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華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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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躍君:歐盟新總理馮德萊恩眼裏的美國俄國中國

(2019-08-14 14:02:06) 下一個

馮德萊恩不是外交部長,而是國防部長。所以,她迄今對國際形勢的判斷,更多是從國防、即從世界安全角度。但國防與政治、經濟其實無法分離,馮德萊恩的形象和語言討媒體喜歡,在德國媒體和國際社會她比德國外交部長都出名,成為國際社會中代表德國形象的第二人。所以,她也經常被問及對美國、俄國、中國的態度。這次馮德萊恩被選為歐盟理事會主席(歐盟總理),她的這些觀點再次被人提起,很可能會影響以後歐盟對美國、俄國和中國的政策。

** 德國與美國的曆史恩緣 **

美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第二次世界大戰就出兵歐洲。尤其二次世界大戰後,美國成為歐洲抵製蘇聯軍事威脅的保護神。二戰後,蘇聯想侵吞西德,英國想解體西德,法國想瓜分西德……但美國都拒絕。所以,戰後的東德被蘇聯、波蘭永久地瓜分掉三個州(東普魯士,Pommern,Schlesien),而西德地區因為美國的保護,沒有被英、法瓜分掉一分國土。

甚至在當年西柏林被蘇軍封鎖時,美國以自己的財力和航空運輸能力建起了空中橋梁,空運給西柏林全城市民的所有生活用品,整整持續一年,美國支援德國是不論代價的。1989年柏林牆倒塌後,西德當然希望兩德統一,但英、法、蘇都猶豫不決,不太情願,隻有美國力排眾議,促成兩德統一(德國要感謝戈巴喬夫的,是他沒有阻止兩德統一)。如此種種,德國對美國有感恩之心。

圖一、1948.6.24-1948.5.12美國為被封鎖的西柏林市民建立的“柏林空中橋梁”

題外話:二戰中日軍切斷中國最後一條陸上交通線滇緬公路後,美國William Henry Tunner 中將趕赴中國,由美軍出機出人出資建立印度-昆明的“駝峰航線”(The Hump),從印度給中國抗日後方空運物資,Tunner任總指揮。在1942-1945的近四年“駝峰航線”上,美軍500架飛機墜毀,1500人罹難,迄今中國還沒有為死難的美軍官兵設一塊紀念牌。


圖二、William Henry Tunner 中將(1906.7.14-1983.4.6)

因為Tunner將軍積累了中國空中橋梁的實戰經驗,二戰後他被調往西德主持柏林的“空中橋梁”。一年的柏林“空中橋梁”上,120架飛機失事,至少101人罹難。戰後50年代分別在柏林機場和法蘭克福機場都建立了“空中橋梁”紀念碑,2000年柏林Lichterfelde區的一條街,就以功臣Tunner將軍的姓名來命名:William-H.-Tunner-Str.。

圖:以Tunner將軍命名的路:William-H.-Tunner-Str.

二戰後,蘇聯不僅永久地侵占了德國的許多國土,而且將德國工廠的許多機器拆除運往蘇聯;而美國不僅沒有侵占德國的半分土地,還無償地拿出巨款資助歐洲各國的戰後重建(馬歇爾計劃)。這一比較就能理解,為什麽美國從戰後迄今一直是西方世界的盟主,而蘇聯暨俄國被所有東歐國家都仇恨。

美國與德國也會鬧些小矛盾,那是兄弟間的矛盾,其實更多隻是處理同一事件的觀點不同。例如美國對俄國、對伊朗采取強硬態度,要斷絕一切關係,恨不得現在就打過去。而德國希望保持對話,通過對話來緩解矛盾,盡量不要發生戰爭衝突。當然,德國這樣做在美國看來,是姑息養奸。然而在關鍵時刻,毋容置疑,德國永遠是美國最緊密的盟友——美國與英國和德國的感情不是寫在紙麵上的,而是流在血液中的。

有史以來,美國與歐洲沒有很大矛盾。就是特朗普擔任美國總統後,要把美國與歐洲的盟友關係下降為生意關係,競爭關係。二戰後的美國非常強盛,美國的國民總產值相當於美國之外整個世界國民總產值的總和。所以,美國在經濟和貿易交往上,對自己的盟友和貧窮國家非常大方,變相的支援,例如歐洲(包括中國)汽車進口到美國,美國隻征收2,5%關稅。而美國汽車出口到歐洲卻要征收10%關稅,出口到中國甚至要25%關稅。
這樣不平等的關稅製度,各屆美國總統都看到,但直到特朗普才把這看認真。特朗普要與歐盟發起貿易戰,才剛剛打響,對歐盟進口美國的部分商品提高了關稅(歐盟也相應提了關稅),美國本土的政治家就急了,說特朗普昏了頭,貿易戰怎麽打到自己的兄弟身上?特朗普剛剛開打,就隻能匆匆收兵,美國議會隻容許特朗普與中國去打貿易戰——美國與俄國斷絕貿易來往,所以不存在貿易戰。

