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三”歌給誰聽?》

(2013-06-14 14:08:25) 下一個

《“三”歌給誰聽?》

1

唐麗紅又抬頭望一眼掛在對麵牆上的大鍾,才1147分,離午間休息還有13分鍾。

她調換一下腳的重心,暗歎一口氣。唉,時間怎麽過得這麽慢?

唐麗紅是寧鄉縣城玉潭鎮一個小型超市的收銀員,上班已有五個多月,月薪11百。她原先準備應聘青島啤酒廠設在開發區分廠的檢驗員,待遇更好,家裏也有這個意思。聽到朋友說,啤酒廠待遇好是好,廠裏管得嚴,累得要塌一層皮,她果斷地撕掉申請表,試都不想試。

這家超市離自己家近,坐三站路就到。超市設八個收銀櫃台,平時開個三四台,周末下午才全部啟動。算一算,再忙也忙不到哪裏去,錢不多,可清閑得很。

這個工作是經親戚介紹,她象征性地參加了文化考試。當時招聘廣告寫得一清二楚,月底薪之外,視表現,還發月度獎金,季度獎金,年終獎金。做不多久,她了解到超市的業績,知道獎金是說得玩的,底薪發足就不容易了,她認了。

可是,當時的廣告還答應包吃包住。超市決定聘用她,卻不提包住的事情。家裏慫恿她,說,家就在縣城,住家裏倒是沒關係,不過,公司可以免費住,不住白不住。以後家裏來了客人,不就多出一張床嗎?

她硬著頭皮問超市徐經理。徐經理打哈哈,說,幾個月前的廣告,誰記得嘛。她有備而來,拿出登在報紙上的廣告。徐經理從頭到尾看半天,說,廣告是寫了這麽一條,那是為了吸引外頭的人應征,不包吃住,這點工資招不到人嘛。

唐麗紅不答應,強硬地說,那不行,我就是看到這個才報名的。你說話不算數,我要到工商局投訴。

徐經理上下打量她,眼睛像春天的連綿細雨,密密麻麻地裹住她的身體。他說,你來我們這裏上班,委屈你了,我們店廟小,配不上你這個大尼姑。你幹嗎不去長沙呢?不去北上廣呢?你看我們寧鄉城,除了退休的,就是讀小學的,年輕的去哪兒了?這你是清楚的嘛。

這些話戳到了唐麗紅的痛處。她不是沒有考慮過北上廣,不是沒有考慮過長沙,可是她膽子比較小,家裏也不樂意,說出去了怎樣?發不了財的。再說,去那些地方發財的女孩子,誰知道背地裏幹什麽勾當?

徐經理總算開通,擰頭答應給唐麗紅擠出一個床位。唐麗紅高興地拿著鑰匙,趕忙拉著媽媽一起去看房子。

玉潭鎮不大,當然跟長沙不能比。縣城雖小,還得分中心區段,偏僻地段。唐麗紅搭乘一路車,走著走著,覺得不對。太偏了!宿舍樓緊挨著農田。下了公車,撲鼻而來的是濃烈的泥土混雜牲畜排泄物的味道。抬頭一看,三層樓每一個陽台上都掛滿洗過的衣物,風掠過,掀動百衣爭豔,煞是壯觀。

她的房間在302,同房間住七個人。娘倆站在房間裏麵,甭提多失望。四張上下鋪的鐵架子床,加上兩張一臉斑駁的舊桌子,剩下的地方隻能流動空氣。房間小不說,裏麵的髒亂像被土匪搶過,各種味道混雜在一起,能熏死老鼠,省掉老鼠藥。

房間裏麵還有二個人,躲在一張厚重的蚊帳裏麵,兩對腳伸出來,一對顯然是男的。娘倆想看裏麵的真相,裏麵的人誓不露臉。雙方僵持不下,房間裏麵的氣味終於逼退娘倆。

娘倆出了門,唐麗紅說,這個地方太爛了,我還是住家裏,鑰匙還店裏。跟這個比,我們家起碼算星級賓館。

她在縣城的家,兩室一廳,是爸爸十多年前買的,現在已經升值兩倍。

媽媽說,這個哪裏能跟咱家比?實在不怎麽樣,住進來有苦頭吃。我看,其他幾個都是鄉下人,你跟她們合不來的。不過,鑰匙還是不要急著還,一還,再討回來就難。先擱你這裏,我們在空床上隨便擺幾樣東西,占上了,以後有鄉下的女親戚來,住這兒不是滿好嗎?

唐麗紅沒有還鑰匙。徐經理覺得送了她一件大禮,碰到她,眼睛不老實,手也開始不老實,有機會就不小心碰到她這裏那裏。唐麗紅拿眼睛瞪他,他不怕,笑嘻嘻的,說她動怒的樣子,趕得上大牌明星,電力十足。唐麗紅不喜歡徐經理,嫌他長相猥瑣,舉止沒品味。要是喜歡,讓他摸摸倒沒什麽,又不是要上床。

除了徐經理,顧客也有手腳不幹淨的。一個中年男顧客推了最大的購物車,裏麵隻放了幾件小東西。唐麗紅隨便問問,隻買這幾樣?顧客說,我可以多買呀,要是買一罐十斤的油,我得摸一下你的臉。要是買一袋五十斤的米,我得摸你那裏。怎麽樣?唐麗紅像對仇人一樣猛敲收銀機,咆哮道,啥都不要買,回家摸你老婆老媽去,想摸哪裏摸哪裏,想摸多久摸多久。

唐麗紅無錢無勢,就是不甘心受人欺負。她才不管那麽多,大不了再找一份工作。其實,她人前刀子嘴,人後豆腐心。她沒什麽愛好,除了守著一台手機,最大的愛好就是看電視,特別迷韓劇,看一回哭一回,看一夜的話,眼睛腫得睜不開。媽媽數落她,這些都是編出來騙人的,你還真信?

            上班以後,她媽媽下一道死令:一個月的工資,她要交出五百元,媽媽代存著,將來出嫁時連本帶息還給她,要是嫁得好,留給媽媽也行。她問媽媽為什麽要扣下那麽多,她媽說,你嘴巴硬,心太軟,我怕你將來吃虧,錢先存好,將來還有個指望。

            看了無數的韓劇,她依然講不出諸如“人生沒有夢,談何人生?” 這麽響亮的話。她沒有給自己編織韓劇一般的夢幻,內心深處,她當然知道那些是故事,不會發生在她身上。但是,她執坳地相信,她的最後歸宿不在寧鄉,不在超市。在哪裏呢?她不知道。她執坳地相信,她最後嫁的人不會近在眼前。會是誰呢?她不知道。

            她又打了個大哈欠,將眼淚擠出來,迷茫處,看見一輛錚亮的私家車嘎地停在超市正門口,一個紅衣人從車裏麵彈出來。保安好像害怕她,隻能幹瞪眼,聽憑她一陣風一般卷進來。她的高跟鞋咚咚敲擊著水泥地麵,她手裏挽著購物籃,胡亂拿幾樣東西,嗓門高得震天響,說,麗紅,你怎麽還在這裏呀?不悶哪?

