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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正明:《西藏流亡詩選》前言

(2023-04-14 12:18:26) 下一個

《西藏流亡詩選》前言

傅正明

西藏流亡詩選

傅正明、桑傑嘉 編  / 譯

傾向Tendency 出版社 2006年

   多年來,我在撰寫《詩從雪域來――西藏流亡詩人的詩情》一書的同時,與西藏學者桑傑嘉先生共同編譯這本詩集。儘管難免遺珠之憾,在多位編委的協助下,詩選終於編就出版。在拙著中,我已對詩選中的許多作品作了或詳盡或簡略的評說。這裏仍然可以從編輯、翻譯、詩歌的歷史的和審美的價值等角度再予探討,以便輔助讀者的閱讀,求得方家的指正。

   自從西藏 「和平解放 」以來,雪域精神自由的空間,包括藏人歌唱的自由場地,卻反而縮小了,這是一個難以否認的歷史的反諷。七十年代,流亡中的藏傳佛教大師創巴仁波切的英語詩歌創作達到高峰期,八十年代,在西藏境內相對寬鬆的文化環境中,端智嘉開創了現代藏文新體詩的寫作,從此,西藏自由詩歌,或稱廣義的流亡詩歌,成為西藏文化的一股潛流。1995年 3月 13日,全球藏人作家協會在印度達蘭薩拉藏人流亡社區成立,標誌著當代西藏文學的一個發展裏程碑。旦真旺青為大會寫下了詩作 <開墒的一犁> 以表慶賀,詩人以充滿激情的筆調這樣寫道:

匯星聚月的光芒成就霄漢銀河的永久

收攏紛飛的素雪立下一路高原的風骨

收集、整理、翻譯、評介這些佳作,如詩人所比擬的那樣,同樣是一種匯星月之光芒、集素雪之風骨的盛事。但是,由於種種原因,這一有意義的工作,目前還剛剛起步。

    詩者,史也。中國清代學者袁枚就曾直白地說過:「作詩如作史也」。在多種文化中,都不難發現這一現象。的確,韻文是人們便於記事,也就是記錄歷史的最佳手段,因此,古西藏文學中有大量韻文,即廣義的詩。為了記事,他們強調「形象性」(gzugs)、生動性 (srog)和 「文飾 」(rgyan),因為他們同樣深諳孔子所說的「言之無文,行之不遠」的道理。藏文中與詩歌相關的術語,至少有下述三方麵的辭彙:第一,西藏本土古老的「歌」(glu),包括「雅歌」(rgyal po’I glu)和「民歌」(bangs kyi glu),第二,受印度佛教影響的「道歌」(mgur),包括所謂「證道歌」(nyams ngur),例如偉大的瑜伽師密勒日巴的「十萬道歌」,第三,文人寫作的受梵文詩風影響的「美韻文 」或詩歌(snyan ngag),例如,六世達賴喇嘛的「情歌」。這三者是無法絕對劃分的。從形式上看,這些詩歌都講究格律,從內容上看,都可以細分,或從不同的角度歸類。

   由此可見,在西藏詩歌歷史的發展過程中,往往宗教與世俗並重。現代中國的革命思潮的衝擊,並沒有沖毀西藏當代詩歌的佛教底色,在不少詩歌中,這種色彩或濃或淡。本書的編選,偏重於見證當代西藏歷史表露藏人心靈的世俗色彩的詩歌,同時選錄了表達藏人信仰和祈願的某些道歌或證道歌,例如被譽為 「當代密勒日巴 」的堪布竹清嘉措仁波切的作品。這些詩歌中的文化內涵,不僅有研習印度佛教經典的心得,也有捷˙格桑在< 西藏,母親,嘛呢> 一詩中所吟詠的 「西藏母親的密傳」,那無盡的奧義,包含在迷人的「唵嘛呢叭咪吽」的「六字真言」中。

    這些詩歌基於作者的經歷及其情緒反應,是詩人的「強烈情感的自然流露」(渥茲華斯(Wordsworth)語),達到了 「詩緣情以綺靡」的藝術效果,因此,這部展示歷史風雲的詩史也是一部藏人的心靈的歷史。創巴最早的流亡詩作,例如 <告別之歌>,記載了一部分藏人的 「信仰之劍」如何「斬斷了愛國戰爭激起的憎恨」。達賴喇嘛的<真言>是西藏民族麵臨「兇猛的惡運劈頭蓋臉,弱小有情眾生蒙受無邊苦難」之時的真誠的和平祈禱。丹真宗智的<流亡之家>反映了第一批西藏難民在印度農墾區重建家園的艱難。這位詩人出生在印度,卻把想望雪域的鄉愁抒寫得極為沉痛和執著。現居西藏的白華英在文化大革命中以中文寫作了一千多首「抽屜詩歌」,為那個瘋狂的時代留下了飽含血淚的見證,揭示了文革的真義。唯色、旦真旺青等詩人雖然沒有直接經歷過文革,但他們的某些詩歌從寺廟的廢墟、殘破的經幡和倖存的經輪的意象中,從慘遭迫害的僧人女尼的故事中,見證了文革在西藏的「殺劫」。端智嘉的<此地也有一顆狂跳的心>對西藏民族從神話到典籍的歷史回顧,對現代西藏的困境的描繪,讀來令人心神搖盪。他筆下的<青春的瀑布>是西藏青年的象徵,具有「威猛的姿態/無畏的膽略/不屈的勇氣/強壯的體魄/華麗的彩飾/動聽的歌聲……」。拉加才讓的<辛酸的眼淚>對八十年代西藏的落後、苦難和現實的荒誕性,有概括的形象描述。白登加的<奉獻>、土登˙尼瑪˙查克理沙的<我的遺願>等詩作,表達了身處逆境的藏人的一種偉大奉獻的悲劇精神。安樂業和才旦嘉的詩歌,是藏人獄中詩的代表作品,像他們這樣的無辜的政治犯或良心犯,引發了獄外廣泛的人道關注,在詩歌中的表現則是南非作家柯慈 ( J. M. Coetzee ) 所說的那種「黑色迷戀」(dark fascination),揭示了極權製度及其犧牲品之間的赤裸裸的關係,如唯色的長詩 <秘密的西藏>所描繪的那樣。