** 馮德萊恩與美國關係 **

從國防考慮上,特朗普對德國極其不滿,幾次在北約會議上指責德國。有些不滿也不無道理。例如德國購買俄國的天然氣,不管特朗普如何推銷,德國偏偏不買美國的能源,這等於長年把錢白白地送給俄國,製造軍備來威脅歐洲,而美國長年為了保護歐洲不被俄國侵略,花費這麽多資金和精力。近年來德國又頂著東歐國家(尤其烏克蘭)的反對,在波羅的海上鋪設直接從俄國到德國的天然氣和輸油管道(Gas-Pipeline Nord Stream II),氣得美國駐德大使在德國媒體上公開宣稱,美國一定會製裁那些參與管道鋪設工程的德國企業。

美國指責中國的軍費增長太快,造軍艦就像下餃子。卻指責德國的軍費支出太少,增長太慢。整個北約,大都是美國在軍費開支,其它北約國家象征性地搞些軍備,時間長了美國也不幹。2014年夏天在愛爾蘭首都愛丁堡舉行了北約29國會議,會議中確定北約各國的軍費開支,到2024年必須達到國民總產值的2%,而當時德國隻達到1,2%。馮德萊恩迄今隻答應德國到2024年一定達到1,5%,爭取達到2%。

經過十多年來的裁軍,德國軍隊人數從50多萬降低到現在約18萬,其中還包括許多拖兒帶女的女兵——馮德萊恩開設了許多軍隊幼兒園。馮德萊恩認為不必有太多的軍隊,關鍵是軍隊素質,現代軍隊的關鍵是經過良好訓練的士兵、工程師、後勤運輸、自然科學家和網絡專家。

而美國在德國的兵力,按照特朗普2019年6月13日訪問波蘭時拍腦袋說,達到5.2萬人,實際應當是3.5萬。美國駐德大使說要在德國再增加1500名,特朗普因為對德國不高興,揚言要從德國調兵2000名去波蘭。德國是特朗普最可愛的敵人,他走到哪裏都要罵幾聲德國,盡管他自己還是德國後裔,一頭金發就是他的德國爺爺奶奶祖傳給他的。

圖三、2019年6月28日在日本大阪20國峰會上,特朗普與默克爾像夫妻剛吵完架。

馮德萊恩無論在感情上還是政治傾向上,是傾向美國的,而且她也深受美國各個黨派的喜愛,認為她能把歐美的關係拉得更緊密。例如特朗普指責德國的國防投資太少,馮德萊恩去了美國就擺平的。當然,在特朗普之下擔任部長也不容易。特朗普一大早發推特,說美軍要立即撤出敘利亞和阿富汗。但中午之後特朗普自己也忘了,沒有了動靜,讓美國國防部長無法與北約其它國家協調,所以馮德萊恩赴美隻能建立感情而已。

2019年4月12日馮德萊恩作為德國國防部長訪問美國五角大樓,當時的美國國防部長Patrick Shanahan和共和黨領袖Patrick Shanahan都超熱情地接待這位德國女戰神,媒體上都是超熱情的新聞照片。但兩位都回避與馮德萊恩舉行共同記者招待會,不想讓特朗普看到他們與德國國防部長的親熱。馮德萊恩與前美國國防部長James Mattis的關係更為親密,一直以好朋友相稱,馮德萊恩昵稱他Jim。兩人都認為,在國防問題上,美國與德國一定要統一口徑,共同對外。

圖四、2019年4月12日馮德萊恩訪問五角大樓,媒體上都是她與美國國防部長Shanahan的親熱鏡頭

現任歐盟總理容克與馮德萊恩都出自保守黨,但容克來自盧森堡(說德語,以前也是德國諸侯國),馮德萊恩來自德國,所以新一屆歐盟總理至少在國際政治上,一定傾向於美國。尤其經曆了她作為國防部長與俄、中的交往,更加強了她的這一傾向。

馮德萊恩近日對《世界報》采訪中呼籲美國要加強合作:“我將努力讓我們的美國朋友不要忘記,我們坐在桌子的同一側。”她強調,美國要與歐盟結成更密切的盟友,來對付我們的共同敵手,而不要我們自己之間爭來爭去。

