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按:三峽水壩的質量問題又成媒體熱點,人們自然想到黃萬裏教授。他當年預言三峽建壩後一定會出現12種情況,11種情況已經應驗,隻能等待這第12種情況了。黃萬裏百歲生日(2011.8.20)前夕,國內無聲無息,我寫了文章“江河萬裏湮英名”發表在德國《歐華導報》上。沒想到很快傳到國內,國內有影響的共識網、愛思想、凱迪網、以及黃萬裏母校校刊等都紛紛刊登,人心還在……現在略作修改,以飧海外同仁。
中國近代科學家雲出,但集科學與良知於一身的,首推經濟學家馬寅初和水利專家黃萬裏。黃萬裏先生懷抱愛國愛民之心而學習科學,學成歸國以報國濟民。但其前半生在戰亂中渡過,後半生在政治風波中飄搖。因為沒有泯滅做人的良知,不附和權勢,以致他生前經曆種種磨難,身後依舊寂寞無聞。
不為個人名利,僅為濟民救亡而學習科學,投身科學,獻身科學,這是中華民族曆史上不僅前無古人、而且也將後無來者的一代。但他卻在勞教農場做苦力,夢想破滅,身老滄洲。十年前,在一個簡易病房中默默離開了他寄托無限情感的故國江河。
今年8月20日是黃老先生百歲生日,特撰此文以表後學之敬意。
· 悻悻學子 兩代科學救國夢 ·
黃萬裏父親黃炎培是中國職業教育創始人。他在南陽公學(上海交大前身)就讀外文科時,受中文總教蔡元培啟示而毅然回家鄉辦學,創辦電力公司,以科學和實業救國為夢求,與中國教育界、企業界人士創辦多所職業學校,進而創辦海河大學、暨南大學、東吳大學(今南京大學)等……
黃萬裏少年時代就體現出傑出的文學才華,而數學、物理等也名列前茅。黃父向當時滬江大學校長、留美教育學博士劉湛恩谘詢兒子未來學習方向,劉認為黃萬裏最適宜學習文科。盡管如此,在科學救國的理念下,1924年黃萬裏還是進無錫實業學校、接著再進唐山交通大學攻讀橋梁,21歲畢業時他就公開出版了三部專著,均由橋梁專家茅以升審定作序。接著到杭江鐵路局擔任工程師,親自參加江山江鐵橋的建造。
本來,黃萬裏就此成為橋梁專家,也可以了卻父子兩代的科學救國夢。不意1931年漢江發大水,淹死七萬多人;接著1933年黃河決堤十幾處,民不聊生。殘酷的現實使黃萬裏無法安心做他的橋梁專家,經父親介紹拜訪了當時黃河水利委員會主席許心武。許告訴他,江河大水後政府在全國遍尋水利領域的專業人才,結果現有水利領域,隻有搞築堤築壩的工程師,卻沒有一位懂水文的,不懂以自然地理為基礎的水文學怎麽搞水利?於是,黃萬裏決意改學水利,以拯救農民為己誌,投身這一中華民族幾千年的江河治理大業。
1934年黃萬裏考取庚子賠款獎學金赴美留學,一年後獲得康奈爾大學碩士學位,兩年後獲愛荷華大學博士學位(該校首位華人工學博士)。他以暴雨流量來推算洪流的博士論文,達到了當時國際領先水平。他一畢業就被聘為美國田納西流域治理工程的公務員,他驅車行程7.2萬公裏,看遍全美國的河流與各種水利設施。1936年密西西比河發生特大洪水,他冒險坐船沿河考察直到海口。
1937年春,黃萬裏放棄美國職務而歸國。以他的學曆與資曆,許多大學(如浙江大學校長竺可楨等)要聘任他為教授和係主任,他婉言謝絕,他要投身到治理江河的第一線。
在極其艱難的戰爭年代,甚至冒著沿路土匪的搶劫襲擊,他步行3000多公裏,考察長江上遊及其支流岷江、沱江、涪江、嘉陵江等,在那裏修建水利灌溉工程、航道工程和橋梁。在設計與施工中精打細算,千方百計為農民節省費用,“要把農民培養我的錢(庚子賠款)節省下來”——父親黃炎培一直告誡子女:在中國曆史上,農民從來沒有對不起政府,但政府卻對不起農民。
· 科學悲劇 個人悲劇 ·
近半個世紀中國,有兩位科學家是以他們的學說與正義而直接與這個時代聯係在一起的。
根據50年代中國人口增長速度(20%),北大校長馬寅初從人口增長對資金積累、提高生產率、工業原料、可耕地麵積等方麵論證,提出中國必須搞計劃生育,結果引起鋪天蓋地的全國大批判。許多經濟學家其實都明白此理,但在政治高壓下,隻能明哲保身加入批判。
“我雖年近八十,明知寡不敵眾,自單身匹馬,出來應戰,直止戰死為止,決不向專以壓服、不以理說服的那種批判者們投降。”“我個人被批判是小事……我想的是國家和民族的大事,我相信幾十年以後事實會說明我是對的。”他被定為右派,撤銷所有職務,中國也因此多增加了幾億人口。直到1979年他被平反,時年98歲,三年後離世。
另一位不幸者就是黃萬裏了。1957年在隻懂建壩、不通黃河水文的蘇聯專家指導下,黃河上遊要建三門峽水庫,水利部就此邀請70位專家在北京召開十天谘詢會。政府決策已下,所有與會專家隻能附和,唯有黃萬裏力排眾議:築壩將違背黃河的自然運行,黃河上遊將淤沙成災。黃萬裏才參加七天會議就被揪回清華大學,被打成右派接受全校師生批判。
沒想到,黃河災難都被黃萬裏不幸言中:1958年底三門峽工程開始黃河截流,1960年6月高壩築到340米高以攔洪,9月隻能關閘以攔沙,潼關以上渭河大淤,淹毀良田80萬畝,4萬農民被迫離鄉背井。到1966年庫內淤沙已經占去庫容的44%,水庫成為死庫。之前黃萬裏表示,如果一定要建壩,則建壩時的六個泄水洞必須保留,結果施工時全部堵死。現在為了救活水庫,隻能耗費每洞1000萬元重新打開。而黃河下遊則每年要斷流100多天……
黃萬裏被剝奪了教書、科研、發表文章的權利,子女升學受影響。文革中被鞭打、剃陰陽頭、抄家,最後被趕出家門,發配到三門峽做苦力。就在這樣的境遇下,黃萬裏還在告誡子女:現在城裏人都不工作,都是靠農民養著哪。
其實1964年毛澤東就對黃炎培說:“你兒子黃萬裏的詩詞我看過了,寫得很好,我很愛看”。他讓黃萬裏寫個檢討順便摘帽。沒想到耿直的黃萬裏寫信給毛澤東:三門峽問題沒有什麽高深學問,為什麽70人大會上沒人敢講真話?!“國家養仕多年,這是為什麽?!”