她是唐麗紅的中學同學,風雲人物,有個外號,怪怪的,叫班花章,高中還沒畢業就被縣城的大款包養,人變得很囂張。她人現在住長沙,每趟回縣城,都會來超市轉一圈,買東西是假,擺譜才是真。

唐麗紅沒有班花章漂亮,從來沒有想比過她,從來沒有嫉妒她,弄不明白她為什麽盯上自己,喜歡來這裏顯擺。

唐麗紅埋頭結帳,對班花章愛理不理。班花章不在意,揚起嗓門說,你真要在這裏做到退休哇?你辭了,跟我去長沙,我給你介紹工作,我保證,最差的也比這裏的經理賺得多。

徐經理正好站一邊,班花章的公然挑釁,他裝著聽不懂。唐麗紅心裏嘀咕,一個窩囊廢,在我們麵前裝老子,這下啞炮了?

她鄙視班花章,更看不起徐經理。她的腦子開始活動,第一次想象到外麵闖一闖。她的念頭非常強烈,強烈到少找了班花章好幾塊錢,等她意識到,班花章已經像進來時一樣,一陣風一般卷走了。

徐經理湊過來,問,那個女人是你什麽人?

她腦子裏還在想,那多出的幾塊錢怎麽辦?她不經意地答道,中學同學。

他的眼睛看著現已空曠的門外,感慨道,人比人,還真會氣死人,你們兩個,一個飛天上,一個掉井裏。

她懶得跟他拌嘴,決定還是誠實為好,告訴徐經理多出的幾塊錢。徐經理要她打開收銀機,查點一番,說,收進來,收進來,算店裏的。她哪裏在乎這點小錢?我記在腦子裏,下次你多找錢給顧客,我不會扣你的獎金。我說呀,她人是母的,囂張樣像公的,話講得還真他媽的難聽。

他壓低聲音,說,我要是再年輕一點,也會出去打工,起碼跑長沙。現在晚囉,拖家帶口,誰要?

他的手又想在她身上找個落點,她對裏麵吆喝一聲,劉大姐,你哪裏有十塊零錢嗎?我這裏用光了。

徐經理的手像閃電一樣縮回。

這時,管帳的劉大姐正巧出來,衝著她喊,麗紅,有個叫熊健的人要你聽電話。他說有要緊事跟你商量。

超市現已空無一人,劉大姐的呼喊顯得分外響亮。超市有規定,員工上班,手機要收起來。工作期間,電話隻能打到辦公室。所以,唐麗紅給朋友留電話,除了手機號,還留辦公室的號。

熊健是她中學同學,跟她最要好的朋友談戀愛,快結婚了。她和熊健都是讀不好書的學生,高中分流被編到勵誌部,就是成績差學校又甩不掉的角色。大學遍地開花,每個又擴招,有人說,現在的高中生,考不上大學都難。偏偏她跟熊健屬於就是考,還是考不上的少數。

熊健長得像常德男人,身材瘦長,眉清目秀,中學一畢業就去長沙打工,沒幾年功夫,已經混到一家大型夜總會餐飲部經理的位置。在她這幫同學裏麵,熊健屬於傑出人士,回到玉潭鎮,是大家愛請吃飯的光鮮人物。

唐麗紅走進狹小的辦公室,裏麵擺三張桌子,桌上桌邊堆滿了東西。這個也是唐麗紅不愛搭理徐經理的原因之一。就這麽個破地方,手下管二十來號盡娘兒們的員工,擺什麽威風?

劉大姐端坐在那兒,手捧一杯熱茶水,笑眯眯地等著旁聽。唐麗紅不太樂意,可是,她不坐那兒坐哪裏?平時,劉大姐對自己很照顧,是唯一敢怒斥徐經理的猛人,剛才喊著要零錢,就是要借她嚇跑徐經理。她心裏有數,對劉大姐要格外尊重。

唐麗紅拿起電話,自己背對劉大姐,眼不見為淨,就當她不在。

熊健介紹了一個幫她賺外快的機會:陪一個中年男人去張家界玩兩天,她可以拿三千塊酬勞。她認真考慮一下,決定接單的話,明天就開始。

熊健所在的夜總會附設有一個餐館,歸他管,他定時要在裏麵走動。昨晚,夜總會的綜藝秀結束後,餐館湧進來一批吃客。頭天來過的一個客人坐同一張桌子,點四五樣菜,一瓶寧鄉出的青島啤酒,吃得有滋有味。他上前招呼,客人讓他坐。客人講話帶北方人口音,普通話像湖南衛視主持人一樣標準,外表文質彬彬,戴一副眼鏡。聊著聊著,客人說,他明天想去張家界玩,一個人很無聊,問熊健可不可以介紹個朋友當導遊。熊健先不明白客人的心意,他說,這個容易辦,我們夜總會有做旅遊的關係公司,他可以介紹專業導遊。客人說,我要找的是女孩子。熊健說,小姐到處都有,我們這裏樓上就有。客人說,不是那種女孩,我要找清純一些,自己有工作或者讀大學的。

熊健告訴唐麗紅,我頭一個就想到你。

唐麗紅急了,提高聲調說,那不就是做雞嗎?我不去!

她聽到後麵劉大姐止不住的咳嗽聲。

熊健了解唐麗紅。他不會就此打住。他說,不一定的,要真的就是陪旅遊呢?我看這個客人非常老實,什麽話都明白講。我問他來長沙做什麽,他說他是加拿大國的教授,來這裏的一個大學講課,今年是第一年,以後雙方滿意的話,他準備以後年年寒暑假過來。我先不答應,試探問他,哪費用怎麽算?他說,這個他不懂,問我有沒有行情?

唐麗紅聽他講下去。

熊健說,樓上的小姐要多少,明碼標價。外頭妹子陪人玩,講句實在話,我真不知道行情。我不管,我往高裏說,要三千,全部時間不超過48小時,超過的話,一天加一千五。客人一口答應說,可以。我馬上後悔,後悔要得少。我加一句,除了這筆錢,除了負責吃住,如果女孩子想買東西,隻要合理,你不能小氣,舍不得花錢。客人又點頭同意。我又後悔,可是,一下子提不出別的要求。

唐麗紅心動了,嘴裏說,再提,他會嚇死囉。

熊健說,我看會。

唐麗紅說,我要想一下,我不是隨隨便便的女孩子,這你知道。

後麵的劉大姐喝一口茶水,滋滋的聲音好響。

熊健說,好,我等你電話。不過,不要想太久,我答應那個客人,我先找找看,不管有沒有,中午左右給他回話。

唐麗紅放下電話。她的臉止不住緋紅。她知道,這個機會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她將一次性賺到最大的一筆錢,抵得上三個月的工資。意味著她要陪一個陌生男人出遠門,而且很可能要陪他睡覺。她長這麽大,去過最大最遠的地方是長沙,長沙的浩大和繁華讓她緊張,回到寧鄉,她覺得,地方還是小一點好。

她匆匆掃一眼劉大姐,劉大姐躲她的眼睛,身體僵硬,盯著攤在桌前的一份報表,就幾張紙,翻過來,翻過去。

在職工小餐室,她們同坐一張大圓桌,悶頭吃盒飯。其他四個女員工倒是心情愉快,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等那四個人吃完出去看街景,劉大姐的身體挪近來,低聲問,你想還是不想聽聽我這個大姐的意見?

唐麗紅盯著盤中炸得焦黑的小魚,用筷子翻動幾下,說,那還用說。

劉大姐說,我看,去去沒什麽,現在誰在乎這個? 隻要對方人好,安全,有吃有玩有錢賺,不去沒道理呀。換了我,我會去,可惜我太老,想去沒人要。

劉大姐快四十了,兒子讀實驗中學,在唐麗紅眼裏,她的歲數的確太高。

唐麗紅受了班花章刺激,劉大姐的鼓舞讓她膽子放大,她下了決心。

她當著劉大姐的麵,啪地抖開自己的手機,對熊健說,我定了,我去。明天什麽時候?在哪裏碰麵?