** 烏克蘭危機引發歐美與俄國對峙 **

冷戰時期,俄國為首的華沙條約國與美國為首的北約國為敵。冷戰結束後的戈巴喬夫與葉利欽時代,俄國與西方國家有過一段蜜月期,歐美國家也希望俄國能在引入市場經濟的同時,逐步融入到歐美這個大家庭來,所以在經濟上支援俄國,北約會議都特邀俄國列席參加。但隨著普京當政,又回到沙皇時代或蘇聯時代的霸權夢,這不是出於與西方社會哪種意識形態的衝突,而是出於俄國式的民族主義。在俄國看來,世界上的任何重大決策都必須有俄國在。作為後蘇聯時代,俄國仍然享有蘇聯時代的許多特權,如烏克蘭、格魯吉亞等國都不能算作真正的主權國家,應當由俄國決定這些國家的命運——而在歐盟,就連沒有軍隊、隻有很少警察的盧森堡、摩納哥等都是真正的主權國家。

克林姆林宮的目的是破壞北約,分裂歐盟,逼迫所有歐洲國家與歐盟的關係等同於與俄國的關係,歐洲應當按照俄國的設想、而不是按照美國的思路發展。但俄國過高地估計了自己對歐洲的影響力,幾乎所有東歐國家都想方設法與歐盟聯係,逃避與俄國聯係。俄國與西方公開為敵的導火線,是2014年主權國家烏克蘭想要加入歐盟,俄國威脅阻擾,引起烏克蘭民眾的抗議而動亂,俄國居然出兵侵占克裏米亞島及烏克蘭北部。美國與歐盟立即對俄國經濟製裁,俄國就此與整個歐美國家斷絕經濟往來。

圖五、克裏米亞危機時,烏克蘭既不是北約成員,也不是歐盟成員,兩邊無助。

馮德萊恩公開指責俄國,“我們經曆過一段莫斯科敵視我們的時代,包括破壞國際規則,例如非法侵占克裏米亞島,試圖分裂歐盟。”

通常人不了解克裏米亞半島的曆史背景:1853年7月,在克裏米亞半島發生過克裏米亞戰爭。當時俄國乘土耳其衰弱而出兵黑海,想侵占土耳其領土,英國、法國出麵阻止,最後對俄宣戰,三年後俄國慘敗而退出克裏米亞等所有占領區,保證不在黑海駐軍。列寧曾言:“克裏米亞戰爭顯示出農奴製俄國的腐敗和無能。”沙皇戰敗,使君主專製在國內外威信掃地,直接導致1861年的俄國農奴製改革及崩潰。

二戰前夕,克裏米亞半島的原住民許多是德國僑民,對斯大林專製深惡痛絕,1941年4月18日斯大林將島內的5.3萬德國僑民強製遷徙到哈薩克。所以,1942年7月希特勒德國為德國僑民複仇,遠襲克裏米亞半島,蘇聯軍隊潰敗撤出。二戰後,蘇聯又將18.1萬克裏米亞本土人強製地遷徙到中亞地區,許多人沒有到達流放地就已經餓死病死——那是一場斯大林式的變相大屠殺:當斯大林想占領某地時,就將這個地區的精英全部殺害(如對波蘭的卡廷大屠殺),將原住民全部強製遷徙出境,比德國侵占法國、日本侵占中國還要徹底。歐洲、尤其德國沒有再提這段曆史,但永遠不會忘記克裏米亞半島的這段痛史。
馮德萊恩對俄國的強硬立場

與冷戰時期俄國綁架整個東歐國家不同的是,現在俄國非常孤立,處於弱勢。盡管俄國的地域麵積世界第一,其國民經濟總量幾乎等同於中國廣東省——長期而言,一國的經濟實力決定了一國的軍事實力。歐美對俄經濟製裁,絲毫不影響歐美經濟,卻重創俄國經濟。
普金曾揚言給他20年時間,他將“還給俄羅斯人民一個強大的俄國”。今年八月就是他1999年8月擔任總理20周年(再過9個月任總統20周年),俄國外交陷入有史以來的最孤立境地,國民總產值世界第12位,低於小小的南朝鮮。從2008年到2018年的整整10年間,俄國人口增長0.6%,國民總產值不僅沒增,反而跌去-8.4%,在和平環境、沒有自然災難的情況下經濟倒退十年——北朝鮮在這十年中,國民總產值還提高了約+30%。


圖六、俄國國民總產值重跌,就是從俄國侵占克裏米亞島的2014年開始。

普京一直謀求與歐美重建關係,都遭到歐美拒絕。馮德萊恩在歐洲議會的演講中明確表示,不可能放棄對俄國的經濟製裁——歐盟對俄國的經濟製裁,不僅保守黨,就連社會民主黨和綠黨都支持。2018年馮德萊恩在波蘭就挖苦普京說:“普京總統不喜歡弱者。巴結他或順從他都不會讓他友好起來。”記者問他這樣的經濟製裁和軍事對峙時否有意義?馮德萊恩回答說:“我們希望改善與莫斯科的關係,現在的球在普京一邊。”

