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裏白樺林-第一篇 荒原無垠 5

生死一線排啞炮

“1974年冬天，全國農村掀起農田基本建設高潮，二排幹(即25團第二排水幹渠，平時又叫“西大濠”)上遊的水利工地上，到處是爆破手們活躍的身影……。”

這是我1974年所寫的一首小詩《爆破》的題記。都知道三江平原是個“蛤蟆撒尿也成災”的沼澤地開發的墾區，如今濕地被稱為“地球之腎”，當年可是開荒、打糧必須征服的處女地。即使開墾出來，依舊難以改變高寒地區降水多於蒸發、低窪易澇這一事實。每年7月中、下旬，隨著麥收季節的到來，雨帶也從江淮北上如期而至，經常會造成水災。泡在水裏撈糧食，“龍口奪糧”就成了每年麥收的主打口號。由於推土機等機械缺乏，冬季農閑時用人工開排水渠，是農田基本建設的主要內容，也是當時對付水災的唯一招數，俗稱“刨水利”。

何謂“刨”？就是在硬如石頭的凍土上，用十字鐵鎬千百次地硬砸，將凍土砸裂再一塊塊搬走，開鑿出一條條溝渠，相互連通，宛如一條條小河，行使著集水、排水的功能。而實行爆破法，在一長溜數千米準備開渠的地號沿線每隔十來米打一個炮眼，填埋炸藥，爆炸後清理炸裂的凍土方，比光刨要省力，效率可提高幾倍。

我當時在20連當排長，領著三、四個人組成一個爆破組，打炮眼，製土炸藥，忙得不亦樂乎。我們刨幾塊凍土壘個簡易灶，支起大鐵鍋，燒上柴火，用硝酸胺和鋸末子（木屑）混合翻炒，到焦黃發黑時運到工地裝入炮眼，插入雷管和導火索，然後將挖出的凍土填入封嚴實。一溜十幾個炮眼，每個爆破手負責點四至五炮，按統一命令同時點火，然後迅速撤離至二十米開外。

炸響的那一刻非常動人心魄，“轟轟”的接二連三的煙柱衝天而起，頓時硝煙彌漫。片刻，炸飛的凍土坷垃迅速落地，發出與空氣摩擦的呼嘯聲，就象在戰場上一樣。這時，每個人都要抬頭注意爆炸物的墜落，以免被砸著受傷。待塵埃落定，一條百八十米的溝渠的雛形就出來了，交給一、二排的其他人員清理。

可是沒幾天就產生了問題，爆破時經常出現啞炮，為了確保安全，一出啞炮施工就得停下。這時爆破組壓力很大，一方麵需盡快排除啞炮，一方麵要進行試驗提高炸響率，保證工程進度。

一說排啞炮，令人談虎色變。那陣子兵團經常有因排啞炮造成人身傷亡事故的通報。每天都有排炮作業，每天都有生與死的考驗。手握鋼釺一下一下鑿炮眼，挖出填埋的凍土，小心翼翼地拔出導火索和雷管。每鑿一下，不知會不會“轟”的一下玩兒完了。望著那一長溜炸響的和沒炸響的、坑坑窪窪斷斷續續沒法施工的“死溝”，啞炮的導火索像耗子③尾巴一樣耷拉著，心裏很不是個滋味兒，當時沒有更多的想法，壓力驅走了恐懼。爆破組還有周秀、“關裏扣”（一個未成年的小山東）等，1975年冬天的爆破組裏還有哈爾濱知青林江（還有誰實在想不起來了）。排炮時隻能上去一個，每個人都爭著上前，上去時留幾句話，一般是要求追認烈士和共產黨員什麽的，就算是遺囑了。關裏扣更簡單，啥要求也沒有，脖子一扭扭出一句山東沂南話：“炸死拉倒”。