她不忘交待一句,三千塊,你留一千,我還要請你吃一頓飯。

熊健還想客氣,她斬釘截鐵地說,別婆婆媽媽的,聽我的。

她的豪氣直線上升。劉大姐聽著,說不出羨慕還是驚訝,搖頭不止。

2

      唐麗紅轉幾路公車,到了位於八一中路的高原紅大酒店。

她輕手輕腳地步入大堂,炫眼的大燈直晃她的雙眼。她發覺,裏麵好多人的眼睛盯著她,她停住腳步,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麽辦。

身後傳來熊健的招呼聲,她轉過身,差不多要撲進他的懷裏。

熊健指指前麵的幾張沙發,說,我們過去坐。我這就打電話,要他馬上下來。

他們坐下來,唐麗紅將白色的挎包卸下,放在腳邊。熊健問,就這麽小的包?要去兩天呢。

唐麗紅的臉泛紅,說,就一身換洗的褂子和褲頭,還要裝什麽?

熊健問,跟你家裏怎麽說的?

她說,長沙的同學要聚會,一兩天回不了的話,就住同學家裏。

她垂下眼睛。

熊健說,帶身份證了嗎?

她說,帶了。問這個幹什麽?

他說,我沒來得及告訴你。我想,你跟他交換一下身份證,我複印一份,擱我這裏。

唐麗紅明白他的用心,感激地衝他一笑。

熊健的頭一揚,手揮起來,說,來了,他來了。

唐麗紅背對電梯,她很想回頭張望,無奈,她的脖子僵硬,擰不動。她彎腰提一下挎包,放下,又提一下,又放下。

等她麵對教授的時候,心頭的一塊大石頭落地。教授個子中等,帶一副黑框眼鏡,頭發稀鬆,兩鬢帶少許白發。他看起來正派老實,甚至含幾分羞澀。

她當下判定,這個人不難打交道,張家界之行會是愉快的旅行。

教授伸出手,唐麗紅將挎包反到身後,將自己的手交到他手掌。他的手溫軟如蠶,是沒有體力勞動過的手。

熊健對教授說,請把費用先交一下吧。

教授哦哦答應,從自己的大黑挎包裏取出一個大信封,說,這個,給你,還是給她?

熊健說,當然給她。

唐麗紅接過淺黃色的信封,上麵紅筆楷書“謝謝”兩個大字。這是唐麗紅一次性賺得最多的錢,她輕輕一捏,手感良好。她沒有說話,眼睛望著熊健。熊健明白她的意思。他說,走這麽遠,身上帶這麽多錢不安全,先放我這裏吧。要不,你先抽一些零花錢吧?

教授說,不用,零花錢還是我來出。

熊健收好錢,對兩位說,你們先交換看一下身份證,認識一下,然後,我複印一份,用得著的時候,我好跟你們聯絡。

教授點頭,說,可以可以。

他拿出一本護照。熊健一愣,問,你沒有身份證?

教授抖一抖護照,說,噢,這是加拿大護照,完全可以當身份證用。

熊健接過護照,一邊嘟囔,加拿大,加拿大,是外國人哪,外國不發身份證?交到唐麗紅手裏,她象征性地翻翻,看不懂裏麵的內容。教授倒是仔細察看她的身份證,正反麵都看,還說唐麗紅這個名字取得妙,美麗年輕,像一朵紅彤彤的鮮花。

熊健去複印的時候,教授問唐麗紅,緊張嗎?

唐麗紅甩一下頭發,說,緊張啥?

教授語塞,一勁扶正他的眼鏡框。唐麗紅發現,他比自己更緊張。

熊健把證件還給二位,說,好,該辦的都辦了,你們可以放心上路了。從這裏打車到汽車西站,直接買去張家界的長途汽車票,五個小時就到。

說完,他問唐麗紅,還有什麽要交待的嗎?

唐麗紅答道,你回去吧,放心。她領頭走出高原紅酒店。

門外,車水馬龍,市井氣濃厚。還是長沙好,寧鄉縣城哪裏能比?!

她對教授說,西站我認識,你跟著我。

上了出租車,教授試探地拉她的手,她躲開,教授沒有堅持。

話都沒說兩句,手就帶牽,別扭嘛。

教授說,你算是導遊,開始工作吧。

她生硬地說,你想知道什麽?

教授說,怎麽都想知道,比方說,這是長沙哪條街,前麵的高樓叫什麽。

她扭頭望窗外,看到的同樣是一片陌生。她的臉泛紅,越來越紅,紅得她不敢轉頭。

教授拍拍她的手,說,我自己會看,現在不需要導遊。

出租車師傅嗅出他們之間不尋常的關係,他問教授,你沒來過長沙?

教授說,第一次來。長沙不錯。

師傅說,現在不行囉,以前毛主席在的時候,全國除了北京上海,下麵就是長沙,廣州都不算什麽。

師傅自告奮勇,充當導遊,跟教授一問一答,將長沙跟湖南介紹個遍。

唐麗紅聽得發呆,想不到長沙有這麽多好玩的地方。上次來長沙,她隻在黃興路步行街轉轉,東西基本上隻看不買。在肯塔基店門前來回走了幾遍,她實在抵不住誘惑,答應跟同來的小姐妹進去吃雞套餐。她吃得很慢,這麽貴的東西,吃太快,太虧。等盤子空空的時候,她瞪著盤中幹淨剔透的雞骨頭,不相信幾十塊錢的東西這麽快就沒了。她肚子還餓呀,再吃一頓沒問題。旁邊桌上坐了一對母子,母親好說歹說,中學生模樣的兒子像吃毒藥,雞根本沒啃幹淨,慌裏慌張丟下就走了。她想,這麽好的東西,吃不完,為什麽要花錢買?

到了西站,買好車票,還有四十分鍾發車。候車室裏麵坐滿了乘客。他們走到門外,教授問,不知道車上有沒有飯吃?

唐麗紅說,沒有。有的話,肯定難吃得很。

教授說,哪我們不如先買好,帶上車吃?

唐麗紅連連點頭。

教授掏出鼓鼓的錢包,從一大迭鈔票裏抽出兩張偉人頭,交給唐麗紅。她像搶一樣接過鈔票,將自己的挎包望教授懷中一塞,飛快地往前跑。前麵正好有一家肯塔基店,她怕人多,排隊等的時間太長。她很想很想大吃一頓,現在,分分秒秒都重要。

還好,店裏沒有人山人海,她買了兩份最貴的套餐,外加爆米花。她懷抱沉甸甸的食物,遠遠看到教授,他左肩背自己的黑挎包,右肩背她的白挎包,雙手牢牢抓著,像握住兩杆槍。他不斷扶正自己的眼鏡框,表情嚴肅,若不是他文縐縐的長相,說他是汽車站的保安還真有人信。這不,經過的乘客一看到他,都繞開走,沒人敢碰他。

她覺得,這個教授值得信賴。

接過他那份裝套餐的袋子,教授揭開一看,說,這麽多啊,我一個人哪裏吃得完?

她說,這個東西好吃得不得了,還會吃不完?

教授收緊袋子,嘿嘿一笑,說,剛才你跑那麽快,轉眼就找不著人,我還以為……

她不解,問,以為什麽?

教授說,我已經付過款,你要是人中間跑了,我找誰呀?