“俄國是我們的鄰居,就依舊保留我們的鄰居關係,句號!”從馮德萊恩的口吻可以看出,馮德萊恩根本沒有興趣理睬普京,因為對歐美“改善關係”的前提,是俄國必須退還克裏米亞半島,普京不可能辦到。

其實,早在俄國侵占裏米亞半島後的一年,德國推出2015年度國防白皮書,時任國防部長的馮德萊恩就一針見血地指出:“普京試圖以俄國的區域強權政治和軍事暴力,來作為他實現自身利益的手段……克裏姆林宮的這一新政策,早在占領裏米亞半島之前就已經開始,我們為此要付出非常、非常長的時間來應付俄國這個政策。”普京就是要不斷地挑起事端和衝突(如烏克蘭東部和敘利亞),不給你安穩。馮德萊恩表示,我們不能容忍他這樣做,“我們要刺到他的痛處,讓他收斂一點。”

俄國侵占克裏米亞半島,對東歐各國敲響了警鍾:俄國的噩夢並沒有因為蘇聯解體而結束,如果不是北約和歐盟對他們的保護,“蘇聯噩夢”還會卷土重來。所以這些東歐國家,紛紛申請加入北約和歐盟,緊緊抱住西方。2016年7月北約作出決定,北約四大強國美國、英國、德國、法國分工守護東歐與俄國接壤的四個國家和地區。俄國如果挑戰這四個小國,就等於與北約四個大國開戰——馮德萊恩對俄國的強硬態度,是東歐各國支持馮德萊恩的主要原因之一。

當然,馮德萊恩的政見對俄國相當不舒服。早在2018年初馮德萊恩接受《圖片報》采訪時對俄國指責,說北約要加強軍備,用超越俄國來對付俄國。俄國國防部長Sergej Schoigu警告馮德萊恩,要她“住口200年!”“她應當去問問她的爺爺奶奶,什麽叫‘用超越俄國來對付俄國’……”他顯然是指二次大戰開始時,德國軍備明顯超越蘇聯,但最終還是德國戰敗。

圖七、俄國國防部長Sergej Schoigu在媒體警告馮德萊恩“住口200年!去問你的爺爺奶奶!”

上世紀80年代東西方冷戰緩解的標誌性事件,是裏根與戈巴喬夫簽署《中程導彈條約INF》,美蘇雙方都不研製直接威脅對方的中程導彈。但中國不在合同內,可以研製生產中程導彈,使INF失去意義,所以特朗普單方麵宣布取消INF。馮德萊恩希望延續合約,但要把中國結合進來。她一方麵向中國呼籲,另一方麵呼籲俄國去動員中國參加。因為“如果哪天中俄交惡,中國也可以把導彈打向莫斯科。”俄國前總參謀長尤裏•巴魯耶夫斯基說:“有意思,德國國防部長會突然關心起俄國的安全了,也許她是做了一個噩夢吧。我相信在可以預見的未來,中國導彈不會對俄羅斯構成威脅。”

** 馮德萊恩父女的中國情 **

馮德萊恩與中國也有很深的淵源。她2018年10月21日訪華時,中國政府拿出她父親阿爾布雷希特博士(Ernst Albrecht,1930.6-2014.12)曾經訪華的照片,他是中德關係的開拓者之一。阿爾布雷希特晚年病重時,就與馮德萊恩生活在一起,由醫學博士的獨女(另一女兒夭折)親自在家照顧。

圖八、父女兩博士:馮德萊恩與阿爾布雷希特在一起

馮德萊恩父親是越南華僑的救命恩人, 1979年越南暴力驅逐華僑、幾十萬華僑流亡海上時,沒有任何一個亞洲國家接受難民,死難25萬。時任德國下薩克森州州長的阿爾布雷希特看到電視中的悲慘鏡頭,頂著政治壓力,毅然決定該州接受800名越南難民,那是第一個國家接受華僑難民,也是歐洲有史以來第一次接受歐洲之外的難民。此舉轟動德國與世界,興起了一場持續十年的德國救援越南華僑的全民性運動,最後救出4萬多名越南華僑難民來德,德國議會通過專項法律,破例給予越南難民永久在德居留許可。2014年底Albrecht去世時,許多許多旅德華僑前往送行,在所有越南華僑建立的“感恩德國”的紀念碑上,都刻下馮德萊恩父親和哲學博士Rupert Neudeck(1939-2016)兩人的名字。所以,馮德萊恩父女對中國人民的感情是不容置疑的——但要注意,不能把中國人民與中國政府完全等同起來。

