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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人到中年(四)在合資企業裏(2)

(2026-05-09 06:54:36) 下一個

                                    六 人到中年(四)在合資企業裏(2)

 

         第二天我去太平貨櫃上班,明知道清晨五點從家裏出發有點早,但我清晨四點多些竟然再也睡不著覺了,我幹脆起了床,漱洗後吃了一點東西,趕早不趕晚的從家裏出發了。乘坐公交車到浦東東昌路渡口,乘上首班輪渡,渡輪上沒有幾個乘客,十分鍾左右我們已經到了浦西小東門渡口,我又乘坐11路無軌電車到老西門。此時才清晨5點25分,我又去尋找許經理告訴我那停車的弄堂口,還好那裏我比較熟悉,很容易在複興路上找到了那個弄堂。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離開從這裏出發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鍾。馬路上行人不多,偶然看到一輛24路無軌電車從這裏通過,弄堂裏更顯得寂靜,我一個人在弄堂口的一盞昏黃的路燈下等候。不多時來了一位與我年齡相仿的中年男子,我們隻是相互看了一下,發現是個陌生人都互不吭聲的在站立在原地。

         快六點鍾的時候,一位有點幹部模樣的男子走來,我旁邊的那位男子馬上主動上前去與他招呼:“徐經理早!”他向他點了點頭:“早,早,應先生。”然後他看著我,可能許經理已經和他打個招呼,他有點疑惑地對我說:“你是設備部新來的李先生?”此時我也已經知道他就是財務部經理徐先生了,他主動與我招呼,我有點受寵若驚的忙應著說:“正是,正是,您早!第一天來上班,請多多關照。”隨後又來了幾位同事,他們隻是瞄了我這個陌生人一眼,馬上熱情地與徐經理招呼。

         此時接送我們的麵包車來了,等我們都上了車,發車的時間也到了。應先生算是與我最先認識,並且已經知道我是設備部新來的,他竟然和我坐在一起,我當然表示很歡迎,但畢竟是初次見麵話都不多。我因為第一次乘坐,比較關注的是走怎樣的路線和沿途陸續上來的新同事,發現我們的車後來好像一直沿著交通路往西開,然後上了滬嘉高速十幾分鍾後就到了嘉定。中間沿途又上來好幾位小姐和先生,但我們車內還有兩個空位。後來聽說其中的一位是總經理的秘書,還有一位是副總經理的秘書,但她們的名字我已經記不起來了。但這趟車的配置使感到了合資企業的行事方式就是不一樣,比較講究實用、高效。要不然我來上班要經多少周折?

         合資企業裏的工作節奏確實比較快,我們到公司時才剛七點半,可是車間裏早已經響起了機器的轟鳴聲、金屬敲打、碰擊的聲音;各個職能部門的人員都在各就各位的有條不紊的緊張的工作著。許經理和我們設備部的同仁大部分是嘉定本地人,都已經早早來了,我與他們一一問候後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我正要起身去看王總寄來的一大堆集裝箱綁紮件時,行政部的一位女同事給我送來了一套製服、領帶,還有一隻白色安全帽。許經理馬上帶我去浴室旁邊的更衣室更換衣服,我對著那裏的一麵鏡子看了一下,幾乎有點認不得自己來了,覺得自己英俊、威武了許多,覺得自己已經真正成為了太平貨櫃的一員了。

         我去了後麵的一間儲藏室,那裏放著一大堆集裝箱綁紮件樣品,估計大大小小的有幾十件,顯得比較零亂,不知道何從下手?有人可能認為測繪就是依樣畫葫蘆,不覺得有什麽難,比起設計要簡單許多。我起初也是這麽想的,甚至有些不屑,但從集裝箱綁紮件的名稱來看,顧名思義就是用這些綁紮件把許多個集裝箱相互之間連接、綁紮在一起,並讓它們牢固的固定在集裝箱船上能經得住海洋裏大風大浪的考驗。因此這些都是受很大力的受力構件,引起了我對它的重視,對於其材料、截麵大小,甚至圓弧的大小都十分重要。仔細觀察、分析其結構和材料倒是蠻有味道的,味道引發了我的興趣,提高了我的工作效率,我大約花了一個多星期的時間就完成了全部的集裝箱綁紮件的測繪任務。許經理看了後非常滿意的說:“薑還是老的辣。”