唐麗紅氣得跺腳,說,我怎麽會做這種事?我要跑,我會把包留給你?

她摸摸自己的包。包的確不怎麽值錢,是在步行街掃攤時買的跳樓價。可是,這個包她喜歡,一直不離身。這個教授,血口噴人,氣死人!

教授說,我胡亂猜的,你人回到跟前,就當我啥也沒說。

唐麗紅還想說幾句氣話,套餐的香味直撲鼻翼,她想馬上開吃,吃東西比罵人過癮。她說,我是窮老百姓,我從來不騙人,真要騙人,也不會騙你呀。

教授挽住她,說,好,好,不說這些,我們上車吧。

他們的座位居最後一排,底座高出一個腳跟,視野開闊,與掛在汽車中間的電視屏幕處同一水平線。四人座隻有他們兩個人,寬得很,兩人都滿意。

汽車出城後,唐麗紅一門心思吃烤雞,教授一邊吃,一邊看電視播放的錄像。播放的節目類似湘語相聲,調侃一個五毒俱全的局長大人,教授笑得忘形,雞塊幾次掉到地上。唐麗紅看著心痛,對他說,噯,這算什麽好笑的?把你笑得脫了形。

教授嚼著雞塊,嘴巴鼓鼓的,悶悶地說,很幽默呀,太幽默了。笑得我眼淚都流出來了。說著,他的手就要擦眼睛,唐麗紅趕快遞一張餐巾紙給他。教授接了,含著淚眼說,你的笑點高,雷打不動啊。

唐麗紅說,這些笑話算什麽?你沒有聽過我們店裏小羅說笑話,笑得你掉褲子。

他們終於吃完,下麵的錄像轉入平淡,說的是抗日軍民如何收拾小鬼子的故事,功夫調情混一塊,一點沒有八年浴血的沉重。教授的嘴角微提,隨時準備笑它一回,到底笑不出聲。他沮喪地搖搖頭,手自然握住唐麗紅。她試著抽出,抽不動。教授咪起眼睛,得意地說,我的手就像老虎鉗,要出去的話,要先問我答不答應。

唐麗紅作罷,倒是頂上一句,還老虎鉗,一點不硬。像女人,軟得像棉花。

教授說,這你說錯了。我正經在農村長大,摘過棉花,收過稻子,騎過水牛。小學的時候,我想學牧童短笛,弄個小柳條,倒騎水牛,剛擺好姿勢,人就翻下來。我媽媽氣得,死命抽我的屁股,現在還痛呢,要不要查查看?

唐麗紅笑起來,狠命搖頭。想不到,這個教授還能講笑話。

教授說,從此家裏不讓我幹農活,怕鄉親們笑話。我們村子小,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別人怎麽看可重要呢。我就變換軌道,一門心思讀書,有時候用紅薯稀飯跟人換書看,身體底子就是那時搞壞的。你說,那時候的農村,哪裏有多少書好讀?你覺得呢?

教授這麽逼問,心思已在天外的唐麗紅隻好折回來,敷衍地哼哼。她想,還有這麽愛讀書的人,在縣中該讀重點班。我怎麽就手一碰書,瞌睡蟲就上來呢?

教授接著說,結果,水滸三國看了一遍又一遍,等我能背出來的時候,家裏呆了,村裏呆了。在我們村蹲點的縣裏幹部一再交待村領導,此為大才,要派專人培養,假以時日,我們縣裏容不下他。不過,光看老書舊書不太好,當下流行的不能放鬆嘛,比如馬恩列斯毛,雄文四卷最好。村裏派了一個上海知青陪讀。幾個回合,我看不上他。號稱高中畢業,他根本不如我呀,恢複高考的時候,他報了名,回頭找我當補習老師。

終於看出唐麗紅心不在焉,教授說,你看,光說我,打不住。你不能隻聽,得說幾句。我說,你自己喜歡看什麽電視?

她低聲答道,韓劇。

他說,我也喜歡。

她嚇了一跳。男的喜歡韓劇?她認識的人當中,真沒有一個男人喜歡韓劇。大家都說,韓劇是專騙女人眼淚的。她印象中,男人隻喜歡看穿越劇,看球賽。

教授說,我在加拿大的大學教水電工程,業餘愛好呢,專門研究比較文化,方向是當今東亞國家的流行文化,韓國就是韓劇,日本就是動漫,中國就是山寨。

唐麗紅聽得雲裏霧裏,隻能哦哦應付。

他說,你等一下。我給你畫個圖,先對這些國家有個概念。

他從包裏抽出幾張空白紙,先勾出世界地圖,再勾一個加拿大。他說,你看,這裏是中國,這裏是日本,這裏是韓國,這個,就是加拿大。

唐湊近一看,說,哈,就這麽大?

他說,還要怎麽大?這個比例的地圖,筆點一下,抵得上千山萬水。加拿大下麵就是美國,被我們踩腳下,什麽時候不樂意,跺一跺,它就老實了。

唐麗紅又在走神。教授不樂意,說,你得仔細聽,下麵要考試的。

她真想笑,感覺這個教授挺可親的,怎麽要跑到外麵找女人?

教授說,又扯遠了。剛才咱們說到韓劇是吧?韓劇呢,就是人造的悲慘劇,把人世間所有可能發生的悲劇強加在一個可憐的女人身上。這個女人當然是人見人愛的美女,動過多次整容手術的,要不誰甩她?她曆盡人間苦難,哭哇嚎哇,非把觀眾的眼淚榨幹,達到悲劇美的極致。

他低聲問,你是不是看韓劇之前,紙巾準備好,一張兩張不夠用?

唐麗紅點點頭。神了,真給他說準了。

他問,是不是哭過之後,心裏其實很爽,跟天熱吃汪汪辣火鍋一樣?

唐麗紅點點頭。現在,她聽得懂他在講什麽。

教授將她的手攤開,壓在他的大腿上,像燙衣服一樣,來回展平。他說,這就叫淨化。用日本人的大實話說,就叫受虐,痛且快樂著。除了韓劇,你還喜歡什麽?

沒容她回答,他說,喜歡唱歌吧?你們湘妹子都有一副好嗓子,罵人練出來的。

他哈哈笑起來。

唐麗紅並不喜歡唱歌。她沒有好嗓子,沒有多少機會進歌廳練歌。前幾天,鄰居的女兒慶生日,她的男朋友請幾個小姐妹到歌廳唱卡拉。唐麗紅會唱的歌就那麽幾首,好歹點了最拿手的一首,唱過之後,大家客氣地拍拍巴掌。後麵,鄰居的女兒成了麥霸,她真會唱,一首接一首,像歌星的演唱會。唐麗紅樂得躲在邊上當聽眾,反正有吃有喝。

鄰居的女兒點了電視劇《堝居》的主題曲,奇怪,她不跟字幕,照著手機裏的歌詞唱,唱成什麽小三之歌。唐麗紅覺得好玩,湊過去讀歌詞,笑死人,實在忍不住,跟著一起唱。唱過一回,不過癮,再點一次,連唱了五次,唱得特別暢快。幾個姐妹笑得東倒西歪,唐麗紅不小心坐到水果盤上,弄得一屁股濕濕的。

唱完,幾個女的嘻嘻哈哈地互看麵相,看誰有當小三的小樣。看來看去,唐麗紅竟然當選最佳小樣。她們說,你是單眼皮,小嘴巴小眼睛,一副睡不醒的樣子,眼睛裏充滿夢幻,男人看到要麻倒。

鄰居女兒的男朋友當即表演,走近來,看一眼唐麗紅,立刻作被麻倒,腳步邁不開狀。

這算哪門子事?回家睡覺前,她反複端詳鏡子裏的自己。小三該長什麽樣?她們怎麽選中自己呢?小三要有才有貌,鏡中的自己不夠格呀。誰能被這副麵孔麻倒哇?