   詩者,持也。從漢字字形結構看,「詩」字從言從寺。古文字學家大都認為「寺」為「持」之本字。《文心雕龍•明詩》雲:「詩者,持也,持人性情。」《毛詩正義》:「為詩所以持人之行,使不失墜。」漢唐時人的這些說法,保留了漢字中「詩」字的造字本義。西藏詩人不但持有手中的筆桿,而且持有心中的慈悲和智慧。密勒日巴在晚年已圓滿成就轉化法,以致堪稱 「持明(Vidyadhara)」或「持狂慧者(Holder of the Crazy Wisdom)」。弘揚了這一傳統的創巴在寫於1959年流亡之前的<告別之歌>中,把他的上師港夏環波稱為 「通體智慧的金剛持有者」。創巴的法教和詩教曾經令一代美國詩人迷倒,他的弘法事業和藝術精神均後繼有人。其長子薩雍米龐仁波切等一群流亡的佛學家兼詩人「高擎的慈悲的旗幟 /也許比總統府更輝煌」(<火光之愛>),因為,在這麵旗幟上輝映閃爍的,也可以說是啟蒙的康得所看重的「我們頭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而旦真旺青在<雪山和雪山人>一詩中對持槍戒嚴的中國士兵的致辭,可以說在持有慈悲之外,還持有般若智慧的「善巧方便」,持有泰然麵對殺戮的過人膽略。

    葉燮在《原詩》中強調詩人應具備「識、才、膽、力」,他還把創作主體分為才、膽、學、識四點。西藏詩人的識力,首先是對外部世界的悲劇性情境的認識,這種識力,如捷˙格桑的詩題所表現的那樣,是一種「從另一個角度看世界」的識力,是丹真宗智看到一枚硬幣的「第三麵」的識力,同時也是十七世噶瑪巴在「鎮伏四魔」時認知自身的黑暗麵,發現並征服「內魔」的識力。此外,這種識力還包括預知的眼光即預言能力,如詩集中寫作年代最早的詩歌,是十六世噶瑪巴寫於1940年的<道歌>,詩人以極為生動貼切的比喻預言了他自己和大批藏人將流亡印度的命運。

    以西藏詩人的才華而言,活躍於二十世紀上半世紀的思想家、學者和詩人根敦群培是最傑出的典範。繼承了他的血脈的後起的三位代表性作家,即主要以英文寫作的創巴,以藏文寫作的端智嘉和以中文寫作的旦真旺青,都是才華橫溢。創巴在佛學、詩歌、書法、翻譯等方麵成就斐然,可惜未能對西藏內地帶來思想和審美撞擊便英年早逝。端智嘉堪稱文壇巨匠,藏語現代詩歌之父,結果在憂憤中自殺。旦真旺青在三十多歲時,寫作了極為令人震驚的詩歌,他還來不及出版自己的詩集,便精神失常以致失蹤。每念及此,便令人長歎天妒英才。但願後起之秀,如唯色、白登加、安樂業、丹真宗智,布瓊索南等人以及十七世噶瑪巴能在未來的創作生涯中充分展示他們的詩歌才華。

    旦真旺青等人表現的西藏詩人力透紙背的膽魄,絕非冒充英雄的自我膨脹,而是他們真性情的流露。他們為雪域憂,為藏人哭,絕不會由庸俗而進市儈。因此,他們的詩歌語言所具有偉大的精神力量和藝術魅力,如才旺多傑在 <我的自由意識>中所寫到的那樣,「我的舌頭 / 不是軟綿綿的,它比劍更鋒利」。他們的詩之劍,繼承了西藏偉大的史詩英雄格薩爾王的「尚勇」傳統,但這種「聖勇之道」,在許多詩人筆下已經由相對和平主義轉換為一種絕對和平主義,一種以達賴喇嘛為代表的審時度勢的中庸之道。