         在太平貨櫃工作了大約兩個星期以後,對那裏的一切似乎已漸漸的熟悉、習慣了,當然也認識了許多的新同事。正好許經理給我的集裝箱綁紮件的測繪圖紙任務剛剛完成,聽說平時難得回來的王總經理回來了,總經理是公司的最高領導,並且他是難得回來的,正好讓我給遇上了,豈非會讓我感到有些三生有幸?!

         他正好從三樓下來視察,據說他對技術、設備兩個職能部門特別青睞,每次下來視察總是直接先來我們科室。我見了後,因為是初次見麵也不知道合資企業裏與領導見麵有什麽講究?於是我幹脆裝著沒有看見似的在忙著自己的事。心裏卻在想:“怎麽王總的形象真有點像我學生時代對資本家的印象,是一位五十開外的身材魁梧的西裝革履,大腹甸甸的中年男子,胖乎乎的臉上帶著一副金絲眼鏡,一對眯眯眼在金絲眼鏡後麵散發著智慧的光芒。“許經理見了忙迎了上去,邊將我測繪的集裝箱綁紮件圖紙給他看邊匯報說:“您從美國寄來的集裝箱綁紮件樣品我們已經收到,並馬上安排人員進行測繪,測繪的圖紙已經完成,請您審定、指示。”他翻閱著圖紙,不住的點頭說:“圖紙測繪的很好,要點都突出來了,圖麵也布置的很整齊、美觀。”他停了一下便問:“是誰畫的?”許經理指著我匯報說:“是這位我們設備部新招聘來的李先生畫的。“他朝我看了一下,又若有所思了一下說:”我每次回來,總是要看一下我們的生產流水線,並琢磨、研究它。我一直在想,能否把我們的這條生產流水線畫成一張零號圖紙的立體圖,並把它掛在三樓的會議室裏,研究、討論它來可以一目了然。“

         我雖然在忙著自己的事,但許經理的匯報就在我們旁邊,況且他正在匯報我測繪集裝箱綁紮件的事,我肯定會情不自禁的在旁邊竊聽著他們的談話。我聽了王總這個突發奇想的想法後,頓時幾乎昏厥過去了,哪有把生產流水線畫成立體圖的?一般繪製一張零號圖紙的生產流水線平麵布置圖就足夠清楚的了。我在懷疑王總會不會看機械圖紙?但人家是總經理,我不該枉加評論,我隻是聽著。

         我到了太平貨櫃以後,當時公司的集裝箱產量在全國屬於獨占鼇頭,這條生產流水線一直是他們引以為豪的,所以王總每次回來對這條生產流水線特別關注,總要仔細的琢磨、研究它,試圖從中挖掘出更大的潛力來。我知道後倒常被他的敬業精神所感動,但對他的這種突發奇想的想法不敢恭維。但誰叫他是總經理?誰能表示反對?

         我相信許經理一定與我有同感,但許經理卻隻能附和著他。但在附和背後卻覺得很為難,他肯定在自己的部門裏巴拉過一遍,誰能繪製這張圖?最後他把視線落到了我的身上盯著我看,我已經知道是怎麽回事了。我想可能推脫不了了,幹脆主動的接受吧,於是我主動向他點了點頭。