接連幾天且炸且排，每天都和死神擦肩而過，內心稍微踏實一些，也有點麻木了。排炮作業中我們盡量找些竅門，出現啞炮至少隔天才可去排除；排炮時鋼釺沿炮眼的外圈輕輕地鑿去凍土，絕對不去直接觸碰雷管，這樣安全係數高一些。那陣子不少連隊爆破時都有啞炮出現，主要是上麵發下來用作引藥的炸藥質量差。這時唯一要做的就是盡快排除啞炮，盡快恢複施工。總得有人上去排，因此也沒啥稀罕。

為了根絕啞炮，我們多方請教，反複試驗，但效果總是不理想。每天在生死線上徘徊，內心焦灼得很，做事就欠考慮，甚至做了一些荒唐事。一次我趁眾人出工時想看看雷管有沒有問題，因生怕在室外驚著別人，就在宿舍裏插上導火索點著，以為就是放個鞭炮吧。結果爆炸聲震耳欲聾，高過鞭炮好幾倍，而且力度很大，門、窗抖出嘩啦啦的聲響，頂棚的鋸末（木屑）等灰塵撒落一炕一地，搞得鄰屋正在燒炕的人驚駭不已，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我自己也成了灰頭土臉，一下子傻掉了。還有一次在食堂前20多米處的凍沙堆上掏了個眼兒，裝上現炒的炸藥，一下就炸響了，正感覺慶幸，爆炸物砸到了食堂的房頂和窗戶上，嚇得女炊事員們尖叫起來，屋子西端的連部也中斷了會議跑出來看個究竟。雖然連裏因體察我們的心情沒有多說什麽，可自己心裏的窩囊勁兒就甭提了。

不過，這幾次的試驗不斷給了我們啟發，幹脆不用引藥，直接用土藥炸。為防止炸藥冷卻受潮，我們將硝酸銨、鋸末子等原料運到工地，就地刨坑支起鍋灶，點上劈柴現炒現炸，接連幾天效果極佳，再也沒有發生啞炮。我們每天在大家收工後趕著馬車拉上原料和工具到工地，打眼、炒藥、裝填、起爆，忙上一宿，白天由連裏組織力量開挖清理，工程進度扶搖直上。12月下旬的一個半夜裏，最後一段溝渠的十幾炮轟然完成，清脆空濛的爆炸聲震得我們心花怒放，實現了我們排自己提出的“打通二排幹，勝利過元旦”的口號。回到宿舍，我心潮難平，即興寫了一首起名為《爆破》的小詩，雖然稚拙，卻很真實：

《爆破》

“轟”的一聲巨響，

一根煙柱噴出大地，
 

大塊凍土騰空而起，
 

頂破大氣層的壓抑，
 

陣陣呼嘯，閃電霹靂。
 

我喜愛爆炸的聲響，
 

他鏗鏘、鮮明，向頑固派宣戰，
 

奏出時代的英雄樂章，
 

膽氣豪壯，震撼山川。
 

我喜愛飛騰的氣浪，
 

他具有萬鈞的力量，
 

不受任何習慣勢力束縛，
 

英武壯觀，頂天立地。
 

我崇敬爆炸的威力，
 

他沒有絲毫的膽怯，
 

勇猛無畏，顯示出強健的風貌，
 

迎風斬霧，征服一切。
 

在導火索燃燒的片刻，
 

他是一棵沒有開花的火種，
 

頑強地自製、沉默，
 

無聲無息，坐守待命。
 

當雷管點燃的一瞬間，
 

他忍受著灼灼的熱量，
 

膨脹、膨脹，毅然吼叫一聲，
 

衝破一切，刺向雲天。
 

戰士崇敬你的犧牲精神，
 

從不吝惜屬於自己的一星半點，
 

忠誠地獻出光和熱，
 

不計功名，死而後已。
聲聲“轟轟”的巨響，
 

爆破手心胸酣暢，
 

他是新年的禮炮，
 

他是進軍的號角，
 

與我們偉大的事業融為一體，

飛向時代新的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