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鬼談（3）

盛唐鬼談之遇鬼纏身
上回書咱們講的是與鬼立約的故事。列位別不往心裏去，聽書別光聽熱鬧，我這給您提著醒呢，雖說不是什麽警世良言，可也對您有益。
千萬不能跟鬼魅約定時間相會，也不要悲痛的時候哭喊什麽：你怎麽不帶上我呀，什麽沒你我活不了啊，什麽你走了我也不活了……若是遇上人品好講信用的好鬼，那就玄了。
這一回咱們接著講唐朝的事兒。
大唐都城長安旁邊有個莊子，名為劉家莊。莊裏住著位進士，姓劉名積中。這位爺可有學問，貞元年間考中進士，家裏有錢，站著房躺著地，使奴喚婢，吃穿不愁。
老話兒講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這一年劉進士的媳婦可就病了。這病來的蹊蹺，沒著涼沒受熱，見天的渾身無力胸悶氣短，找了好幾撥大夫都查不出是什麽毛病，隻見伊人日漸消瘦，出氣多進氣少，眼看著要完。
一日夫妻百日恩，劉進士為這事兒整日費神，跑遍了長安城也沒一個能治這病的，劉進士夜不能寐，躺床上睡不著，翻過來調過去的折騰，想著去哪找個好大夫能瞧好妻子的病症。
劉進士與妻子分房而居，時至夜半困勁可就上來了。屋子裏孤燈燭影，劉進士看著昏暗的燈光眼睛發直，不知不覺就要合眼入眠。
恍惚之中看見燈影中好像有個人影，劉進士以為自己眼花看差了，沒想到那人影越變越大，不大會兒工夫一白發婦人站在屋當間兒，那臉白的，就跟白雪相仿。
劉積中平日裏就膽大，心說平地站出來一白發白臉的婦人，不用說，這是位女鬼呀。劉大爺坐起身打量這女鬼，絲毫也沒害怕，那女鬼道：“這位相公，你媳婦的病隻有我能治，隻要你祈求與我，保你家夫人痊愈如初。”
這位女鬼的意思劉積中明白，隻要把她供奉起來，妻子的病就有救了。有人說了，好事啊，劉大爺媳婦的病如果真能治好，供個鬼又有什麽呀。
此言差矣。咱們正常過日子人家有供觀音的，有供菩薩的，有供釋迦牟尼的，有供鴻鈞老祖的，有供關聖大帝的，拋去頂香堂身上帶仙的不算，誰見過家裏供個鬼的，與鬼有染，它不吉利呀。
古代人八成都見過鬼，我琢磨呀古代的時候人口少，人鬼勢力均衡，人在這個世界顯現，鬼也在這個世界顯現，誰瞧見誰都不為過，都知道彼此存在，彼此都不害怕對方。
劉積中那是皇家科舉的進士，帶著功名，一身的正氣，豈能讓鬼魅占了上位。劉老爺當時就怒了，您瞧瞧，唐朝人有趣吧，敢跟女鬼發脾氣。這通罵，罵的都是唐朝髒口和上古的檄文，我也學不上來。把那女鬼氣的，大喝一聲：“你可別後悔！”消失不見了。
痛斥女鬼著實痛快，可痛快完了有點傻眼，怎麽呢，第二天劉積中的妻子病情加重，找個大夫過來一瞧，大夫留話，讓劉進士為夫人準備後事。大夫一走劉積中呆坐屋內，萬念俱灰。兩口子感情極好，如此一來即將陰陽兩界，他能不難過嗎。
守在妻子身邊直到深夜，待夫人入睡才回到自己房中，坐在床頭愁眉不展，不禁淚流滿麵。情急之下忽然想起那個女鬼，心中一橫，為救賢妻也顧不了什麽人鬼尊卑，隻要媳婦活著，讓自己做什麽都認了。
想到這，劉積中對著燈燭跪倒在地，口中禱告，祈求女鬼搭救妻子一命。
真是有求必應，這邊劉積中一開口，那邊女鬼就顯行了，拉起劉大爺來在夫人臥房，又命婢女拿來一杯清水。女鬼持水杯念念有詞，而後讓劉夫人把水喝下去。水一進肚，劉夫人就像換了個人，與常人無異。
這可太神奇了，久治不愈的大病一杯水就治好了，劉積中夫婦對女鬼是千恩萬謝。女鬼也沒要什麽答謝，事就這也就了了。此後，女鬼化為婦人經常出入劉家，莊裏的人也都是知道有鬼魅與劉家熟識，見怪不怪了。
好家夥，讀到這的時候我不禁為唐朝人挑起大姆哥，多和諧的社會。村裏人遇見鬼也不害怕也不報官也不請和尚，沒準還打個招呼：“大姐，又去劉進士家串門了？”女鬼得回話呀：“可不是嗎，上回他家那男仆才吃了一半，還剩半截放冰櫃裏呢，再不吃怕放壞咯。”這段是我編的，我就琢磨不明白，唐朝人知道對麵是鬼他們不害怕？
閑話少敘，劉積中兩口子過了一年安生日子，這一天那婦人再次登門，張口求劉進士幫忙辦件事，恩人有求於己哪敢不應。
婦人言：“我有個女兒尚未出閣，想煩勞劉進士給找個好人家。”劉積中一聽這事辦不了，人鬼殊途，我哪給你姑娘找男鬼去，找個活的弄死？都不像話。那婦人瞧出來劉老爺為難，笑道無需真人，用桐木雕刻人形即可。
劉積中聞聽滿口應承，小事一樁。第二天找來桐木，由工匠雕刻完畢，放在書房當中。過了一晚那木雕就不見了。這事辦了還不算完，晚上那婦人又從燈影裏出來，請劉積中夫婦去她女兒新房轉上一轉，看看還缺少什麽，婦人派車來接。
人家救過自己媳婦的命，開口讓自己做什麽都不好拒絕，劉積中雖然不悅但也答應下來。轉天晚上，家丁來報，說府門前有馬車一輛，等著老爺太太出發。