    關於本書的編選,我們首先力求根據作品的藝術品質或美學價值來考慮,同時注意到詩歌的歷史價值,選入了一些反映了重大歷史事件的作品,例如折射1959年拉薩 「三•一o事件」和此後的西藏文革、紀念天安門 「六•四 」悲劇和紀念美國 「九•一一」事件的詩歌。除了極少幾篇詩作以外,已經在中國大陸公開發表的作品一般沒有選入。例如已故的著名藏族詩人伊丹才讓,在大陸已出版過多本詩集,他後期的作品,日益擺脫官方意識形態的影響,甚至對權勢者發出了質疑,如詩人寫於1980年代的<問……>,但本書沒有選錄他的詩作。此外,在大陸公開出版的藏人詩歌選集中,也有自由表達的佳作,但是顧忌到版權等方麵的問題,沒有重複選入本書。我們相信,這樣的選擇更能見出這本詩集的獨特價值。

    關於詩集的編排,我們主要以詩人的年齡或他們作為詩人露麵的年代作為參照標準。有些詩人的出生年代不容易查證,則隻能根據詩的題材編排,帶有隨意性。這種近乎編年史的順序,可以粗略地見出西藏當代自由詩歌的發展脈絡。為了助佑讀者的閱讀和查證,盡可能注明原詩出處,並由譯者或編者添加必要的注釋,詩人的原注則直接編排的詩作後麵。

    元人喬夢符有作文「鳳頭、豬肚、豹尾」之說,陶宗儀對此要求解釋說:「大概起要美麗,中要浩蕩,結尾響亮。」基於這一原則,詩集先後秩序的編排略有變通之處。以年齡而論,比達賴喇嘛略小的創巴仁波切,比1959年同一年流亡的十六世噶瑪巴要小得多,寫詩的時間也要晚得多,但我仍然稱他為流亡詩人第一人,因為達賴喇嘛忙於政教事業,寫詩不多,十六世噶瑪巴也是以弘法為要務,而創巴則法界詩壇兩棲,主要以英文寫作,佛學著作和詩歌創作如雙峰並峙,開卷捧讀詩集,佳作聯翩而至,因此列為「鳳頭」。基於同樣的原因,以少年詩人十七世噶瑪巴為詩集「豹尾」,有幾位比噶瑪巴更年輕的兒童詩人的作品,則提前編排在噶瑪巴前麵。 

    關於翻譯,筆者向來信守嚴複「信、達、雅」之說,譯作至少力求保持詩意的忠實和語言的流暢,更高的要求則是與原作形神俱似。翻譯藏人詩歌,還要力求傳達其獨特的民族風格,尤其是滲透在某些詩作中的藏傳佛教的神秘色彩,在措詞方麵尤需講究。創巴最初以藏文寫作時,採用的是古典格律體,然後他與金斯堡(Allen Ginsberg)合譯為英文,後來,創巴日益嫺熟於直接以英文寫作,他的不少英文詩作仍然有一種韻律美。因此,某些詩作的中譯,在絕不因詞害意的前提下,我採用了用詞明晰的中國古體詩風格,如七言體或詞體(不是苛求平仄的七律或某一詞牌,僅僅長短句相間而出),如創巴的<金象之歌>,<苯教初航>,十六世噶瑪巴的 <道歌>,十七世噶瑪巴的<和平寧靜的勝利旗幟>,K. 頓珠的 <寒山歌>,布瓊索南的<四季悲歌>等。下麵,請比較創巴的 <一帆風正>( Bon Voyage )的英文原作和中譯:

 

Bon Voyage.

You go away.

You go away with doves and rhododendrons.

You fade away in the memory that is part of the blue sky.

You will be forgotten with ashes of burning cigarettes,

As if fossils never formed in the prehistoric age.

Happy birthday to you.

You fade away in my life.

 

一帆風正波濤平,

信鴿格桑伴君行。

帆影遠去記憶裏,

散作藍天一片雲。

從此君將被忘卻,

煙灰燃盡無火星,

恰如幾堆古化石,

史前時代未成形。

我今遙祝君生日,

君將消隱在我心。

  英文詞 rhododendrons,即杜鵑花,在西藏稱為格桑梅朵,即格桑花,譯為「杜鵑」 難免與布穀鳥混淆,故譯為「格桑」。從形式上看,這首詩也許適合採用長短句中譯,筆者雖然不求形式上的酷似,但中譯的表情達意及其內在的韻律美,應當說是酷肖原作的。

    詩集中原文為藏文的詩作,大都根據原作翻譯為中文,例如,端智嘉的藏文新詩代表作,是由主編桑傑嘉和傅正明合力重譯的,措詞經過一再推敲琢磨。部分作品由主編傅正明根據英譯轉譯,同時請桑傑嘉或古若多傑根據藏文原文校對,以保證中譯的信、達、雅。

    衷心感謝達賴喇嘛為傅正明所著《詩從雪域來――西藏流亡詩人的詩情》和這本詩集一起撰寫了序言。我在《詩從雪域來――西藏流亡詩人的詩情》< 後記> 中提到的應當感謝的藏族朋友,同樣為這本詩集的搜集編選提供了各種幫助,其中幾位已經列為詩集編委,在此不一一列舉他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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