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橋,
我食言了。原本誇口說二月給你的短篇小說《穿美拉德半裙的女人》寫篇評論,竟然一拖再拖,從最寒冷的二月,到雨雪霏霏的三月,到眼前T.S.Eliot 《荒原》裏定義為最殘酷的四月。好幾次,我想在你博客後留言一句,抱歉,我不寫了。
不寫,除了二月忙,三月天氣,還想找出什麽籍口呢?是我寫不出評論,“筆澀”?也就是,我沒有這份才情寫小說評論。寫博十年,有時懷疑,我沒有以前寫的激情了。這激情,像我們年輕時的愛情能力,追求,或在追求的想象裏,都是美好而疼痛的。柴米油鹽,磨去了對愛情的概念。甚至在我打開蘇橋這部短篇第一章,我看不下去,硬著頭皮看下去。
對於中文小說裏的愛情故事,太隔岸了。是離岸之後的觀望,被濃霧鎖住;是內心滑向中年圍城後的鼠標,轉不動思維。
不想在二月觸碰,是不敢再讀。零下二十多度,我從地鐵裏跳進跳出,靴子陷在雪的泥沼裏,靠近多倫多大學的那條街維多利亞老房子屋簷下冰柱兩尺多長。我走在去代課的路上。
想到多年前,我也是走去學校的路上。有個初三男生,在畢業後的暑假剛開始,約了幾個同學去上海高橋海濱浴場遊泳,他沒有遊回來。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經過CIBC分行,進去要紅包信封,準備給學生的驚喜,裏麵塞進五元新人民幣。下午人行道上的雪被鹽化開,髒的麵目可憎。我跳上了紅色車廂的有軌電車,像把自己裝進一個紅信封,淘點喜氣。我有理直氣壯拒絕再讀那個短篇。
三月就是三月,多倫多的三月,氣溫比二月升高了好幾度,零下也是個位數了。可是春寒逼浸入骨髓,人體的抗寒性之前消耗極大,於是三月更冷了。街上的人,脖子縮得要掉進衣領,與沿街房屋山牆上的鴿子一般。
我躲在新找的咖啡館,一針一線手縫一塊江南的藍印花布。像由此守得雲開見月明,熬過去。
四月一個素晴的周六,我修剪後院紫丁香。不管多麽寒冷,總會過去。愛情會過去,丁香還是會開。那個穿美德拉半裙的女人,一個陌生的江城女人,好像在與我一起曬著太陽,撿拾枝條,撫摸泥土上殘枯葉。
她要跟我談談她的愛情故事,她的疼痛,她的那個高中暑假。
我不愛跟讀網絡小說,僅有幾個短篇,也有不是讀紙書而來的閱讀障礙。
蘇橋的文字幹淨精致。此時再翻開,一樣的感歎。這是AI年代,難得的獨樹一幟。
最近我讀到一篇博文,早幾年我讀過的博主,知道的寡淡文風。現在怎麽寫出了一些藐視精致的比喻句子,卻是AI的麵具。或在主人不肯認領罷了。
哪怕蘇橋的小說你不看情節,文字擺著,比喻更是櫥窗裏的模特玉體橫陳,叫人羨慕。這樣含有意蘊的比喻,勻一點給我。我也就有寫小說的衝動了。
蘇橋的這篇開場“罪”與”快樂”的句子,像一把關公的青龍偃月刀,閃著寒光。讀下去,以為是一個婚外情故事。也因為覺得是婚外情故事,我有些抗拒了。跨入“五四青年”,不太想讀婚外情。
白頭偕老,坎坷。婚外情,手機是播種機撒出了花籽,春風吹過,落在地裏,落在路邊。(我寫下這句,有些歡喜,聖經體影響)
穿美德拉的女人,在電梯裏出場,蘇橋寫到電梯的鏡子像迷宮。我讀來像AGO的草間彌生的鏡室infinite room。“迷宮”,便是我們有限的人生。如果認為人生有無限的可能,大抵是年輕時候。
隻是一部電梯,兩個人相遇,一場同學會飯局,一座叫江城的城。北漂回來的女人陸曉雯,四十出頭的樣子,家庭婦女。
這樣的名字,在我腦海裏,也有過學生,那時十二三歲,一張有點黑的臉,雙眼含笑的眼睛,八零後。陸曉雯,做了家庭婦女,很容易失去魅力。然而那個北京回來參加飯局的李總,卻跟隨她一起走到江邊。
我讀小說,也總是要想一想作者的背景。最近在那個二手店書架上也翻到英文書裏類似的說法,讀者想要看見作家本人樣子。從文字裏,嗅得出蘇橋“年輕”於我。