睡過一覺,她把這件事忘得精光。

現在教授誇她好嗓子,喜歡唱歌,她想起歌廳的趣事,禁不住抿嘴笑。

教授以為她笑湘妹子愛罵人,解釋說,湘妹子愛罵人,更會疼人,你算哪一種?

唐麗紅說,我不會罵人,聲音小,發脾氣嚇不到人。

教授說,那,會疼人嗎?

唐麗紅說,疼人?我這麽小,都是別人疼,我疼誰去?

教授說,說的有道理。

她趁勢問,你有老婆吧,老婆疼你嗎?

教授的眼神黯淡下來。他說,她疼我?哪有的事!不跟我吵就千謝萬謝了。這回來長沙,她不肯放人,說我們男人,一出遠門,腦袋隻想歪事。你看,我是那樣的人嗎?

教授不等回答,擰頭看窗外,握牢唐麗紅的巴掌自然鬆開,唐麗紅像被解放一樣,手插進自己的大腿間,大腿夾得天緊。

3

下午四時許,長途汽車抵達張家界市。一出車站,他們兩個被一群拉生意的男女團團圍住,有安排住宿的,有出車去武陵源風景區的。教授的眼鏡框被人不小心頂歪,一個藏在後麵的眼睛顯得不真實。他一付好脾氣,每個人都聽,每個人都問,聽著聽著,聽糊塗了,額頭沁出汗珠。

唐麗紅看不下去,幾把撥開臭蟲一般嗡嗡的男女,牽著他,突出重圍。她挑中一個麵相和善的女司機,對教授說,跟她走,聽我的。

女司機說,她可以介紹一家旅行社,國營的,可靠,在車站拉客的千萬不要相信,說不定把人拉到什麽鬼地方,不給錢不放人。

教授一臉狐疑,問,有這種事?

女司機說,相不相信由你。我給你說,這裏解放前是湖南最大的土匪窩,老子被共產黨鎮壓槍斃了,兒子孫子還在,匪氣重得很。要不是出了個風景區,鬼都不願意來這裏。

唐麗紅樂起來,問,鬼還怕什麽?

女司機說,怕土匪呀。沒聽過土匪最喜歡說什麽?我鬼都不怕,還怕你?

女司機守信用,真把他們拉到中國青年旅行社的一家分號。一個頭發稀疏的中年男子接待了他們。他自我介紹是向經理。

教授提出要求,要旅行社幫訂一個晚上的旅館,配導遊。

經理一邊聽,一邊珍惜無比地捋頭發,捋著捋著,總有幾根從指間漏網,他的手就貼住腦門,幹脆不下來。唐麗紅冷眼一看,覺得向經理不可靠,頭發少,鬼點子多,媽媽從小就這麽教。她知道,教授的頭發也少,少是少,他的手不會老在腦門那兒抓,有什麽用,抓得回來嗎?

向經理歎氣道,你們也真是,膽子這麽大,住宿不預先安排好,敢坐車直接過來。中央領導可以這麽做,天塌下來,不缺他們一張床。你們不一樣啊,我講句老實話,現在,恐怕最低檔的旅社都滿了。

向經理的手支著腦門,像孫悟空一樣看著教授。教授緊張了,問,那隻能等明天?

唐麗紅輕輕碰一下他的膝蓋。憑本能,她覺得經理在虛張聲勢。

向經理說,你們今晚準備住城裏?

教授沒了主意,說,這個……那個……城裏……當然……

唐麗紅挪一下自己的椅子,椅子不夠硬朗,發出吱扭的怪響。她說,你是經理,還會搞不到房間?你先打個電話問問嘛。

向經理萬般無奈狀,立身,說,那,我就試試。

他直麵教授二人,打了一個電話,加重語氣問,就剩一間?現在就要訂?不訂就得住街上?

他坐下來,打開抽屜,取出一本收據,說,你們都親耳聽到了,就有這麽緊張。這家旅社沒有評星級,還剩一間雙人房,有空調洗澡間。現在訂的話,含導遊費,一共三千塊。可以付款嗎?

教授的手伸向自己的挎包,準備掏錢,唐麗紅用腳頂他。他不解,看一看她。她直視經理,說,這麽貴呀,你以為我們是什麽人?漫天要價呀。

她認定,經理在宰人,她看不得教授這麽容易被別人割肉。

向經理往後一倒,說,你們坐在這裏,每句話都聽到了嘛。就這一家有房間,剩一間雙人房,不滿意,那就明天再說。

他不理睬唐麗紅,一對疲憊不堪的眼睛看牢了教授。

教授眨巴著眼睛,定不下來,手玩弄著挎包的拉鏈,一會兒開一會兒閉。

唐麗紅果斷地拉著教授,對他說,剛才那個出租車不是說要等我們十分鍾嗎?我們下去,找別家看看。

她出門買東西,逢人就要殺價,小到一支烤紅薯,她可以跟小販講半天價,講到烤紅薯的熱氣盡失,變成凍紅薯。她往往取勝,因為錢是在她手裏,沒有小販不想賺她手裏的錢。她不信邪,這個經理拿不下來。

教授還在猶豫,她不由分說,撒丫先走。

他們走出房間,走下樓梯,一級一級下,唐麗紅的心跳一下一下加快。要是經理不上鉤,他們下麵該怎麽辦哪?

他們已經拐上青石鋪就的馬路,隻聽到後腦勺傳來向經理的招呼,還是上來吧,有事好商量,出門找快樂嘛。

唐麗紅衝著教授莞爾一笑。

向經理接受一半價,就是一千五百塊,導遊的服務時間是24小時,超出部分按每小時一百塊算。

教授正數著鈔票,辦公室裏間的門打開,走出來一位三十多歲的男性,黑黑壯壯的,笑的時候,門牙缺了一顆。經理介紹說,這是小盧,你們的導遊。

盧導遊親自開車,他們一行三人直奔武陵源風景區。

車上得知,導遊是湖北人,娶了這邊的人當老婆,生了個兒子。唐麗紅覺得他是個實在人,主動跟他聊天,反倒是教授的話少。教授不忘捏住唐麗紅的手。唐麗紅沒有推辭。她覺得,現在跟教授有種親近感。她發現,自己出門還是挺行的,心情不由得大好。

教授後來問導遊風景區的事情,說著說著,他的下巴墊在前座的椅背,跟導遊聊得熱火朝天,全然忘記唐麗紅的存在。

唐麗紅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悠然想著自己的心思。

今天晚上,爸媽在昏黃的燈光下吃飯,不知道會不會掛念自己,會不會懷疑自己在外頭瘋?不會掛念吧。她自小就不是他們的心肝寶貝,因為,她從小到大沒有做出什麽讓他們臉上風光的事情。他們偏愛弟弟,可是弟弟在外省當兵,服役兩年才有一次探親假。爸媽基本上每個月給弟弟寄一次郵包,吃的用的都有。寄了幾次,弟弟還是要同樣的東西。爸媽納悶,問,怎麽用得這麽快?弟弟說,排長喜歡,不給他的話,他直接打開郵包拿。爸爸火大了,說,現在部隊怎麽成這個樣子?弟弟說,都這樣,能忍就忍。

