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父女有生以來第一回發生爭執,此前從未有過。結果,頭回探親就發生了!爭吵的聲音被隔壁老孃聽見,她急忙跑來把我拉走。她對我說“:他老了,別惹他生氣,別跟他一般見識。”
老孃把我拉到四嫂家,四嫂也勸我別與老人爭吵。你一二十年才回來一次,二叔一直在人前誇你是個孝順女兒。你們爭吵會帶來不好的影響。
我冷靜下來後,才意識到自己太不顧及老人家麵子,直通通就指責他那多的不是,他接受不了是肯定的。我也後悔自己的溝通,不講方式方法。也不該聽信一麵之詞,就信以為真。老話說:兼聽則明,偏聽則暗啊!
四嫂是我家近鄰,我就問她,繼母這些年是否真有虐待我父親的行為?希望從她這裏驗證一下,我繼母的指控。四嫂說:“二叔人老了,顛三倒四,二嬸哪敢虐待他?你不要聽他的,也犯不著與他爭吵,他年近古稀之人,半截子都入土了。你是稀客,住幾天就走了,犯不上跟他生氣。”
我現在冷靜下來,對嫂子們的勸說,連連稱是。父親老矣,豈能用現在人的思想標準要求他,老觀念非一日之寒,哪能靠一時半會就想改變。我是他的女兒,不是他的管教,沒權利和義務要強迫他改造世界觀。再者,這些事都是多年前的陳年往事了,我何苦要翻舊賬,與他作對呢?
後來,繼母還向我講了父親對共產黨領導所說的一些不滿言論。比如說:大躍進是大折騰啦,文化大革命是幹部們爭權奪利呀,還說,毛澤東凶得很,像漢高祖,對待彭德懷就像劉邦與韓信,劉少奇不是他的戰友麽?他非要置他於死地而後快。搞政治的人,心狠手辣,沒有良心,等等。我聞聽後,也嚇得不輕,連忙製止繼母不要再說下去了。我一再叮囑她說:這些話千萬不敢對外人泄露,一旦被外人知曉,就會被打成反革命。他老人一個,不怕背黑鍋,可我們要受牽連,反革命的罪名可不是兒戲,弄不好性命都難保!
繼母聽了我的叮囑,連連稱是,當即向我保證絕不去向外人透露。
接下來在家的日子,我不再跟父親談政治,盡量避開議論當前文化大革命的事。趁著正科還未來,我到樊城三姨家住了一天,又與三姨去了茨河舅父家中一趟。回來後,正科已帶著孩子們到了竹條鋪。
父親見到了外孫們,激動得抱著外孫們大哭,見到下下一代孩子們,又是他最喜歡的男孩們,他太興奮了,竟然不知說什麽好。當時在座的還有三爹,他特意從後湖的家趕過來,和正科及兩個孩子見麵。結果,這個武當硬氣功傳人,一眼就相中了王延,要我把王延留給他做徒弟,好把他平生所學的武當功夫傳給他。我莫說當時還真動心了,想著孩子以後回去昆明,也是啥也不學,文革幾時結束,學校多正開學,都是未知,真不如讓延兒跟著三爹學些本領。我這三爹也曾做過武漢革命軍的總教頭,並非浪得虛名!結果,我後來在去三爹家路上,陪同我們前往的侄兒漢民,他就曾經跟著三爹練過。我趁機向他谘詢,結果,他說不行!太辛苦,每早起床便要練功,捶打全身很是疼痛。聞聽後,我便拒絕了三爹的美意,要把畢生絕學傳予延兒。我還是舍不得讓延兒吃苦,舍不得母子分離。
接下來,大伯的兒子,二哥,三哥,四哥和六哥都請我們一家去做客。大哥已老得走不動路,由他兒子漢民出麵,請我們去家裏便飯。五哥因為住的遠,我們沒顧得上去探望,接著去了後湖,看望了三爹,在他兒子發祥家吃了飯,又在他大孫子,他大兒子的兒子,德培家吃了一頓。第二天,又過溝那邊,湯許家崗,看望了鴻祿二叔,他與二嬸都已老邁了。在他二兒子發起家裏,我們又蒙家宴款待晚餐。二哥發起在樊城建築公司工作,那些天他剛好在家裏為女兒置辦嫁妝,我們在二哥家逗留到第二天,一共吃了三餐飯。這中間,他的小女兒想要跟我來昆明,但因為當時正逢動亂,不能夠隨意遷移戶口,隻好作罷。第二天晚上,我們才回到父親的家。
三叔鴻壽已故,他的兒子立子在樊城一家工廠工作,沒有時間與他會麵,三叔的女兒換子,出嫁不久丈夫就死了。我們家1942年在湯許家崗暫住時,我跟她很要好。可我這次探親因為時間太倉促,沒有見著她。換子的姐姐,1943年時,我住三叔家時,還幫她繡過花嫁衣,她後來出嫁,嫁給何人,我也不知。這回探親,時間關係,我也沒有見著她,很是遺憾。
四嬸在土改時,害怕被批鬥,她被劃為破落地主,自殺身亡。四叔的兩個兒子,也因為這個成分不好,流落外鄉,趴火車逃到了遙遠的新疆,當時連個地址都沒有留下。四叔還有兩個女兒,也不知外嫁在何方?我也沒工夫去訪查。
探親十多天時間真是一晃就過去了,本想著再多玩幾天,可漢民的兒子小鍾娃,天天逗放海,故意惹怒放海罵昆明髒話。他們將放海當小南蠻子,故意激怒他好開心,這就讓我心煩,遂決定提前離開家鄉。
走的那天,後湖的三爹也來了,在家吃過中飯,他跟繼母和我的妹妹們,一起送我們到汽車站。在那裏,三爹哭著離開了,可能他老人家意料到這將是我們之間最後一次見麵。他曾一再表示過要把一生武功絕學傳給我兒延峰,現在見我們要離開,他的絕藝無法傳承,傷心痛哭絕望而去。後來,我聽說,我三爹的武學倒是沒有失傳,而是一家也姓孫的外人,繼承發揚了。現在成了襄樊城有名的武當硬氣功大師!
那天漢民送我們一直到了樊城,在三姨家住下。發誌在襄陽油脂化工廠當工人,他為我們買了三張戲票,是豫劇《紅燈照》,我,三姨和漢民去看戲,正科就在家帶孩子和看門。
到了樊城的第二天,映壁也來了,三姨家住不下這多人,我就陪映壁去住旅館。那晚,她告訴我,她患有婦科病,我就給了她幾十塊錢,讓她去治療。
在樊城三姨家住了兩天,上公園去玩了半天,還過河去到襄陽小北門的城牆上,參觀了幾千年前古人修築的古建築。
人生第一次探親就這樣匆匆結束了。在三姨家住了兩天,第三天我們就乘火車離開了樊城,向著武漢駛去。那時候,襄渝線還沒有動工,返回昆明必須途經漢口,再由漢口轉乘京昆線,才能直達昆明。
故鄉漸漸遠去,誰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回來呢?什麽時候才能再見父親和家鄉父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