江城這個城,令我一種對岸觀火了。內心不指望,會從電梯發展到室內的結果。隻不過電梯像個萬花筒,飯局像個放大鏡,所有的影像變形或折射,是當下的世界角落。
蘇橋短篇的人物,絕不會超過一隻手的掌控,不必擔心混淆,像那種海報上的現代話劇,一張桌椅在舞台中央,兩個主角演完全場。蘇橋寫的是人物的肢體語言表情以及與環境的互動,連江城的樹枝都活了。
江城地名,我還是多年前從紐約客記者寫的《江城》知道,然而蘇橋剝開洋蔥皮,要辣眼睛的,一層層,埋伏在每一章。從飯局,到音樂會,一次點唱,《安和橋》。記得蛇年年底讀到時,查了這首歌歌詞。再到最後一章,揭開陸曉雯的疼痛舊傷疤。
原本以為曖昧婚外情的故事,卻是一個時間也不一定治愈的傷痛。
我寫個開頭,出門散步。不知道怎麽寫下去,狄金森的一首詩湧入腦海,
They say that “Time assuages”,舒嘯中譯“人們說‘時間治愈傷痛’”。上半首如下-
人們說“時間治愈傷痛”—
時間從來沒有那個功能—
就像筋骨隨年齡而加強
真正的痛苦伴著時日加重—
時間真能治愈嗎?在江水裏遊泳過後的陸曉雯上岸後會找到工作嗎?
和陸曉雯差不多同齡的我的幾個上海老學生,職場成功的兩位,離異做了單親媽媽。
初戀越美失去越疼痛?每個小孩子打疫苗時的反應也不一樣。
然而女人在這樣一個當下,一定要有獨立經濟能力,獨立的骨架,學會“遊泳”,學會求生。
我工作學校的那個初三學生再也沒有回來,他也是為了一個女同學。我沒有教過他們,卻記住那兩張年輕鮮活的臉。他們不是成績好的學生,是普通學校合並過來的,連父母言談舉止像是下崗工人,知青一代。但他竟沒有看見學校分部校舍水泥地操場也被化為綠地,當年的聲音都在草根之下。
那是一九九四年夏天。
有些事有些人永遠成為過去。活著的人帶著傷疤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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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蘇橋今年再能出新篇。文學在當下,越發變得小眾。這個以“文學”聚集的城,已經變成談養老為主的城寨。
寂寞鎖城,文學是那把鎖。
我寫這篇就是不想透露到小說結尾而及時刹車。但讀完小說的讀者或許能夠因此感到我此篇與小說情節部分暗含著參次的對照。:)
我今天早上在咖啡館讀伍爾夫的處女作《The Voyage Out》,短短五頁,讀了一個多小時。可是,興趣盎然,連一個地名Richmond,讓我想到莎士比亞的《亨利七世》,最後統一了“紅玫瑰”和“白玫瑰”(兩大王族)。想到張愛玲小說《傾城之戀》與伍爾夫這部小說的相似技巧。
你的小說證實了我對現代小說的觀念,它的終極完成需要讀者的參與,即閱讀過程的體驗來完善小說的現代性。那才是有生命力的文字可以承載的“遠航”。蘇橋的短篇魅力如不是剛鑄造出來的硬幣,情節不會熠熠閃光,虛擬與真實全由讀者掂量。然硬幣金屬屬性的光,那是蘇橋文字的質地和他給予人物心理活動融合的氣場,恣意張揚而獨特成一體。
我跟不了長篇。
恩朵的南開大學愛情故事非常有時代性,其實很適合拍劇。我們今晨暴雨。我在窗下喝咖啡,桌上有丁香枝。
曉在寫讀另一位博主的小說的感想以及引發的感想
我感慨:
過去的我是多麽的肆意消費自己的青春年華。當然這消費的同時也沒有忘記提高自身的那個啥,但這種提高僅僅是興趣,我一直認為過去我的學習好是因為學習好是我喜歡的一個興趣遊戲
關於愛情,我突然領悟他應該是有生命的,有生命就會有滅亡,所以我的愛情滅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