晚飯以後,爸爸照例出去打麻將,雖說是隻打一塊一番的小子,運氣不好,一晚上丟個八十一百的,媽媽就成了他的出氣包。媽媽呢,等爸爸一出門,她一個人守著客廳的電視,一邊打毛線衣,一邊看電視連續劇,毛線從來沒有亂過針。媽媽就是個平常的人,這時候最出彩。她看電視,嘴巴一秒鍾都不閑著,裏麵說一句,她要說兩三句,爸爸就是受不了這個,喜歡躲外頭。

這下,自己一口氣賺了三千塊,無論如何要給家裏孝敬點什麽。給錢?他們當然願意接,可是,他們對自己的工資獎金一清二楚,隻給幾十塊太少,給一兩百的話,他們就要問東問西了。還是買東西好。家裏是個百分百的小老百姓,平時隻有求人,難得有人相求,除了鄉下親戚抓幾個雞鴨過來,她不記得誰給家裏送過像樣的禮。

對,就買東西,買貴一點,讓他們笑得合不攏嘴。

她自己先笑了,手指頭回頭捏捏教授。她對他還是感謝的。他是個老實人,有點迂,花錢倒是不眨眼。可是晚上就要跟他……

她不由自主地瞅一眼他的襠部。

她是有過男朋友的,就是愛講笑話的小羅,跟他有過性愛。小羅是慈利人,家裏比自己還窮。他在超市打零工,脾氣火爆,跟誰都吵架,惟獨對自己好。他一個月賺的幾個錢,除了給家裏留幾百,剩下的全部花在她身上。她帶小羅回家吃過一頓飯,爸媽都不滿意,說,比我們家還窮,長得又不出眾,以後你怎麽過日子?她抗辯道,我們可以共同努力,以後的事情誰說得定?你娶媽媽的時候,還不如小羅呢。爸爸急了,說,所以生出你這個不爭氣的女兒!不要跟我多囉嗦,等他以後有錢開超市,不用他求,我親手送你出嫁。

後來,小羅跟徐經理連吵幾架。徐經理本來就看他不順眼,乘機把小羅開除。小羅站在小餐室,大聲對全超市的員工宣布,我今天發毒誓,我羅小強一定會出人頭地,那一天到的時候,第一件事,我要買下這家超市,個個保留,隻叫這個王八蛋給我滾蛋。

小羅走了,從此杳無音訊。她對他隻有淡淡的想念,對跟他的性愛隻有淡淡的好感。別人一說到性愛,好像是天下最美好的事,她不覺得,不好不壞,就那麽回事唄。

開到武陵源景區的時候,夜幕已降臨。他們的旅社位於一條偏僻小巷,路燈陰暗,弄不好,腳就會踢到什麽東西。進了旅社,燈光還是幽暗,上樓需要摸索著。教授開始抱怨,說,這是什麽鬼地方?怎麽像黑店似的?這裏過去是匪區不假,現在可是共產黨的天下,再怎樣,不能亂來呀。

導遊跟在後麵,一聲不吭。唐麗紅心想,剛才的旅遊費隻殺掉一半,殺得不夠,看來,旅行社還是賺不少。她為教授抱不平。

他們的房間擺了兩張床,一個人睡顯寬,兩個人睡一起,保不準半夜有人會掉下來。唐麗紅暗自高興,床就這麽大,教授也許不會睡過來,不睡過來,就不用做那個。

導遊的房間安排在斜對過,他一回兒就敲門進來,說要帶他們出去吃晚飯。教授還在抱怨房間太小,導遊說,你們沒有提前預訂,張家界就這幾家旅店,有房間就算不錯了。

他們下了樓,導遊在前麵引路,經過一家餐館,他停下來,看他們倆的意思,教授搖搖頭。又經過一家,教授又搖搖頭。再前麵一家,屋簷下掛滿紙燈籠,配七彩燈,是迄今看起來最體麵的一家。唐麗紅的肚子已經餓得嗷嗷叫,生怕教授還不滿意,她拽住教授的手臂,說,我走不動了,就吃這家吧。教授說,你那麽餓?怎麽不早說呀,我當然聽你的呀。

她聽起來很受用,衝導遊一笑。導遊接過話說,這家高檔,正宗湘西菜。

帶位的上下打量他們幾眼,說,跟我來。她將他們引到大廳中央的一張大桌,三份菜譜撂在桌子中間。三人坐定,教授四麵瞅瞅,說,這麽吵,有沒有單間?導遊舉手,招呼帶位的過來。帶位的說,樓上有雅座,最低消費三百元。

唐麗紅已經在研究菜譜,三十幾樣菜,她樣樣想吃。她想說,算了,就在這兒吃。看到帶位看自己的目光,似乎帶有不屑。她轉念一想,就是要雅座,看你怎麽著?

教授已經站起身,二話不說往樓上走,帶位的緊趕幾步,超過教授。唐麗紅跟在後麵,她覺得,身後有無數羨慕的目光。上樓的時候,她的腳步輕飄飄的,心裏樂陶陶的。

教授讓唐麗紅點菜,唐麗紅一下慌神,前頭看過的菜名在眼前漂浮不定。她不由自主地點著,一口氣點了十幾盤,導遊小心地提醒教授說,我們就三個人,吃太久的話,怕趕不上“魅力張家界”的演出,最晚一場是八點半。

教授的手一揮,說,要吃就盡興,演出耽誤了,沒關係。我們是來看山水,不是來看演出的。

導遊說,可倒是可以,不過,點這麽多,吃不完,帶不走的。

唐麗紅忍不住插進來,說,又不是你花錢,管那麽多?

導遊不吭氣。

吃飯的時候,導遊頻頻看表。唐麗紅知道他為什麽這麽焦急。她有個中學同學在長沙當導遊,底薪很低,收入主要靠吃回扣,所以,玩景點都催遊客趕快趕快,到禮品店都催遊客多買多買。她懷疑,導遊催他們快吃,怕是“魅力張家界”的門票貴,他可以提成。等一下,要是導遊搶著幫買票,那他一定有提成。

看到還剩一半的菜,她好心痛,可是,她實在吃不動了。她不想看演出,又不想就這樣回旅社,麵對最終會到來的場麵。

導遊站起來,說,我們走吧,現在看演出還來得及。他徑自離席。教授說,還是去看看吧。唐麗紅沒法子,隻好跟進。

武陵源的城市建設尚未完善,不少路段完全沒有街燈,隻能憑借前後的燈光,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導遊一人在前麵吭哧吭哧地急行,唐麗紅主動挽住教授的手臂,故意放慢腳步,她低聲對教授說,剛吃完飯,我們散步,看他急得那樣,有不要錢的東西揀呀?

劇場前麵人頭攢動,幾輛超大的巴士停在跟前,擠壓路人的空間。巴士車門蓬蓬蓬地連著開,遊客源源不斷地湧下來,像是出自一口永不枯竭的水井。

導遊別好自己的上崗證。上崗證印有他的標準照,唐麗紅湊近一看,驚呼,哪個照的?照得這麽難看?

導遊吸吸鼻子說,難看不難看,沒得關係,反正沒人會仔細看。你們兩個人是遊客,要買票入場,我是導遊,憑這個證免費。

教授問一張票多少錢。導遊一報價錢,唐麗紅幾乎跳起來,說,我的媽呀,這麽貴?搶錢呢!

