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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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是可以緩緩的,即便看上去是在浪費時間,我情願在慢慢裏被時光雕刻,而不是急急地消耗生命的元氣。
正文

2025上海之秋(17)老式大餅油條到雞毛菜

(2026-01-12 09:20:30) 下一個

決定要再寫大餅油條。碼下題目,等於在七十年代的小菜場放一塊磚頭。

我是叫滴滴出租車去吃大餅油條的。你讀到的又是新式海派了。

如果你先點開,失望。連一張圖片還沒有。現在,是看圖的年代。十年前我寫博客,寫到阿娘的幹煎帶魚,沒有圖,有人暗諷過。那時,還很在意評論。活到今日自私了,隻有愉悅自己,才能愉悅他人。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被侮辱與損害的》寫“假如你要得到別人尊重你,你首先就要尊重自己,這是最重要的。”

七十年代上海的冬天還沒亮,像一塊隔夜的廚房抹布濕冷的。四點半,阿娘拉了床邊的線,燈泡蒙著灰,更微暗。要穿絨線褲,摸摸索索,幾十年的絨線褲很硬了,舊棉襖,深奧色中式罩衫,都如鐵甲。先去梳頭,背上圍著一塊布,頭發不掉在衣服上。

小菜場旁邊弄堂口,終歸有大餅油條粢飯糕賣。但是我和阿娘相依為命的三年,阿娘給我吃的多的是泡飯醬瓜。阿娘窮,她如果能夠省下幾角,幾元,在小孃孃從安徽回來探親假,買帶魚幹煎,炒肉鬆,裝在廣口瓶,帶去。後來,我到鬆江二中讀高中,阿娘也給我帶過幹煎帶魚。哈哈哈,我想到就開心。因為阿娘答應過的,在為小孃孃煎帶魚的日子。

小辰光,吃泡飯過油條,油條要慢慢吃,剩下一小段,拿在手裏,到弄堂裏,像做廣告了。也就是,像寫博客,給大家看了。

小孩子的小心思,即天真,又真切。

隻是,現在市中心,我經過的幾條梧桐區馬路,根本沒有老式大餅油條了。租金決定了老式大餅油條要到偏一點的居民區。

我回去,第三天,乘986過盧浦大橋後,楊思中學站,不少普通的飲食店、餐館,其中一個掛牌“老式大餅油條”。廚師長說過,婆婆那裏,有好吃的大餅油條店,他買過大餅帶回來,二十隻,與安徽人老板提早一天說好的。肯定是這家連鎖店“老式大餅油條”,我到婆婆家那站下車前,看見了店,篤定。

隻是,那天是下午。等我再去婆婆那裏的早上,又顧不上吃。直到23日,周日,才“三進山城”,進店。塑料調羹劃漿一樣在豆腐花裏蕩起小小漣漪。如此簡陋的小店,作坊一般,顧客隻能麵壁思過對牆吃。但是,真好吃,好吃,好吃。我根本不想地溝油什麽,卻想起張愛玲說大餅包油條要留空氣,壓扁了油條不好吃。吃了沒有拉肚子,很舒服。

停格,慢慢回放,不能三言兩語跳過去。

23日一早5:26分,陝西南路上的亭子間燈亮著,手機看路線圖。

與廚師長視頻,吃糖炒栗子和婆婆給我帶回酒店的金沙糖桔子,甜。下樓,決定第一次叫滴滴。

八點左右,在酒店前台的幫助下,手機選擇,顯示30元1角。這是我唯一叫過的滴滴,後來沒有學會。

車停酒店門口,坐在車裏,有煙味。與男司機聊天,說是之前的客人抽煙。我在上海餐館吃飯,沒有聞到煙味。Mia酒店是禁煙的。我表妹的同居男友在環貿甬府小廚吃飯時要抽煙,說,到外麵去吃支煙。上海人還是說吃煙,不說抽煙。

有兩次遇到上海男人抽煙。一次是延安中路模範村的居委會辦公室外院子,是居委會的工作人員在抽煙。我恰巧要問他關於獨居老人的事情,他停下來回答我,耐心,客氣。另一次是從高安路那邊,要去國際禮拜堂,一家發廊前,也是四十多的男人,理發師,臉色不太好,老煙槍。不過很客氣,幫我手機查方向,最後說,“阿姐走好。”我鼻頭一酸。