圖九、波恩附近的一座越南華僑感恩德國人民紀念碑,上刻有Dr.Ernst  Albrecht姓名

馮德萊恩當選為歐盟總理的次日,中國總理李克強致電祝賀她。“當前中歐關係發展勢頭良好,各領域對話合作不斷加強。中國政府一貫高度重視發展同歐盟的關係,重視歐盟委員會的地位和作用。中方始終堅定支持歐洲一體化進程,希望歐盟保持團結、穩定、開放、繁榮。中方願同歐方共同努力,推動中歐全麵戰略夥伴關係不斷邁上新台階,讓中歐合作的成果更好惠及雙方人民。”(新華社)

歐美對中國的關注或警戒之心,其實不是引起中美貿易戰的貿易順差之類的經濟問題,而是在西方看來,一個非民主、但經濟和技術強大的國家,可能對自由世界帶來威脅。而且在他們看來,這個威脅正在一步步地成為現實,比俄國對世界的威脅更沉重。

2018年1月在瑞士召開的德沃斯國際經濟論壇上,邀請習近平演講經濟全球化,西方主流媒體紛紛報道;但一年後的2019年德沃斯國際經濟論壇上,氣氛驟變,年過八旬的國際金融大鱷索羅斯作了長篇發言,回顧他在上世紀80年代如何激動地趕到北京,住在北京,無償地為中國改革開放出謀獻策。而現在他卻警告國際社會,要關注中國對自由的威脅,他的發言也同樣傳遍世界。其實,早在特朗普之前,奧巴馬就提出重返亞洲政策,包括經濟上、貿易上和軍事上……西方的這些威脅論主要集中在兩大領域,或由中國的兩個項目引發的:
一、南海領土糾紛,引起南海軍事化,威脅著南海商路的自由航行;
二、“一帶一路”項目,西方指責中國是以債務形式對亞非窮國“殖民化”。
馮德萊恩是國防部長,不是外交部長,她基本不參與德國或歐洲對華政策的討論和製定。在國防上,中德兩國隻有聯合國維和部隊戰地醫療的培訓上有點合作。馮德萊恩唯一在公開場合討論到中國問題的,是她於2018年10月21-22日訪華,在中國國防大學發表演說中談及南海問題。

圖十:中國國防部長魏鳳陪同馮德萊恩檢閱三軍儀仗隊。

馮德萊恩訪華後接受了德國《時代周刊》采訪,談及“一帶一路”政策。外媒談論馮德萊恩的對華政策,就僅僅按照這篇采訪,海外華語媒體再按照外媒報道來斷章取義。

** 南海領土爭端引發南海軍事化 **

西方指責中國近十年來,把南海原本無人居住的海礁擴建成人工島嶼,並在島上設立軍事基地,甚至建有軍用飛機跑道。美、英、法為了捍衛南海的自由航行而派軍艦前來,於是,南海上的戰爭火藥味更濃。近日,中國駐菲律賓大使趙鑒華說:“(在南海問題上)我們不會開第一槍。”他一定不會想到,他的這句話本身就在南海問題上添加了火藥味。
中國表揚德國,德國還沒有開軍艦前來南海。但我想,如果中國真的與英、法開戰,德國一定會開軍艦過來,就像幾年前英美要教訓敘利亞政府軍施放毒氣彈殘害敘利亞人民時,從來不涉足敘利亞軍事衝突的德國,就開了軍艦前往黑海,因為德國是英法的結盟國家,必須去的。——當然,如果真發展到這樣程度,整個歐盟28國一定與中國斷絕所有經濟往來,就像對待俄國,盡管這是誰都不希望看到的結局。

馮德萊恩在中國國防大學發表演說時,首先談到南海自由航行的重要,並對中國政府的南海政策提出明確而又適度的批評。馮德萊恩將這一地區統稱為“印太地區”(indopazifischer Raum/ Indo-Pacific-room),包含南海及馬六甲海峽。但這是美國常用的區域表述,中方聽了不舒服。

圖十一:馮德萊恩在中國國防大學演講

“南海作為印度洋、太平洋的交通樞紐,每天有大約兩千艘船隻經過馬六甲海峽,相當於全球海運貿易的四分之一。因此,與其它所有的商業要道一樣,這一海域的自由通航符合我們所有人的利益。” “保障這裏的自由航路,不應讓這裏成為爭權奪利和領土糾紛的焦點。”—— 其實,中國85%的石油就是通過水路運來,也大都通過馬六甲海峽。

馮德萊恩指出,解決南海爭端依靠的是“法律的強硬(Staerke des Rechts/ Strength of right)”,而不是“強者的權力(Macht des Staerkeren/power of strong)”。——此語顯然針對2016年荷蘭海牙國際法庭的判決,否認中國擁有整個南海主權,中國政府否認。南海周邊國家相比中國都是弱小國家,中國在這個區域是“強者”。

