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我的腦海有了俞順章騎自行車特寫。少年的他從模範邨騎出,到愚園路市西中學上課,鏡頭到車胎到橫杆,下一秒,中年的他騎進交大,1978年2月28日。就像電影《美國往事》,男主角Noodle在火車站鏡子前一晃,少年變成年。
而另一個鏡頭,交大校園,恢複高考第一批77級新生俞老師走回宿舍,開門撿起紙條,低頭打開看。從紙條上手寫的字往上仰視角度,接著是戴眼鏡六十多的俞老師走進模範邨弄堂,站在63號後門,停格,掉漆的木門關著,他走到前門抬頭望向陽台,看見十五歲的父親影像。



穿插,時空交換,回憶的鐵軌鋪展。
去年11月22日晚上,淮海路三聯書店鄒韜奮的紀念書攤前,一個四十左右的上海媽媽與五年級女兒在翻閱。媽媽焦慮地抱怨,原來是女兒老師推薦學生參加征文比賽,寫紀念鄒韜奮誕辰120周年文。媽媽說自己都不知道鄒韜奮。
當我打開俞慶棠的書,讀到她發表在鄒韜奮1935年剛創辦一個月後的《大眾生活》第九期的寫給“一二•九”運動的上海學生請願團的公開信,我走進了她文字裏飽含著愛國的心。然她的愛國心,茁長在青少年時期。1921年秋,她在美國留學期間發表過英文講話,書裏收入了中譯版,《我們有沒有忘記山東問題?》。
俞慶棠就讀過的教會學校背景是不是影響了她教育服務民眾的理念。她如光,照亮沒有被教育到的角落,在她的民眾學校有“婦少班”,即針對家庭婦女與失學少年。在她的教育論著裏,她的視野是中國的,也是世界的。就中國的而言,她對農村深入了解,拿得出數據,是學院派的理性分析,對中國教育現狀作縱向比較。就世界的而言,她又用數據作了橫向比較,比如關於兒童與女子教育。讀到這一係列數據,比如中國新生嬰兒的死亡率與他國的比較,便是中華民國的曆史一頁。
那杯靜安區業餘大學111教室的茶涼了,茶葉沉下去,書頁卻一頁頁清晰。



俞老師與我離開樹立著俞慶棠胸像雕塑的校園。
我回望膠州路。1993年9月第一學期,每周二或四要經過的路。我在膠州路727號的靜安區教育學院底樓教室參加新輔導員的培訓課程。我中午返回威海路民立中學,23路電車不來的話,常常走過業餘大學大門,到常德公寓不遠的37路終點站,或者乘20電車,沿著南京西路開,石門一路站下來。
三十年前我不知道那所校門後,有過怎樣的曆史。俞老師的祖父,是需要保密學生名單,應付檢查。越臨近1949年,危險越大。
三十二年後的秋天,我走進的不隻是校園,而是曆史的角落。