1980年黃萬裏被右派摘帽,已是70歲的老人了。如果他就此安心生活,或許政府還會加冕給他“學部委員”、“優秀科學家”、“政協委員”等光環。不幸又引來三峽水壩的爭議。黃萬裏從自然地理、經濟核算和國防安全等角度,論證在三峽不能建壩,否則水利工程又會成為水害工程。黃萬裏沒有收到政府谘詢邀請,他上書六次都如泥牛入海。最後他要求能給他半小時講解就能把問題說清,也未實現……
這讓我想到1940年夏馬寅初在重慶向國民黨100多名將官發表演說:“在抗戰中,下等人出力,中等人出錢,上等人既不出錢也不出力,專發國難財。還有一種豬狗不如的上上等人,他們利用手中大權,掌握國家的經濟秘密,搞外匯投機,一夜之間即可暴富,而且把錢存到國外。如果亡國,他們就可以到國外去吃喝玩樂。”
當年的中國不就是今日的中國?三峽水壩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大工程,從設計、施工、發電、輸電、賣電,其背後是各類奸商和貪官,所謂的三峽論證不是科學論證,而是權力之下的利益瓜分,比三門峽水庫時代不顧科學、僅追求政治形象還要赤裸裸。黃老不可能識此時務,依舊以傳統、純真的赤子之心來力排眾議。黃老在病重昏迷中還喃喃呼出:“三峽,三峽千萬不能上。”
黃萬裏在去世當月留下他最後、也是唯一的遺言:“治江原是國家大事,‘蓄’、‘攔’、‘疏’及‘挖’四策中,各段仍應以堤防‘攔’為主,為主。漢口段力求堤固。堤臨水麵宜打鋼板樁,背水麵宜以石砌,以策萬全。盼注意,注意。萬裏遺囑 2001年8月8日。——可少死幾萬人,切記。”——黃萬裏就這樣心係中華,背著民族沉重的十字架離開了人間。
· 科學情感與科學精神 ·
中國曆史就是這樣一個悲劇的曆史,所以孟子為天下有良知的士人留下了後路: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但黃老在政治氣氛最嚴峻的時代,出於他對中華民族的深切感情而不願“獨善其身”,雞蛋一定要向石頭撞,而且以忍辱負重的精神,以生命的代價!
一個沒有科學精神的人永遠沒有資格稱之為科學家,哪怕有博士、教授頭銜。而科學最最基本的精神就是要說真話,敢說真話,哪怕一句話就會斷送他的青春,斷送他的生命。
科學並非無情物,科學背後是對這片土地和在這片土地上世代生活的人的感情。“我們是靠農民養著”,這就是黃老最樸素的科學情感。人的情感是超理性的,所以黃老會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這使我不覺想到愛因斯坦,他的後半生幾乎沒有任何“科學成就”:一次大戰對他的刺激,他從對自然的研究轉向對人類的關懷,魏瑪共和國時期就創立了人權協會,為異議人士奔走呼號;他被納粹迫害而流亡美國後,更是全身全力投身於人權與和平事業——在一個沒有人的尊嚴的國度,科學救國和實業救國隻能是一場夢幻,科學技術隻能成為專製者的附庸,退而成為謀生或謀財手段:建造三門峽水庫和三峽水壩方案不都是經過“科學家”認證?在牛奶中放入三聚氰胺、在瘦精肉中注入有毒藥物,不都是“科學家”成果?哪位農民或企業家能有這樣知識研製出這樣的科學毒劑?世界上哪個國家的科學家會泯滅人性地去開辟這樣的科學邪門?
我還沒有泯滅自己的良知,在黃老百歲之際還能寫下這段祭文。但我沒有鐵窗歲月的勇氣來為民請願,隻能“獨善其身”地冷眼看世界,默默地從事著自己的物理研究。但當我麵對黃老遺像的時候,我還是感到內心的慚愧,感到由衷的傷痛。黃老的一生是他個人的悲劇,也是中華民族的悲劇。隨著在中華民族最危難時期、為濟民救亡而奮起的一代科學家相繼離世,中國告別的不僅是這一代科學家,而是永久告別了他們所內涵的科學情感與他們所體現的科學精神。
悲哉,中華!是以為祭。
天涯何處寄風塵,
萬裏鄉關托酒魂。
易水千載飄暮雨,
汨羅幾度卷秋雲。
秦庭空負瀟湘淚,
碧海難遂精衛心。
從此休提天下事,
波鴻城裏一孤僧。
——錢躍君:無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