傳統國際法是習慣法(Gewohnheitsrecht / customary law),根據以往的判案來判此案,或延續以往的情況。例如以往鄰居出門都從你家院子穿過,你以後也必須保障別人這麽走,盡管你家院子是你的私有財產。據此,習慣法說穿了就是保留現狀。你說這土地100年前是你家的,對方說300年前是他家的,這就永遠鬧不出結果。所以按照習慣法,現在事實上誰在使用,就屬於誰。

現代國際法是各項聯合國決議,國際法庭的判決(其實也是按照習慣法)。即雙方都要承認法庭的權威,由法庭一句定案,雙方尊重和無條件接受法庭仲裁。
針對中國越來越重的亞太區域強權,馮德萊恩沒有直接批評,而是引鑒德國的曆史教訓來警示中國:“德國曾經相對它的鄰國都太大,(對歐洲)影響也太大,這種權力的擴張,最後導致衝突。”

馮德萊恩指的一定是19世紀末 / 20世紀初的卑斯曼後期。“鐵血宰相” 卑斯曼盡管將德國發展成歐洲強國,但他很快意識到,德國這樣呈強會引起周邊國家的警覺和敵視,聯盟抗德。於是他采用韜晦之計。普魯士新國王威廉二世對他不滿,換用新宰相,對外擴張。因為普法戰爭,德法為仇。奧地利(本為德國諸侯國)為了爭奪巴爾幹地區,與俄國交惡。德國為了擴大海外殖民地,與英國衝突……歐洲強國英、法、俄等本來互相間也有矛盾,因為德國、奧地利聯盟的咄咄逼人,他們隻能聯合抗擊德奧,導致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德國、奧地利聯盟戰敗,奧地利至少被割去了一半國土。

延續到第二次世界大戰,強大的德國同時與俄、英、法、美為敵,歐洲第一強國的德國幾乎亡國,被割去大片國土。這就是希特勒的納粹政治——民族主義或愛國主義(納)+ 社會主義(粹)——給德意誌人民帶來的滅頂之災。馮德萊恩提到這段曆史,是希望德國的教訓不要成為中國的現實。

當然,馮德萊恩在國防大學的演說,內容上如此隱晦,理解上需要歐洲曆史知識,再加上翻譯走樣,估計沒有幾位聽眾會聽出她這弦外之音。何況會場一共也就幾十位聽眾,中德雙方都極少報導這次演講的內容。

** 南海沿岸國家的結盟 **

歐盟對非洲有統一政策,而對中國卻沒有,各國根據自己的情況擬定出自己的對華政策,德國、法國、英國等對華政策都不一樣。德國與日本的對華政策還算緩和,因為這兩國與中國有很多經濟交往,不想因為政治而過分傷害雙方的經濟利益。而英國、法國等情況不一樣。例如南海軍事化對德國無所謂,對法國卻有所謂,太平洋上除了有許多美屬島嶼外,還有幾十個法屬島嶼(約15個群島)。自從南海危機爆發以來,繼美國、英國後,法國軍艦也開往南海,宣稱保障南海的自由航行。法國總統馬克龍多次表態:對中國,“我們不能再天真下去了!”

圖十二、2019年7月法國奧弗涅號護衛艦駛向南海

早在2007年,日本首相安倍晉三就在印度議會中發言說,針對中國的(軍事)權力擴張,日本、印度、澳大利亞等亞太地區的民主國家要聯合起來抵製。2019年6月28日在日本大阪舉行的國際20國高峰會議中,法國總統馬克龍提前趕到日本,與日本首相交談對華政策,法國願意加入這個聯盟,以保障南海的自由航行,這是第一個歐洲國家加入這個聯盟。安倍晉三稱法國不是“核大國”,而是“海上強權”(sea power)。法、日要建立的關係是“法-日致力於印度-太平洋區域無霸權的合作夥伴”。

按照曾任美國哈佛大學教授的法國外交專家Dominque Moisi的原話說:“在新的國際現實中,中國將成為主要問題。而在這個問題上,人們不能再指望美國。”二戰後迄今,法國與英美兩國一直不和,所以法國從來不求助於英美,盡管在第一次大戰、第二次大戰中這三國都結盟。Moisi暗示的,就是19世紀初普魯士、奧地利與英國所建立的聯盟抗擊法國拿破侖,最終獲勝。

