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師之女----映芳回憶錄

 少女做後娘事出無奈，日子難煎熬淚水泡心。

果然不出所料，正如蘭英姑媽分析的那樣，傻子家聞聽到陳家娃娃親悔了婚約，嫁給了茨河鎮上福音堂的孫牧師！一時間，猶如熱油鍋濺冰水炸了鍋了。其親朋好友和左鄰右舍都義憤填膺，有人攛掇過河去陳家鬧，有人出餿主意去狀告孫牧師搶奪有夫之婦。也有冷靜人勸說眾人冷靜下來，莫要義氣用事，要想辦法。因為氣憤歸氣憤，但自家傻子傻也是不爭的事實,人家如花似玉一個大姑娘，嫁過來也是睜著眼睛跳火坑，別提多憋屈。他們平心靜氣一想，左右上下權衡一下利弊，就知道，打官司那是使不得了。首先，衙門裏沒有關係，要使錢！俗話說得好，“衙門朝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再者說，教會是洋人的領地，相當於國中之國，就是政府官員都要禪讓個三分，何況我等區區一介鄉下農民！惹不起惹不起啊！官司就更打不起了，那就是個吞金的無底洞。傻子的父母看看自家那個扶不上牆的阿鬥，說話都不利索，渾身汙垢，口流涎水的醜模樣，除了唉聲歎氣，也隻有自認倒黴，怪不得陳家啊！人家出落得如花似玉的黃花閨女，嫁給你家一個生活尚不能自理的廢物，豈非罪過？你叫人家姑娘如何活下去啊？這不是要毀了姑娘的青春，讓一個漂亮的少女姑娘為你兒守活寡啊！傻子的父母倒也於心不忍了，也就不再追究陳家。中國農民畢竟是淳樸善良，生性怕事，此事也就不了了之，讓孫牧師長舒口氣，算是福氣好，撿了個便宜，沒花什麽錢，討了個沒過門的美人兒。
那是公元1921年，蘭英剛剛十五歲，出嫁了。生不逢時的蘭英，不幸活在三十年代的民國，民間仍舊沿襲老的風俗，早婚早育蔚然成風。蘭英雖說因為她姑媽的出手相助沒有嫁給娃娃親的傻子，免卻了“鮮花插牛屎”，陪伴活死人終了一生的悲慘命運。但她對比自己大一倍年齡的孫牧師，也毫無感情可言。因為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跟孫牧師沒有愛情基礎，隻能是她丈夫的泄欲工具。而她丈夫孫牧師也談不上愛她，因為這個媳婦，"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自己送上門來，所以，他也不珍惜這個廉價老婆。
更令她難堪的是，丈夫前妻丟下的一大堆兒女。大女兒桂枝，與她同歲，二女兒金枝隻比她小三歲，兒子發榮，隻小她兩歲，而三女兒馥榮，也就隻小她五歲而已！她自己本就是個未成年少女，未嫁時在娘家，雖說不是錦衣玉食，但也是父母嗬護倍加，這倒好，現在一家夥就升級做了後母！精神壓力山大可想而知。她丈夫14歲成親，十五歲發妻就為他生下第一個孩子，以後十幾年的光陰，一共為他連生了五個孩子！就在第五個孩子出生時，她不幸罹患了產褥熱，結果，才二十多歲就撒手人寰，留下了四個未成年的娃。蘭英要麵對丈夫前妻遺留下的一大群子女，她當然不知所措，而她的繼子女，也同樣不知所措，大的都不喊她娘，他們看到與自己同年或差不多大的女人，竟然做了自己的繼母，實在也喊不出口個娘字！繼子發榮在人背後喊她個”小媳婦“。那時，大女兒在襄陽師範學校讀書，兒子發榮在硯北中學讀書，都是住校。唯有兩個比她小點的金枝和馥榮姐妹喊她新娘，見天圍著她轉，和她親熱，這就是蘭英婚後冰冷的感情生活中僅存的一絲溫暖。