滴滴司機說剛到上海開車兩年,之前在浙江什麽工作,覺得上海大環境相對好。他開過隧道,不走盧浦大橋。等出隧道口,忽然想起來,問司機,原來過的是打浦橋隧道。老隧道了,上海七十年代第一條過黃浦江隧道,先是軍用。重修過的打浦橋隧道,明亮多了。但是,當年與公婆同住的一年半左右,每次上下班經過打浦橋隧道,最擔心堵在裏麵,空氣渾濁。特別是我懷孕的日子,單程三輛車。每次上班開到瑞金二路了,心情才好起來。而回去,經過陝西南路,陝南邨的加油站,都看成一個地標。

那時,浦東三林鎮是鄉下。1994年,南市與盧灣兩區動遷戶,如果經濟條件好的,買房在市區,不肯搬到那裏。就如閔行的靜安新城,老靜安的居民還是不肯去的。

浦東新區的路修好了,平坦。隔了三十年,小區的樓外觀沒有變,樓梯重新裝飾了塑料地板,外牆刷過,連小區圍牆,在重新砌拚圖案。公車的車站,有綠化角落和座位,張貼牌子宣傳語,“東明煙火”。車站對麵有肯德基和瑞幸咖啡。

這裏,隔著黃浦江,地鐵兩站,對麵是上海目前最網紅的“西岸”傳媒港。公寓房價16萬/平方米,老友告知。

我下車,是小區邊門的對麵馬路。司機沒有開到門邊,要我走過去。手機上填寫的地址應該開到小門處,就像我從機場到酒店的女司機,也要叫我自己過馬路。他們都當我外來的“洋盤”。我想算了,對方工作時間長,不容易,不要斤斤計較。

小門進出的居民都有感應鑰匙,我橫穿馬路前,看見一個上海爺叔,騎電動車的,在小門處等我呢。我謝謝他,佩服他的眼力,我沒有叫他,他看得出我想進門,沒有鑰匙。我大概說了一句謝謝,儂素質真好。他自誇,“我是優秀的上海男人。”我們兩個都哈哈大笑。

或許三十年前我們也見過。這是民眾教育宣傳語落實到了,“做可愛的上海人”。

進小門,往前幾米,看見了婆婆晾在陽台外麵的杆。好像三十年彈指一瞬間又回去了。太陽升起了。我扔進長褲洗衣機洗。再跟婆婆說去吃大餅油條,她大意說怎麽還是大餅油條。我不好說上次騙她,隻說喜歡吃。我不提乘出租車來的,婆婆不舍得的。我要對比所花費的時間,心裏有數。

等我出小區大門,在十字路口,見人行道邊停著一行等載客的“殘疾人車”,三輪電動車。這“殘疾人車”是三十年前就有的名稱,這裏離兩個地鐵站一段路,載一程五元起。廚師長經常乘,常多給幾元,安徽人為主。我見一個女“司機”,說浦東本地話。問她,哪家大餅油條好吃。她指靈岩南路,往前的那家好吃。這邊浦東本地話是南匯口音,很好聽。我高中同學,也是南匯口音比奉賢與鬆江的好聽。南匯的本地人口音有一種樸素真誠。(三十年前南匯、奉賢與鬆江都是上海郊區,不過再早,上海是屬於鬆江府)

痛快。我肚子餓了,往前趕,經過不少店,有擺在寬寬人行道上賣水產品的,大閘蟹在水盆裏,很像《繁花》開場了。

老式大餅油條,店一隔為二,右麵占五分之四是工作區,左麵隻有一條連牆的擱板,當桌,下麵是圓凳子。麵對人行道,最裏麵牆上紅紙寫著價。我再要了鹹豆腐花。鹹大餅3元油條2元5角鹹豆腐花3元5角,共8元5角。照片裏大餅被油條壓在上麵了,大餅是陽剛油條是陰柔嫵媚。豆腐花是月亮給的光。我用10元紙幣,找的零頭本來不想要了。在這接地氣的小店,不拿找零顯得我不本地化。所以,收起。