法國這次與日本軍事結盟的目的是,法國在太平洋區域共布置兵力8000人,如果真遇上與中國軍事衝突,這點兵力是不夠的,需要日本增援。二戰後日本主動放棄任何形式的軍事行動,而且寫入憲法。既然中國現在軍事威脅日本(很多國人看不起日本軍力),安倍晉三打算推動日本議會在2020年修改憲法,日本進入再武裝——德國早在1955年就已經修改了相應憲法,現在成為全世界第三或第四大軍火出口大國。同時,法國也將與日本合作鋪設海上電纜等。

今年秋天,結盟的幾國將在法屬的南太平洋島嶼新喀裏多尼亞(Nouvelle-Calédonie)舉行首次投資會議。這其實是象征性會議,為了向國際社會宣布,“民主亞洲聯盟”(Alliance of Democracies in Asia)成立了。

在南海問題上,中國最大爭奪海上資源的對手其實是越南。但越南除了利用地利之外,越南國家企業在南海開發石油,有策略地都是與俄國企業合資,俄國再買日本企業設備。這下,越南背後又多了俄國的靠山。更何況,二戰之後的越南一直與蘇聯 / 俄國軍事結盟,當年中國策劃反越自衛戰時,最擔心的不是越南,而是在中國邊境陳兵百萬的蘇聯出兵中國東北。所以,中國軍隊攻占涼山後趕快撤軍。

總之,南海如果出現軍事爭端,這方可能就是中國一家,而對方無論是否直接參戰,至少有美、英、法、日、印、越、澳……幾如八國聯軍。隻要發生一次槍聲,南海的航運立即受阻,將成為國際性頭號大事,因為這裏涉及到全世界50%以上的航運量。所以,雙方都不能玩火,才是上策,否則將騎虎難下,直到崩潰。這就能夠理解,為什麽中國在南海行動,會觸動全世界各大強國的神經,而且都不惜一戰。

** “一帶一路”的戰略意義和引發的後果 **

2013年開始啟動的“一帶一路”項目,如今已初見規模。形式上來說,這是一個經濟投資項目,解決中國的剩餘產能,幫助其它國家基礎建設,堪稱雙贏。但如此不惜成本和盈虧的大規模投資與貸款,經濟背後顯然是地緣政治,該項目很可能具有經濟戰略甚至軍事戰略意義。所以,立即引起了歐美幾大強國的關注與抵觸。

馮德萊恩在2019年1月23日《時代周刊》的采訪中,把她對中國采用的策略以及她的對華政策說得很明確。

“中國對我們的挑戰是非常強烈的。我們與美國是在建立互相間的友誼,而中國卻並不指望尋找自己穩定的夥伴,也不願意把它的利益與別人分享,處處設限。中國不認識什麽叫‘中間選舉’(Midterm Elections,大選後過段時間會再有其它選舉,以檢驗大選上任的新政府的迄今政績)和有期限的聯合(執政)條約(中國沒有共產黨與其它黨派的聯合執政)——中國思考的和計劃的隻是眼前利益。中國是在輕聲地擴張,但目標明確,步步為營。二戰之後的美國是與大家結盟、建立互相信任,以此來建立起自己的權力。而今天的中國完全取另一種形式:它在全世界到處給人貸款,高額到別人長期下來還不起債務,這樣就讓這些國家在經濟上依賴中國。這些國家為此付出的代價是:降低原材料價格,本國市場要向中國開放,支持中國在世界舞台上的地位。中國想在21世紀在世界上扮演一個中心角色。所以,我們必須非常緊急地重視這一現象,經濟上,貿易上,國防上。”

“一帶一路”從中亞開始,中亞當年都屬於蘇聯,現在屬於俄國為首的“獨立國家聯合體CIS”經濟圈,所以這對俄國不太舒服。俄國屬下的國家在中國經濟貸款吸引下,居然都跟著中國走。俄國現在西邊沒有一位朋友,東邊就這幾位熟人,所以隻能忍氣吞聲。至少出於俄國的自身利益,也不希望鄰居強大。越南在南海鑽井開石油,就是有意與俄國企業合作。

當然,最麻煩的還是靠貸款搞基本建設的國家,如果不小心會導致負債,巴基斯坦、委內瑞拉等因此發生急劇的通貨膨脹。有些國家將港口長期租給中國企業來抵債,西方國家又擔心,中國獲得這些民用港口後可以改建成軍用港口。歐洲也不舒服,中國企業租下希臘最大的港口比雷埃夫斯港(Piraeus)等。

但導致歐洲各國開始正視 “一帶一路”項目的,是在一次歐盟決議中國案時,歐盟27國投“讚同”,唯有希臘投“反對”,導致歐盟決議沒有形成(必須28國全票通過)。歐盟各國因此非常惱怒,認為中國在花錢買通希臘,分裂歐洲。於是,認定“一帶一路”有明確的國際政治目的。2019年3月25日習近平訪問法國時,法國總統馬克龍專門安排歐盟總理容克和德國總理默克爾共同會談,就為了顯示歐盟是團結一體的。

