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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煙記事(215) 打狼

(2020-03-10 20:55:30) 下一個

【入夏以後不下連陰雨了,水線逐漸往後退,但是退到大醬缸附近就再也下不去了。由於土壤裏水分過多,再加上生荒地當年播鍾,所以小麥和大豆的長勢都不太好,甚至沒有複生的野草茁壯。那個時候的主要勞動便是下地鋤草,這活需要有把草跟苗分開的智商,機器根本沒法幹。

田間勞動是一門學問,各人水平高低不同,這與性格和習慣有很大關係。葉林楓就屬於比較會幹活的,他把自己的勞動生活安排得有條不紊,所以比一般人幹得輕鬆些,遭的罪也少些。來大湫窪之前,他就有先見之明,到總場商店買回長筒雨靴,等我明白過味來再跑去買,雨靴已經脫銷。到這兒以後,我的鞋常常是濕的,腳泡脹以後容易磨破,而他的腳總是幹的。一直等到參加運糧隊以後,我才領到一雙長筒雨靴——說實話,我去背糧,主要動機就是為了這項福利。

除此之外,葉林楓還有不少塊包腳布,輪換著用,鞋墊也是這樣,所以一雙腳保護得很好。出工前,他用一塊大手帕,包上一張折疊起來的塑料布和一小塊伊拉克棗糕——這種食品當時在中國很多商店有售,價格不貴,後來聽說肝炎病毒就是從這一渠道傳進來的,不過葉君倒幸免於難。他把這個小包係在腰帶上,而不像許多人那樣把東西放在地頭,需要時再回去取——要知道一個地號有1500畝,比兩個天安門廣場麵積還大!

每到田間休息,眾人四下忙亂找東西,葉林楓卻從容不迫地把塑料布鋪在地上,躺下來靜靜品嚐那塊棗糕。他幹活的時候,總是不緊不慢,不前不後,講究勞動方法和技巧,從不拚蠻力。這種作風讓我很欣賞。我自感生活能力較強,做事也有條理,但在“謀定而後動”方麵不如他。不過我比他有幹勁,在勞動競賽中不服輸,所以我的體力技能得到了更多的磨練和提高,這一辯證法是他所不理解或不願嚐試的。不管鋤草還是割麥,我在馬棚隊都算得上是快手。鋤豆地的草最難,容易傷及豆苗。老職工傳授“三鋤兩扒拉”的技術,我用心學,很快就掌握了。扛麻袋上肩又是一門技術活,鬧不好就會擰傷脖子。我在練習時吃過不少苦頭,到最後,我能夠扛起不紮口的糧食麻袋204斤,立在肩上,在平地上步行十餘公尺,倒進囤裏,而我當時的體重也就104斤。

再說說我們的出工隊伍,也是挺有趣的。像葉林楓和我這樣裝備比較利索的屬於一類,但不占多數;另一類拖拖遝遝,如同一群散兵遊勇,麻永昌堪稱其中的典型代表。這家夥打算盤很厲害,練就一身童子功,珠子飛動有如電光石火,令旁觀者眼花繚亂,可是幹起農活來卻笨得很——他家三代雇農,種地的本事到他這兒卻失傳了。比如挖土築田埂,遇到濕土地帶,他的鍬上沾滿了泥,我的卻幹幹淨淨。你教他該怎麽踩鍬,怎麽甩土,比打算盤容易多了,可他總學不會。有一次,光顧著跟別人閑聊,鍬頭埋在埂內,他半天楞沒發現,手裏隻拿一根鍬把,還繼續挖土呢。

北大荒的天氣多變,麻永昌挨了幾次澆後,每天總帶上雨衣和水靴出工。有一天突然來了陣雨,大家都跑到大樹底下去躲雨,他卻在地頭到處尋找雨衣,好容易把它找到,早已淋成落湯雞,雨也過去了。要說這人也不傻,可老是心不在焉,盡出洋相。我們在大豆地裏鋤草,每人把一條壟,往前鋤。壟很長,足有1500米。那時動不動就搞競賽,誰老是“打狼”(掉隊),一旦被領導盯上,就得挨訓,鬧不好晚上還要在小組會裏檢討。所以遇到這種場合,麻永昌就有點緊張。同誌們照顧他,把他夾在兩個快手中間,時不時幫他帶幾鋤,他就不會掉隊了。自從有了背糧之交以後,我就經常幹這事替他遮掩。

一天,他正有說有笑地鋤著,跟隨大夥兒一線推進。快鋤到頭了,忽然出現一個瘦削的身影,頓時人群中鴉雀無聲,原來是石書記前來檢查質量了。他踱著四方步,往我們這邊走來。正在緊要關頭,麻永昌卻發現自己的鋤片不知掉在何處了!這可是大事,如果石書記發覺,就不是一般的批評了,非把他當反麵典型樹兩個月不可。這裏須說明一下,東北的鋤是鋤鉤和鋤片分家,買來後要自己安裝,用錘子砸進去,再倒些鹽水鏽死。這活兒我們幹不了,得請老職工幫忙。麻永昌的鋤是自己瞎對付的,根本就沒組合好。本來鋤一鬆動就要抓緊修理,但他幹活漫不經心,壓根兒沒發覺,這才鬧出笑話來。現在糟了,怎麽辦?我急中生智,想出個蒙混過關的法子,高聲喊道:“同誌們,快到頭了!加油幹,衝啊!”大夥兒加快速度,把麻永昌裹在中間,代鋤他的那條壟,從石書記眼皮底下轟轟烈烈地通過。石書記拿出閱兵的架勢地向我們頻頻揮手示意,良久,才心滿意足地轉身離去。】

2019-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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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無芳草 回複 悄悄話 二百零四斤,竟然比偉大領袖還多一點。可隻能走十幾米,而且是平地,不過爾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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