永嘉路上的大王鍋貼店,也是安徽人開的,四隻鍋貼8元,豆腐花6元。襄陽南路桃園大餅油條6元,鹹豆腐花6元。

我吃的又飽又便宜。老板說下午是做糖糕。

28日早上,我又去吃了。7:30出門,乘986去,8:30分到,熟門熟路了。我左麵坐一個阿姨,看得出不像婆婆小區的。我與她聊天。她看上去剛六十,說69歲了,原來娘家住複興公園對麵什麽坊。她當我也是老盧灣人。我真不曉得複興公園對麵弄堂了。她是什麽科研所退休,原來向明中學的。伊講,老早隻有好好讀書,我點頭。我認識的向明老輔導員,她記得的。她住恒大花園,浦東盧浦大橋下後的小區。她特地過來吃早點,然後買菜回去。她說第一次來這家店吃,聽見婆婆數落兒媳麵沒有發好,這家是老麵發的麵團。兒子在旁邊維護妻子,跟自家媽說,誰都從不會到會的意思。她覺得老板很有理,願意來做回頭客,喜歡“東明煙火”的煙火氣。

我吃了一塊粢飯糕2.5,甜豆漿2.5,共5元。

她來買菜,主要是早上本地農民拿出來賣的新鮮。

我在23日早也買菜了。這是結婚後第一次在婆婆家買菜。廚房是婆婆嚴陣以待的主場,我哪裏有資格買菜,連廚師長要進去下碗麵都要爭奪拉鋸之後。其實我不喜歡買菜逛菜場。一進去,我覺得庸俗了。不是菜場庸俗,是我庸俗。以前公公在,我回去,他買早點。現在婆婆說每周下樓兩次。

吃了大餅油條出來,被拐角人行道上的本地話吸引,狹氣懷舊好聽。

一對五十出頭的中年夫婦在看雞毛菜,男人也說本地話,卻好像是住小區的居民了。他跟老人說不要拿太多,吃不完。其實他很聰明,看出了我想要,讓給我一點。賣菜的老人七十上下,矯健。她問男人有沒有現鈔,沒有,拿出手機給男人掃微信支付。輪到我,我說我有現鈔,她說好。男人說周圍幾個賣菜老人苦,微信支付的都是直接被孫子孫女收走了,現金的才是能留下。4元的雞毛菜,我給了10元紙幣,說不要找了。老人激動地雙臂作揖裝對我致謝。我過意不去,本想再多給,但我不喜歡做慈善的樣子,罷了。我看著她的秤,就是阿娘喜歡用的。每次買菜回來必須秤一下,阿娘用的老秤。早不知哪裏去了。

我拎著雞毛菜回去,婆婆問價,4元還是說3元,我往低的說。

婆婆要請我外麵吃午飯,我說家裏吃,中午吃雞毛菜。她說雞毛菜不好吃,不如小青菜。婆婆那代人,認定自己對吃什麽有權威。我媽買雄蟹給我吃,我說在大伯伯家吃的是雌蟹。她說雄的好吃。我說我喜歡吃雌的。她仍然要堅持雄的好吃。隔著那麽多年,我才認識到人與人多麽不一樣。我隻能說,媽,你要允許別人喜歡的和你不一樣。這讓我想到司湯達在《巴馬修道院》寫過的一句話。

對婆婆,我說,媽,這種雞毛菜,我們那裏沒有的,我們的雞毛菜很長。

我又說,午飯要晚點吃,大餅油條吃得很飽,11:30吃不下。婆婆開恩了,12:30午後時間,叫我到廚房自己炒雞毛菜,她在旁邊看著。因為她說她燒的蔬菜太爛了,兒子都狠刹。我倒了一點點油,炒了嫩雞毛菜,關火。婆婆還問熟了嗎?我說熟了。她燒了雞蛋豆腐幹,半條紅燒魚、芋艿,我吃出婆婆三十年不變的味道。

