹，你卻跑的飛快，你跑了，他們就替你咯。”
仆人言罷一陣怪笑，消失無蹤。

法長不知道那妖怪為何要取自己性命，也不知道這家人為何代自己受過。也許是上蒼懲罰自己身為僧侶卻疑慮佛法，也許這家人前世虧欠自己太多……
總之，在唐朝的黑夜，有無數不可理喻的故事發生，有無數的精靈參與到人世的糾葛。
不要晚上收割，不要晚上騎馬，不要懷疑信仰……還有，我也隻能幫到這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