圖十三、習近平與容克、馬克龍和默克爾在巴黎

馮德萊恩說:“因為中國迄今的權力擴張主要在亞洲,所以,他們在我們麵前表演得還不像普京那樣的凶狠。中國友好地籠絡我們,以致我們往往沒有看到中國是如何不惜代價地去實現自己的目的,而且做得非常聰明。2018年初瑞士達沃斯舉辦的年度國際經濟大會上,特朗普臨時決定不來,習近平就馬上趕來,做與以往美國總統相同觀點的報告:捍衛自由貿易。”

當記者問馮德萊恩,在中國問題上歐盟能做些什麽?馮德萊恩說,“這取決於我們。歐洲是中國最重要的貿易夥伴,經濟上我們與美國的關係也一樣。所以,歐洲人不要自己貶低自己,中國人對我們非常感興趣。我們對俄國的這條策略主線,也同樣適用於對中國:我們要敢說我們想說的話。俄國在網絡上軍事進攻我們,中國在經濟上也在進攻我們。”

“中國友好地籠絡我們,讓我們忽視了它機智地實現自己的目的。”因此,她呼籲歐盟要團結起來對付中國。馮德萊恩被看作是一位堅定的促進歐洲統一與強大的推動者,尤其是擔任國防部長後,更是致力於歐盟各國之間的軍事合作,“歐洲必須聯合起來推動世界和平。”……如此種種,她被某些華文媒體視作是對華政策的強硬派。

2019年7月16日馮德萊恩在歐洲議會發表演說時,沒有直接點到“中國”的名字,但了解國際政治的人一聽就知道,她在批評“一帶一路”項目:“有些國家變得更加獨裁,花錢去買它的國際影響,通過投資基本建設項目來讓別國依賴於它,對外采取貿易保護主義……”

當然,馮德萊恩在理念上對中國非常防範,那是她擔任國防部長的時候,她不用對經濟負責。現在她擔任歐盟總理後,要負責歐盟的各個領域,她要考慮更多的現實因素。她是否會、或多大程度會主動或被迫地改變她以往的主張,尚未可知。就像特朗普在競選美國總統時,對中國的態度更要強硬。但擔任總統後,必須有各方考慮,其實際可操作的政策,可能會遠遠偏離他原來的設想和願望。      (鈍角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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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華 回複 悄悄話 文中指的是北約各國的國防開支或軍費開支比例,而不是指北約各國分擔北約經費的比例。
據斯德哥爾摩國際和平研究所2019年的統計數據,2018年全世界總的軍費開支為18220億美元,其中:
美國35.62%,法國3.50%,英國2.74%,德國2.72%,意大利1.53%……
中國13.72%,俄國3.37%,日本2.56%,
整個美國之外的北約國家的軍費開支總和,可能僅抵美國一家。

在“關稅”意義上,美國之外組裝的汽車進入美國,才算需要納關稅“進口美國”汽車。德國企業在美國生產的汽車,隻是德國名牌,但屬於“美國汽車”,當然不納關稅。對歐盟情況一樣。
corgi 回複 悄悄話 深度分析的好文章,學到了很多,領教了,謝謝!
HCC 回複 悄悄話 >>>整個北約,大都是美國在軍費開支,其它北約國家象征性地搞些軍備

這個就錯的太離譜了。

NATO的預算,美國占了22%。德國14%,英法各10%,甚至加拿大也有6.37%。美國是付的多,但是最大的部份還是歐州自己搞定的(七成以上)。那來甚麽"大都是美國在軍費開支"雲雲?
(見: https://www.nato.int/cps/en/natohq/topics_67655.htm )

還有:要批德國買俄國的天然氣真乃無厘頭。不然怎樣?美國有能力供應德國需要的天然氣嗎?(80 billion cubic feet)? 再不說美國的天然氣要轉換成LNG再跨海運到歐州,價格要高於俄國貨。德國那有甚麽選擇?歐州的其他國家向美國買一些,可以。要德國隻向美國買,根本不切實際。

再說歐洲"不平等的關稅製度"雲雲更是讓人啼笑皆非。歐洲賣到美國的車,早就大多是在美國製造了(有的再賣到中國去)。而且美國車也有一大部份是在國外生產再賣回美國的。汽車產業早就已經高度國際化,隻有某些地產商人搞不懂國際貿易的現實。難不成美國要把在美國阿拉巴馬,南卡羅那生產的Mercedes,BMW等等也打上25%的關稅?美國本土的National Automobile Dealership Association都跳出來反對,說這屆政府不懂得現實了。



不明白為甚麽作者這麽容易被川普的胡說八道唬得一愣一愣的。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