我提到了熱門諜戰劇。俞老師說,華東局派去台灣的地下黨,也是由實驗學校培養的。
坐111教室的俞老師剛說了曾姑奶奶俞慶棠事,又跳躍到1975年在模範邨接待過美國回來的姑奶奶俞秀文。
王老師說,等我寫完這篇,要轉給俞老師在北京的孃孃,退休的醫學院教授,也是姑姑了。
“我的姑奶奶”,老底子的“姑奶奶”真厲害。難怪,離膠州路步行幾分鍾的住愛丁堡公寓(後改名常德公寓)的張小姐也要寫姑姑語錄。如果1946年張小姐站在公寓頂上的露台,看得見走出上海市立民眾實驗學校的俞慶棠先生。
這就是上海!一座充滿傳奇人物的城市,上海的“姑姑”,是走向世界求知的中國女性。俞慶棠不但留學美國,還考察過歐洲丹麥、荷蘭、英、德、法、奧、意等國成人教育與合作事業。1947年,她任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中國委員會委員,1948年,任聯合國遠東基本教育會議中國代表團顧問委員會委員,赴美考察戰後難童教育與成人補習教育。
她在書裏提及美國1928年,每人至少在圖書館借2本書。也是我第一次讀到希特勒上台後,德國女性受教育的倒退,猶太人被迫害被多次提到。
俞慶棠從哥大帶回國的教育理念,是從杜威教育思想拓展的“民眾教育”,“生活即教育”。這是和陶行知先生教育理念互為交匯的,又各自實踐並行。我早在師大二年級,讀過陶行知全集。陶行知在南京曉莊實踐,俞慶棠在辭去大學教職後,於無錫辦校實踐。
她書裏提到了推動丹麥平民主義的格龍維牧師(N.S.F.Grundtvig),我想有可能她是第一個為中國介紹丹麥國民教育成功經驗的。現在提及丹麥的國民幸福程度高,國民的素質高。而國民的素質,便是民眾教育的結果。如果一個民族隻追求金錢物質,哪裏來的幸福。
在國弱民窮的1931年,俞慶棠與她的同仁,成立了中國社會教育社,連徐州,也有省立徐州民眾教育館。俞慶棠書裏寫,徐州的民眾教育館是從三間破草屋加上兩件破廟開始的。
我不免想到了前幾年轟動一時的“徐州”。難道我們網絡發達的今日,不需要民眾教育嗎?為什麽現在出不了教育家呢?
六
等我站在延安中路877弄模範邨弄口,看見有牌子掛著弄內22號是冒廣生故居。我後來問俞老師知道22號住著冒廣生嗎?他說不知道。如果冒家後人一直有居住,我1993年冬天區裏開大會遇見的那位冒廣生後人,可能就是住這裏的。