導遊不吭聲,眼睛追著教授。教授說,貴是貴了一點,既然來了,還是買兩張票吧。

教授打開挎包,就要掏錢。唐麗紅靈機一動,她說,票我們自己買。

導遊慌張地說,哪有客人自己買的?我是導遊,你們出錢請的,當然是我去跑腿。

唐麗紅狡詰地一笑,說,那我們隻買一張。

教授說,一張票?誰不進去?

唐麗紅不搭腔,她抓住導遊的手,說,你先去買票,就買一張。

導遊不滿地說,一張票?你們分開看上下半場呀?

等導遊走開,唐麗紅對教授說,我跟導遊先進去,你等在門口。我把他的上崗證給你,你混進去。

教授瞪大金魚眼,說,萬一給看門的抓到呢?

唐麗紅說,怕什麽?沒聽導遊說,誰會看他的證件?就算被抓到,你老實道個歉,誰有那麽多時間管你?

教授說,就這幾個錢,算了。

唐麗紅厲聲說,不能算。門票那麽貴,導遊買有回扣拿,他還想賺我們的錢呢。

導遊回頭送票,唐麗紅一把拽住他,他一步三回頭,像是被押赴刑場。

進了劇場大門,唐麗紅說,快把上崗證給我,快呀。

導遊一萬個不情願,問,你拿去要幹什麽?說著,他取下證件。

唐麗紅一把抓過來,說,借一下嘛,我過去帶他進來。

他說,不可以的,給看門的抓住我就完了。

他還在惱火著,兩個人已經隨著人流,安全站在他跟前。唐麗紅舉著上崗證,笑嘻嘻地說,人帶來了,這個還給你。

演出開始,諾大的舞台上熱鬧非凡。唐麗紅心不在焉,一個腦袋東張西望。教授倒是看得專注,不時查對節目單,有時候跟著主持人的玩笑回心地笑。

中間有個節目,一群土家族男女在曬穀場嬉鬧,台中央架了一條秋千。場內的喇叭響了,裏麵的人說:觀眾朋友們,我們誠摯地邀請台下一位女觀眾,上台來跟演員一起蕩蕩秋千,分享土家人的歡樂,就三分鍾時間。

場下一片嗡嗡聲,似乎沒有人感興趣。喇叭再催幾次。教授問唐麗紅,你上去試試吧?

唐麗紅說,我哪裏行?話是這麽說,她人已經站起。

她風快地朝前跑,她怕有人跟她爭。等她人站在台上,麵對那麽多眼巴巴的觀眾,眼前一片漆黑,腦袋一片白茫茫。她嚇壞了。場上工作人員給她解釋簡單程序,幫她坐入秋千。她用力閉上眼睛,睜開的時候,身體已經懸在半空。她看到舞台下麵,教授正高舉著照相機,滿麵笑容。她腦袋中的霧靄嘩啦一下消散,她現在連最後一排觀眾的麵孔都看到清楚。她開始格格笑起來,腳下的演員們格格跟著笑起來。

下場之前,一個工作人員說,你真了不起,一點都不緊張。你是天生的演員,以後有機會,我們還要找你。

走完台側的最後一級台階,她的腿肚子開始哆嗦。以後真有機會,她可是打死也不敢再上台。

走出劇場,導遊討好地說,你膽子這麽大,全場就你一個人敢上去呢。

她的腿肚停止打顫,腳下的每一步呼呼生風。

教授說,我給你拍了十幾張照片,快門都快給我按壞了。不知道效果好不好。要不要先看看?

她衝教授嫣然一笑,徑直往前走。她不想看照片。她不想跟人扯。她想放開嗓子唱個什麽歌。什麽歌呢?她一時無頭緒,甩開步子,撒丫就跑。

跑到一盞透亮的路燈下,她回頭張望。前頭的教授正加快步伐,一步步挨近。 

4 

            進了房間,教授匆匆洗過,隻穿一條褲頭和白背心,直接鑽進被窩。不一會,他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他摘下眼鏡,指頭輕揉自己的鼻梁,對她說,哎呀,忘了,怎麽忘了?

            他的背心太小,一雙臂膀全露著,透出慘白的光。她想躲開教授的身體,聽他連說忘了,又想知道他究竟忘了什麽。

            教授說,我忘記買套套,這可怎麽做?

            唐麗紅的臉唰地燒起來。她低下頭,低聲地說,那……你說怎麽辦?

            教授望著她,揉著自己的腦門,不說話。

            她飛快說一聲,等一下。沒等教授搭腔,她已衝出房門。上樓前,她記得旅社斜對過有一爿雜貨店,門口堆滿方便麵和其他食品,一個當媽媽的店主帶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在看店。

            雜貨店還開著,男孩的麵前擺一付小桌椅,他就著路燈,正在做作業。店主緊挨著坐,麵對燃燒蜂窩煤的鐵鍋,用力炒一樣什麽東西,鍋鏟跟鐵鍋磕碰著,弄出哢嚓哢嚓很響的聲音。

唐麗紅站在店主麵前,問,有沒有……?

            店主歇一下手,舉起鏟子朝店那麵一打,說,都在裏麵,自己找。

            唐麗紅走進去,來回走幾遍,見到三種套套,她胡亂取了一種,遠遠地問,多少錢?

            男孩抬起頭,想都不多想地說,兩個套十塊。

            店主啪的敲一記男童的腦殼,說,多嘴,讀書有一半這麽聰明就好了。

            推開房間的門,唐麗紅覺得裏麵的燈特別亮。她問,裏麵怎麽這麽亮?

            教授又坐起來,不解地說,這盞燈才十幾瓦,看人都帶猜,還說亮?

            她將套套往他身上一摜,說,這麽亮,我睡不著覺。

            教授一臉壞笑,說,完事再關吧,太黑的話,找不著地方,還得開燈不是?

            她躲進洗手間,臨關門前,丟下一句,我不管。我洗完了,燈要關著,要不,我不出來,睡這裏的地板。

            洗澡的時候,她想到爸媽,萬一他們知道自己幹這個,他們非得氣成神經病。不過,爸爸天天在外麵打麻將,媽媽守著電視不閉眼,他們沒有時間想自己吧。再說,隻有天知地知,教授知道我知道,爸媽怎麽猜得到呢?萬一以後嫁人,自己的老公知道呢?唉,不想那麽多,老公連影子還沒有,白操心嘛。

            教授真的關了燈。房間一片漆黑。外頭的路燈隻照到窗欞,黑白兩道涇渭分明。教授問,看得清嗎?要不要開燈?

            她真的不需要燈。她媽媽說過,她唐麗紅從頭到腳一般般,就是眼睛生得像夜貓子,黑暗中發生的事情,她可以看清八九成。小時候,她問過媽媽,這個算了不起的本事吧?媽媽歎口氣,說,做賊的本事,一偷一個準。唉,眼睛看那麽清楚,以後多添煩惱呢。她追問,添什麽煩惱?媽媽說,沒聽人說,眼不見為淨,你什麽都看得到,不會煩死呀?