         我內心也很矛盾,因為我隻是畫過一個零件的立體圖(在機械製圖裏叫軸測圖),卻從來沒有畫過那麽複雜的立體圖。倘若要我去繪製,隻能用繪製軸測圖的方法來繪製整條的生產流水線,覺得其工作量巨大,使人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甚至覺得有些荒唐。倘若我拒絕了,可能會使王總、許經理他們懷疑起我的能力來,懷疑的結果可能會被炒魷魚。我已經是個五十歲的人了,能上哪裏去找工作?許經理的麵子上也過不去,我隻能硬著頭皮把這個任務接受了下來。但我必須要把繪製這張圖的難度說出來,讓他們知道繪製這張圖紙是需要大量的時間的。於是我開誠布公對他們說:“我們這條生產流水線線上有百餘個工位,我必須用繪製軸測圖的方法按比例的將它們的外形尺寸在零號圖紙上按比例畫出來,在繪製前,必須要把線上所有工位的外形尺寸進行測量,而有些工位的測量是很難甚至無法測量到的,譬如噴丸房、油漆房、烘幹房等工位。然後再將測量的尺寸按比例的在圖紙上畫出來,恐怕需要大量的時間。因此我希望你們能給我時間,請原諒我無法估計完成的時間。”

         他們見我同意承擔起這個任務了,又見我能具體的說出具體的困難來,似乎更相信我能勝任這個任務,特別王總很高興地說:“我們理解,我們隻求完成,沒有時間要求。” 就這樣猶如我們之間的一筆交易成交了。

         雖然王總對我沒有時間要求,但我盡量趕在他走之前完成。否則將無法體現出這張圖紙的功效與價值來。因為我知道會看機械圖紙的人不會很欣賞這樣的一張圖紙的。但這張圖的繪製卻牽動了許多人的心。每當中午休息的時候,我為了趕時間總是在繼續繪製,與我們相鄰的財務部幾個女同事總是來圍著我的圖板圍觀,她們絕對是出於好奇來看熱鬧的,好奇心使她們幾乎把整個中午休息時間都花在看我是怎樣的一筆一筆的畫的?又看我的進度如何?因為這是總經理親自要的圖紙,想必十分重要。隻有許經理能看懂這張圖,他想的幾乎與我是一致的,希望我能在總經理走之前完成。所以他每天在這個時候總是來看我繪製圖紙,看我已經繪製到流水線的哪個工位?然後再盤算著大概什麽時候能完成?但他從來沒有向我提出過完成時間的建議,隻是他看了後自己心裏有個數。他看到我在盡力,看到圖紙在一天一個樣,漸漸的在向著完工線邁進,臉上總是流露著很欣慰的微笑。因為我是被他招聘來的,我的成功也會給他帶來一些某種的榮耀。

         他畢竟是我們的同行,他知道繪製這張圖紙的艱辛,我所說的種種困難是實在的,特別許多工位的外形尺寸的測量。但他發現我繪製的速度比他預期要快許多,一次中午他不解的問我:“你在測量尺寸的過程中,我沒有看到你要任何人幫忙一起測量那些難測的尺寸,但看到你已經把該工位在圖紙上畫出來了,你是怎麽測量的?”我當時還有點賣乖的說要他猜一猜,他直搖頭。後來我坦誠地告訴他:“我畢竟在這個集裝箱行業裏呆過,這幾個不太好測量的噴丸房、油漆房、烘幹房、流平房的外形尺寸,隻要根據20英尺集裝箱的外形尺寸,再加上這些工位的作業空間,就能大約估算它們的外形尺寸來。再從它們房頂上設備(風機、管道等)的布置不同,就能一目了然的把它們區分開來。就這樣用不著我很辛苦的去測量它們了。你看圖紙是不是看起來很協調、逼真?並且能一目了然的把它們區分開來?”他看了後向我伸出大拇指:“高明!“

         我終於花了兩個星期的時間把這張圖紙繪製完成,王總、許經理及一些高管看了都很滿意,流水線上的每個工位的位置、工作狀態都能一覽無遺在圖紙上反映出來,特別像側板翻轉焊接工位正在翻轉作業的狀態都惟妙惟肖的畫了出來。王總經理要求把它複製幾份,當時沒有現在的技術,隻能請公司裏最好的描圖員來描圖,描圖員幾乎一直在加班加點的幹,大約花了三天時間終於完美的完成了。我們公司當時沒有零號曬圖儀,由我拿著底圖去上海外灘上海冶金設計院為我們曬印了十張零號圖紙。其中一張配上精美的鏡框一直卦在公司三樓的會議室裏,一直到公司變遷的那一天,其他的九張圖紙我就不知其下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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