我在弄口居然要笑出來。巫寧坤的《一滴淚》裏寫到的安徽大學英文教授冒效魯的父親便是冒廣生。能不能小看上海的弄堂?五六十年代的小孩子在弄堂玩瘋,擦肩而過的老人,可能是一位名人。然而,不是為了追尋名人頭頂的光環,而是追溯一個時代的背影。
俞老師說的姑奶奶俞秀文是曾祖父俞鳳賓的女兒,俞慶棠的侄女,外交官俞沛文的妹妹,俞順章的姑姑,1975年回國探親,在上海入住國際飯店。俞老師那時還未去奉賢的星火農村,負責接待了姑奶奶。俞老師說俞秀文與模範邨一直保持書信往來,大概除了被迫中斷的年代。如果還有書信保存,比如俞秀文回來前後的信,對還原當時的場景,更有意義了。
俞秀文的簽證是渥太華加拿大的大使館拿到的。這等於告知了我,當年中美未正式建交前的一條探親途徑了。特別提到俞秀文的簽證是當時的中國總理周恩來過問的。
我聽得好像哪裏讀到過,也是渥太華拿到簽證的這一節。
俞秀文到模範邨,是看望大哥大嫂俞鼎文夫婦一家了。當年的政治環境,模範邨63號有一位女同誌在場監督。這和巫寧坤寫七十年代美國來的外甥女夫婦情況一致。俞老師還為俞秀文一行買到了去杭州的軟臥車票。
俞老師後來的出國留學並不不順利。他自費出國曾被攔下,因當時父母在國外。
俞老師的父母,即俞順章夫婦,曾經是文革結束後上醫派到加拿大來的訪問學者,最早的一批。他先在多倫多大學,後去了麥吉爾大學。俞順章更早在1970年去非洲索馬裏幫助查清血吸蟲的防控。
俞順章又是消滅上海青浦血吸蟲的功臣,在他導師蘇德隆的指導下。
俞老師說蘇德隆是父母結婚的證婚人,順理成章。
我跟俞老師說我初中時,學校展出過青浦澱山湖鄉裏的農民患血吸蟲的照片,男人的肚子鼓起像孕婦。
在俞順章寫的書裏讀到過,他五十年代到青浦朱家角滅釘螺的事。
當我第一次坐在烏魯木齊南路上的66號梧桐院鄰裏匯食堂,看見黑板上畫著的蘇德隆名字,想到,上海很大,其實,關係又如網。
而醫學當不分國界,不分黨派,不分信仰。為人民造福的人,值得敬仰。流行病專家的俞順章,九十高齡,去世前,還在他專業書的前言給複旦校領導進言。我記不得原話,但記得感受到,那是一位曆經政治運動之後,仍然把人民的利益高於一切,希望醫學研究被重視的醫學專家的心聲。
七
俞老師與我坐教室交流,一節課的時間。他所談的卻橫跨了百年,四代人。從俞慶棠這代到他自己作為恢複高考後的77級。我提問較少,不願做“包打聽”。
有個細節,我倒是問了兩次。那是關於俞順章去索馬裏查血吸蟲病源。當時,已經關係到中國加入聯合國的關鍵時刻。有些事,是不能出現在曆史書中的。俞老師如是說。他跟我分享了。我現在不願意分享在博客,因為,有的讀者會懷疑,這是不是為了寫而寫。
在俞順章書裏也提到的,他的中國醫療隊查找到了索馬裏的血吸蟲不是中國傳入的,而是命名為“埃及血吸蟲”。俞順章寫出了英文論文發表在西方專業期刊,為中國正名。
俞順章的英文功底,應該是上海市西中學打下的基礎,就如他的學生維州在博文裏提及俞順章的口頭禪“Let's go!”。
如今,中國的中小學若不重視英文教育,是不是愚見,明智者一目了然。
我對家族文化感興趣的一個原因,為什麽能人才輩出,是遺傳基因,是家風熏陶,還是其它合力結果。
我在第一次見到俞老師時,問過他入讀的小學,他說名字也忘記的。他讀中小學的十年,是動亂的年代,文化遭踐踏的年代。他說父母不管的。的確是,那時父母忙不過來,各項政治運動,批鬥與被批鬥的主旋律下。
1977年末,俞老師作為知青去星火農場。他說,我是VIP知青。因為他家的保姆原來在市委某官員家做過,所以,他去農場是開後門了。到了農場才不久,恢複高考了,他一下子考進了交大。他打電報給在江西農村的母親,母親還發糖。俞老師的母親是小兒科醫生,去鄉下是看百病。而俞順章的醫療隊去非洲,也不單單追查血吸蟲病,有病人上門就救死扶傷。
交大原外文係主任唐慶詒是俞慶棠的丈夫,也是哥大畢業。(上網一查,原來我們八十年代如雷灌耳的英文廣播教學者許國璋也是唐慶詒學生。)俞老師入交大,備考英文免修班,入取了33名。俞順章騎出告知他祖父俞鼎文去世的消息那天,是交大77級開學典禮(1978年3月1日)的前一天。
我問你有沒有參加祖父的追悼會。他說沒有請假。
我完全理解,恢複高考後的校園內,每一個莘莘學子的每一步都是追趕學業。俞老師說,他到美國留學後,凡是交大的留學生,被美國大學認可英文好。那是自然,中國領導人接受美國記者采訪,談笑風生的那位,是交大出來的。
八 花絮
11月25日早上我在模範邨。65號後門口一位自稱九十的老外婆說她住了60多年。我問她認識隔壁的老鄰居俞家人嗎?1993年63號戶口本有俞順章一個。俞老師的弟弟也離開了63號。她不記得,隻記得一個住新華醫院的醫生。

我從63號,看見了兩邊的弄堂一條通巨鹿路,一條通四明邨。
我從63號前門弄堂往右穿過小鐵門。


從陸小曼住的四明邨弄堂,穿到巨鹿路。又從巨鹿路到富民路到常德路到靜安寺吃小籠之後,再到嘉裏中心看電影《菜肉餛飩》。
嘉裏中心原來是郭沫若在創造社時住過的弄堂,鬱達夫常來。
上海,有寫不完的傳奇。
謝謝閱讀。並附上元旦我摘抄筆記一頁。笨鳥隻有勤學。

中年學習,不為前途,為晚晴的身心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