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英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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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畫麵

(2015-09-22 00:55:56) 下一個


生活的畫麵
 
 
我開著天藍色的POLO跑在盤山公路上,早春染綠了茂密的森林,前方的路,飄帶似的彎彎曲曲,隨著漫山的蒼翠起伏。
早春的森林是一幅水粉畫,用得是嫩綠的顏料,嫩得幾乎能掐出水來。可惜這嫩綠隻能持續三五日,後來便漸漸被染成深綠。所以,我格外珍惜每年早春這幾個嫩綠的日子。
嫩綠的日子開車穿行於森林,心安靜而恬適,任由它被嫩綠輕撫,溫柔的音樂縈繞耳畔,感恩上蒼的賜與,享受大自然的美妙,寧願森林沒有盡頭,嫩綠沒有盡頭。
突然,一隻鹿從左側樹林裏麵竄出來,一下子出現在我的車子麵前,擋住了我的視線,它離我如此之近,讓我清楚地看到了它身上的梅花斑點,這是一隻年輕的鹿,個頭不高,我甚至能看清它身上肌肉的微微顫動,它似乎有點驚慌,它從濃密的樹林裏跑到公路上,毫無遮掩地暴露在陽光下,它要橫穿公路,進入另一片樹林。
我知道它是從左側的林子裏竄出來,是因為它的頭部在車窗的右側,而尾部在車窗的左側,它的出現好像沒有過程,瞬間就出現在我麵前,開車時我的眼睛緊盯著前方,我沒有看到它是怎麽出現的。
就像一個電影畫麵的切換,我麵前的綠色景致,一下子就變成了這隻梅花鹿,它占據了整個畫麵,將綠色擋住,一個生活中真的蒙太奇突然出現在擋風玻璃上,令我措手不及。
那隻梅花鹿就這樣不容分說地進入我的視野,並於瞬間消失。隨著它的消失,隻聽到車的前廂右側啪地一聲,不十分響亮,卻相當清晰,那是鹿的尾巴掃在前廂上的聲音,是鹿與我告別時打的一個招呼,它用鹿的方式跟我說了一聲拜拜。
那鹿奔跑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快得令我無法想象,它在我麵前閃電般地劃過,迅雷一樣的消失,不留一點痕跡,隻有我的眼睛捕捉到了它的一個鏡頭。
我來不及驚慌,來不及害怕,來不及尖叫,更來不及踩刹車,我的右腳還習慣地輕輕地踩著油門。因為我的本能來不及采取任何行動,完全沒有招架之功
當我意識到我應當采取措施時,那隻鹿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鹿消失在我的本能做出反應之前。也就是說,當我的神經係統開始發生應激反應時,鹿已經不見了。
假如它奔跑的速度再慢上哪怕隻有零點一秒,假如我的車速再快上哪怕隻有一點點——我不敢再往下想,因為那意味著對兩條生命的威脅,鹿的生命和我的生命。幸虧生活中沒有假如。
那隻鹿從我的視野中消失之後,我仍然以60英裏的速度開車,這是公路法規規定的速度。對麵車道上的車仍然開過來,後視鏡裏,我後麵的車仍然緊跟在我後麵,就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我努力保持著內心的鎮靜,不允許有絲毫慌亂,哪怕這鎮靜是裝出來的。因為這是一條狹窄的盤山路,我必須格外小心。不過我感覺原本安靜的心被利器劃了一下,留下一道痕跡。
我沒有直接回家,我來到不遠處一個村莊,我將車停在一個山丘上的紀念碑旁邊。
我下了車,步履沉重地走到車前查看前廂,我甚至孩子似地掩耳盜鈴,試圖用手遮住眼睛,隻從指縫間窺視。
謝天謝地,前廂是幹淨的,那隻鹿的尾巴隻是在前廂右側掃了一下,隻是掃了一下,鹿沒有受傷,因為前廂沒有血跡。
那是一個晴朗的下午,金色的陽光溫柔地灑滿森林,我在紀念碑旁的木椅上坐下來,讓身體沐浴在陽光裏,感覺心裏麵是空的,腦子裏麵也是空的,我把身體靠在那把結實的木椅上,呆呆地望著遠處的綠色,那一片起伏的山巒,和夕陽西下。那隻梅花鹿就隱藏在對麵山上的那片森林裏,此時,它是否看到了我?
我所以要開車經過森林公路,是因為去看一個病人,一個癱瘓在床的老人,我給他做針灸,解除他的病痛,以此換取我自己的口糧。與鹿狹路相逢,就是在出診回來的路上。
我知道春天的公路上不時有鹿出沒,它們對駕駛車輛的人是一種威脅,可是,有誰能為了避免碰到鹿而不去工作?生存的需要永遠是第一位的。
那天晚上我沒吃飯,因為完全沒有胃口。
我給一曼打了電話,話沒說完就被她打斷,電話那頭是她顫抖的聲音:“天哪,那鹿,死了沒?”
一曼住在森林,了解森林,知道這件事意味著什麽。
然後,我給國內的朋友夜鶯發了一封郵件,告訴她,今天開車回家的路上,一隻鹿突然從樹林裏竄出來,從我的車前穿過公路。
第二天一早就看到了她的郵件。
她寫道:“梅花鹿?想象你的生活,真是羨慕極了。清新的空氣,神秘的森林,迷人的景色,駕車的麗人,一切都跟大自然貼得如此親近,真是浪漫。”
感歎於朋友的想象力,她的描述,除了開車的我不是麗人以外,其他都是這裏生活的真實寫照。
我對朋友有點失望,她絲毫沒有體會到我的危險,在她眼裏,這件事情很有詩意。
每個人的生活都有可能構成一個畫麵,別人從遠處看到的,隻是畫麵的精彩部分——那精彩是真實的。從遠處卻無法洞悉畫麵裏的另一部分真實,那一部分真實被精彩搶了鏡頭,它屬於畫麵的陰影部分,陰影很容易被觀賞者忽略,除非走進這個畫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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