劉積中帶著媳婦上了馬車，馬車一路狂奔到在一處府宅，府內燈火通明，人聲鼎沸，一看就是大戶人家。那婦人在門口迎接劉積中，帶二人進到大廳一間。大廳裏這些人著實嚇了劉進士一跳，除了那些不認識的，但凡認識的卻都是死鬼。劉積中心就涼了。

婦人帶兩口子去看新房，新房之中蠟燭如臂，錦帳疊翠，侍女如雲，可免不了陰風陣陣，鬼影搖搖。劉大爺跟婦人道喜，推脫今日身體有恙，趕緊帶媳婦回家了。
這一趟折騰可把劉積中嚇壞了，沒想到鬼魅成親還要自己參與，心裏別扭。他本就是個錚錚的漢子，為救妻子才向冥鬼低頭，被人家這麽一折騰，說不出的屈辱憤恨。與鬼怪有染，丟人啊。
話說過了幾個月消停日子，白發婦人又從燈影裏走出來，開口說了句話，劉積中可真急了。“我要出門數日，小女無人照看，把她托付給你，你意下如何？”好嘛，堂堂一大唐進士，竟淪落至給妖鬼當保姆，那還了得。
劉積中怒火中燒忍無可忍，厲聲喝到：“你這惡鬼，安敢如此擾人！”臭不要臉的，還有完沒完了。說著話隨手操起床榻上的枕頭向婦人砸去，這一下就把那婦人砸沒了。
心中怒火減了一半，劉進士舒坦了許多，可有一樣，他媳婦當晚就又犯病了，劉積中暗叫不好，怎麽可以拿枕頭砸大夫呢，恩將仇報啊這是。劉老爺救妻心切，忙向燈影跪倒，磕頭如搗蒜一般，那婦人卻未出現。
這下可惹了禍了，劉夫人舊病複發，三天後一命嗚呼。剛料理完夫人後事，劉積中的親妹妹又病倒了，症狀與劉夫人一樣。劉積中明白是怎麽回事，這是把那婦人得罪了，定是她使的手段。惹不起咱們躲得起，騰房搬家！
劉老爺吩咐家人收拾家什，這座鬼宅咱們不住了。第二天早起，府中上下人等套好車馬，準備把東西裝上，可怪事又來了，府上除了人可以走動，其他物品，哪怕一根草棍都揀不起來。
這回劉大爺真傻了，搬家都不讓，擺明了是想要命。趕緊派人去請和尚法師驅妖捉鬼，幾位大師來了說弄不了，勸劉進士打消搬家念頭，一切便恢複如初。法師都沒轍劉大爺也死了心，讓仆人們各幹各的，這家不搬了。
胞妹病情逐日加重，劉積中找不到能夠解救之人，每日裏自己翻看醫書，配些方子，沒辦法，死馬當活馬醫吧。
這一天劉老爺正在翻看藥方，屋門一開，婢女小碧走進來。小碧年歲不大，長的弱不禁風，可劉積中看來有些不太對勁，走路的姿態不像女孩，疑惑之際小碧開口了：“劉四，還記得以前的事嗎？”這一句差點把劉老爺鼻子氣歪了，為什麽，老爺小名叫劉四。沒等劉積中發怒，小碧又道：“省躬我最近從泰山回來，路逢飛天夜叉抓著你妹妹的心肝，我已設法取之。”
小碧把話說完，衣袖內好似有東西蠕動，人已衝至後臥房，不一會又出來了。
這位省躬便是與劉積中一起考中進士的杜省躬，此人與劉老爺同鄉，自然知道他的小名。二人坐定，攀談了片刻，此時小碧的舉止與省躬無異，劉積中沒明白他怎麽能附在小碧身上，又怎麽能打敗飛天夜叉，又是什麽時候變成鬼了……
杜省躬與劉積中憶敘往事，二人越談越傷感，越談越動情，不覺潸然淚下。大約過了半個時辰，杜省躬起身告辭，有事要走。兩人依依灑淚惜別，杜省躬一走，小碧癱倒在地，剛才發生的一切渾然不知。
劉積中忙去後院探望胞妹，他妹妹再無病態，完好如初，這場難總算過去了。
您要問我這算怎麽檔子事兒，我也沒看明白。竊以為，世間鬼魅眾多，少不了有害人性命的，可要為了續命欠下惡鬼的人情，那就是永無寧日。列為慎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