苦命的蘭英，我的母親，丈夫性情暴躁，大男子主義十分嚴重，稍不如意，就拳腳相加，如同對待他的子女們一樣，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根本不似夫妻平等身份對待她。她在無人時，偷偷哭泣不知多少次？回娘家時，父母關切詢問她婚後丈夫對她如何？她怕父母傷心，不敢吐露實情，隻好說謊話，哄父母開心，苦水往自家肚裏咽，隻怪自家命不好。沒辦法啊！舊社會的廣大婦女，都是宿命論的擁躉，隻有信命，才能庸庸碌碌混混噩噩活下去，得過且過混日子。
令她痛苦的人生接二連三遭遇不幸。在婚後一年，她生下一個女兒，嬰兒呱呱落地後，產婆告訴了門外等候佳音的丈夫，是個千金！當丈夫的臉色立變，看都不看一眼，拂袖而去。害得我媽，初產的疼痛未過，又添精神上的打擊，淚水和著血水上下一並湧了出來，而奶水反倒不來。嬰兒沒有奶吃，整天餓得哇哇大哭，初為人母的我媽，心都碎了。沒辦法，嬰兒哭，她也跟著哭，坐月子的產婦，需要營養補生產後的虛弱，可她卻啥也享受不到，隻有終日流淚而已。重男輕女的丈夫，厭惡她生個女兒，根本不幫她想辦法。就這樣延宕了七天，初生孩子發頭七風死了，這下，反倒是她鬆口氣，起碼不用為新生兒沒有奶吃而焦慮了。
第二年，蘭英又有了身孕，她的心情又沉重起來，萬一再生個女兒，又要遭丈夫的白眼，被他嫌棄。終日間鬱鬱寡歡，鬱悶情緒壓抑得她透不過氣來，精神負擔超重，還有一大堆繁重的家務活等著她，此前產後沒有得到任何的營養補充，她的身體還沒有恢複，可想而知，這種情況下懷孕，胎兒在母體內的成長發育必受影響。所以，這個女兒出生後，就患有先天性心髒病，心瓣膜閉鎖不全。
當丈夫的仍然是滿臉的不悅，但又怕左鄰右舍說他絕後，隻好假心假意為妻子買些營養品，幫她恢複產後的體虛。
這個二女，取名：美容。她長得是超可愛，小圓臉，大眼睛，高鼻梁，但就是一個毛病，不能讓她大哭，一旦嚎啕時長幾分鍾，小家夥就得憋死過去，要趕忙搶救才能緩過氣來。這樣一來，蘭英做母親的，隻好隨時待命，隻要聽到女兒的哭聲，就要馬上丟下手中的活，抱起她來哄哄，給她換尿布，給她喂奶或喂水，要逗她玩樂。總之是采取種種方法，不敢讓她哭。因為，醫生告誡過蘭英，小孩患的是先天性心髒病，一不小心疏忽大意，她都會突然死去。做母親的哪一個舍得自己的孩子死去？蘭英天天小心翼翼，看護著她的女兒，使她免被死神奪走。然而，時間流逝，戒備心難免鬆弛下來，不幸的事就終於在一天夜裏發生了。
那天半夜。美容不知是因為肚餓還是尿布濕了？她哭了起來。母親聽到哭聲，本能地立馬起床要去查看，結果，被攪了瞌睡的丈夫發話了，“她都半歲了，長得白白胖胖，健康得很，哭幾聲不會有事的。”剛好白日間洗滌了許多被服的蘭英，也是累得不行，身體困乏得緊，聽聞丈夫說道，不會有什麽問題，也就作罷，不再理會美容的哭啼，倒頭就睡熟過去。畢竟是太年輕。睡眠之中竟然夢見美容死了！一聲驚叫，她渾身冷汗，驚醒過來，用手一摸床上的美容，果真全身冰涼，小身子已經硬邦邦，美容來到這個人世才一百多天，就這樣夭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