婆婆說雞毛菜隻洗了一半,她不要吃。我說好,明天我再來吃晚飯,吃雞毛菜。她說還要吃點啥,我說炒鱔絲。24日我下午與老友林在西岸,回婆婆那裏吃放湯裏的雞毛菜。

阿娘家的夏天,常常有雞毛菜湯。比起青菜,雞毛菜更小家碧玉了。

回憶起上海,如讀舒嘯譯加繆的《重歸提帕薩》,“我又一次找到了昔日之美,一片青春的天空,”更在回憶裏,重溫出清新。

修改於1月13日11:5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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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 ()評論 (18)
評論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謝謝安娜。柳林路小菜場我曉得,去過的。八十年代初,我姨媽擺攤位賣羊毛衫,差點發跡。哈哈哈。
安娜晴天 回複 悄悄話 看到了你買菜,想起柳林路的小菜場,那老秤也是我家娘娘用過的。我以前也會的。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謝謝真凡。關於壓低價,還有故事……
我得去鄰居家陪小狗了。哈哈哈,鄰居家老貓和小狗都是我的朋友。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謝謝沈香。昨天天氣陰,我通過寫博來打破陰天的陰。
我喜歡寫零零碎碎的小事。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謝謝追憶。開心你的留言。也祝你新年快樂!寫博愉快!
FrankTruce1 回複 悄悄話 哈哈,老人家也很好玩,還是別讓她知道這個油條大餅雞毛菜的實際價錢比較好:)這是老一代人和我們這一代人的代溝吧。
歲月沈香 回複 悄悄話 喜歡讀覺曉寫上海那些市井小巷的生活片段,“ 油條要慢慢吃,剩下一小段,拿在手裏,到弄堂裏,像做廣告了。”哈哈…很生動。我也喜歡吃油條,而且喜歡泡在甜豆漿裏麵吃,可惜,現在不敢多吃,偶爾吃一次。
追憶21 回複 悄悄話 非常喜歡這篇裏淡淡的真情 —— 阿娘和賣雞毛菜的老人,都讓人動容。

問好覺曉。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是是,恩朵。我就後悔沒有要我祖母的秤。
恩朵 回複 悄悄話 我居然看到了那種稱菜的秤

估計現在可以增值到好多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謝謝老皮卡。我難得回去一次,開開葷,吃了兩根半油條。
如果常住,肯定不敢多吃。油炸食品肯定不健康。
但是我大伯伯紅光滿麵九十一了,他什麽都吃。
laopika 回複 悄悄話 即使不是地溝油,那種反複炸的油,吃了也不好:)
laopika 回複 悄悄話 油條是好吃,隻是怕地溝油:),所以我回去是從來不敢在外麵吃的。
恩朵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上海大男人' 的評論 :

過去是什麽年代那燒的都是煤
那個時代一提起鍋那都是圓的,有見過方形的鍋嗎?
至於麥當勞是方形的,那不叫鍋那叫容器,他們都是用電的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謝謝上海大男人。我沒有看炸油條。這次倒是拍過肇嘉浜路上大餅攤位的爐子,也沒有看見油條。
但你描寫以前炸油條的倒是很傳神,和我記得的一樣。那時沒有手機,看這些生活場景都蠻開心的。
上海大男人 回複 悄悄話 一直搞不懂,過去炸油條一定用大口徑園鍋,油條放得再擠,再有條有理,四周的油表麵,仍然沒有被油條覆蓋,隻有不停的油氣沸騰,帶走寶貴的熱量,增加排出的油煙。
現在炸油條的容器是什麽形狀?至少麥當勞的炸油條油鍋的形狀是長方形的。
一個當年炸油條賺工資的老上海。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恩朵,我是先寫,開個頭就發了。寫完,再補照片。上海隻有大餅和油條,可以分開買,沒有“果子”。
我明天再補照片,有價目表。
明天你來看上海農民賣雞毛菜照片。
恩朵 回複 悄悄話 沒有照片也可以
你說了貼照片就想看
我搞不懂上海老式的大餅油條和天津的果子有啥區別
在天津有的地方的果子,其實一點也不好吃
這種感覺的人不是我一個人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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