            她對教授說,不要開燈,我能行。

憑著這對夜貓子眼,她看到教授的手枕著腦袋,麵對著自己一動不動。她躺在自己床上,教授摸索著跟過來。

她背對著教授。教授說,轉過來吧。她搖搖頭,頭發掃得枕頭沙沙作響。教授想扳她的肩膀,她不從。教授作罷,手撫上了她的乳房,身體貼緊,他的堅硬抵住她的臀溝。

教授在後頭說,我已經帶好套,可以用了。轉過來吧,要不,做不成哪。

她轉過身,迎麵就是教授亮閃閃的眼睛。她將枕頭遮住自己的眼睛,大腿微開。教授爬上去,緊緊摟住她。他說,不要用枕頭,我要親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對你。

她撩開枕頭,雙眼緊閉。教授的唇落下,她躲避一陣,躲不掉,隻好聽任擺布。她驚奇地發現,接吻其實很有味。等教授完全進入自己身體的時候,她渾身燃燒起來,她心裏念著,快結束吧,快結束吧,羞死人哪。

教授可沒有那麽快結束,他折騰了好一陣……

事畢,教授摟住她,問,喜歡嘛?

她沒有吭氣。怎麽好意思說喜歡呢?那,自己就不完全變壞了嗎?說不喜歡呢?好像也不對。自己出了那麽多水,這個騙不了人,她懂。她想起來再洗一洗,可是,自己的身體像要散架一樣,她不想動窩。

教授猛不丁地問,你知道我多久沒有跟我太太做愛嗎?

她搖搖頭,頭發拂得枕頭沙沙作響。

他說,我也不記得了,至少有三四年吧。

她沒有做聲。

他自言自語道,開始是她不願意,後來我也沒興致,夫妻生活就這樣完結了。太久沒有做,我以為自己不行,欲望跟著沒了。你知道,一個男人,到我這個年齡,一旦覺得自己那個不行的話,人生一半的意義就沒了。另一半,就是等老,等死。

她沒有做聲。

教授說,男人這方麵絕望的時候是摧毀性的,弄不好,就會得抑鬱症,知道抑鬱症嗎?

她搖搖頭。她聽不懂教授的話,卻知道,他心情不好,他需要安慰,可是,她能安慰他什麽呢?

她的腿有點癢,她伸手去搔,不小心碰到他的陽具,像觸到電,立刻收回,忍住不搔癢。

教授說,剛才我還行吧?我自己都沒有想到哇。我要謝謝你呢。本來還想再來一次,算了,你要等很久,咱倆都累了,睡覺吧。

唐麗紅立刻起身,轉到隔壁床上,內心大大地鬆一口氣。教授跟過來,貼著她的耳朵說,再說一次,謝謝你。

教授談興正濃。他在那邊床上說,以前都說婚姻有七年之癢,結婚滿七年,夫妻互看不順眼,最容易鬧離婚。現在加快了,變成三年之癢,一年之癢。聽說有一對年輕夫妻,剛領完結婚證,路上吵起來,回頭申請離婚,辦證的人嘴裏還含著他們的喜糖呢。乖乖,他們創造一個小時之癢的紀錄,可以進吉斯尼紀錄。你知道,什麽叫七年之癢嗎?

教授不知道,他的幾個之癢還沒有講完,唐麗紅已經睡著了。他的話有威力,超過任何催眠工具。

清晨醒來,清新的空氣輕拂臉頰,渾身舒坦。

教授說,你買了兩個套套,還剩一個,咱們把它消滅掉,輕裝出門,怎樣?

教授加入過來。她主動轉身,眼睛依然閉緊。她不能直視教授。她沒有祈願趕快結束,她知道,既然做了,何必趕呢?

            導遊在樓下等。看到唐麗紅的時候,他眼睛一亮,仿佛看到嶄新的一個人。他望望教授,似有深意地一笑。

            進入景區,他們乘吊梯上山。同梯的是一對年輕男女,有機會就互吻一下,還要導遊幫他們照相。教授對著她的耳朵說,我們也親一親,照一照相吧?

            她拚命搖頭。她對教授已有好感,僅此而已,在外頭跟他親熱,她做不來。

            剛進黃龍界景區,一處休息場所站了一群人,見到遊客,就問要不要坐轎子上山,遊客大多數繞著躲開。見到教授一幹人,他們又圍過來。教授猶豫不決,腦門上又沁出汗珠。唐麗紅撥開轎夫,說,你們說說看,一個一個來,誰的價錢好,我們就上誰的轎。

            轎夫撇開教授,一哄圍牢她。她聽一聽,立刻說,不行,不行,這麽貴,我們又不是開銀行的。

            她跳出圈子,一群人定定地跟著,有人恭維說,憑她的福相,銀行行長天天要跟她匯報工作,拿錢就跟在路邊拉尿一樣,隨便。

她咯咯笑,感覺好極了!她在家裏不受寵,在超市被徐經理欺負,在同學裏麵被班花章擺譜,她真沒有多少值得炫耀的事情。現在,一個個山裏人,眼睛充滿渴望,將她像明星一樣追,將她往雲端裏送,她能不高興嘛?

            最後,她挑了一位長相憨厚的壯漢。教授說,她一個人上轎就行,他和導遊甘當馬仔,陪侍左右。導遊看她,眼神怪怪的。她想,他吃醋了還是咋的?

            壯漢和搭檔下蹲,吼一聲“起”,輕鬆地將唐麗紅抬起。教授湊近她,低聲說,剛才發現,你的嘴唇屬於櫻桃小口,你正好姓唐,要是生在唐朝,你起碼是做妃子的命。

            轎子悠悠而顛,兩個馬仔漸行漸遠。她有櫻桃小口,起碼是做妃子的命,這可是她從來沒有聽過的誇讚。唐朝是怎麽回事,她不知道。妃子是怎麽回事,她可全知道。那可是穿金戴銀,出門就是大轎伺候的風光角色。望著前後兩個抬轎子的人,迎著清風拂麵的山景,她恍然覺得,自己像妃子不過分哪。

            在山寨的天井裏麵,導遊提議,他們倆照一張合影。她挽起教授的臂膀。導遊說,這麽放不開?再親熱一點嘛。她幹脆將腦袋枕上教授的肩膀。教授幹咳幾聲,渾身癢癢一樣抖索。她收緊自己的手,將教授牢牢抓住。

            導遊讓他們看照片,他對唐麗紅不由自主地說,你很上照,比實際人耐看。

            教授摘下眼鏡,貼近相機,連連點頭說,都好看,實際人不行,照片哪裏幫得上忙? 

5 

返回長沙,他們在五一路的“玉樓東”吃晚飯。教授又讓她點菜。她點了五六樣菜,又點了洞庭龜羊湯。她渾身自在,服務員對她很客氣,很耐心,還提出建議。

對著滿桌子的菜,教授說,我們得加緊吃,浪費可惜。

她留了個小心眼。吃完之後,她準備去熊健那裏取錢,明天早上送完教授,直接回寧鄉。她多點幾樣菜,想順便帶幾樣剩菜給熊健。

吃好飯,教授送她出去,在馬路上攔了一輛出租,再塞給她一張百元大鈔。

到了熊健的夜總會,他正好站在大門外打手機,幾個馬仔模樣的人簇擁左右。他收了手機,對她綻出笑容。她將打包的菜遞給他,他說,我是做這行的,天天吃餐館,對吃沒感覺 。說是這樣說,旁邊的一個馬仔恭敬地接過塑料袋。

熊健將唐麗紅讓進咖啡廳,聽她講述張家界之行。她不擅言辭,隻能說好玩,買了一些東西。熊健拿出自己的老板包,將那隻裝錢的信封原封不動地還給她。她抽出一千元,熊健硬是不要,說,你賺錢辛苦,這些錢你留著。

她騰地站起,說,你好大口氣,看不上是吧?我們早就講好,這是你的介紹費。你不收的話,我不跟你交這個朋友。

熊健連連壓手,說,好好好,收了收了。

唐麗紅重新坐下。

熊健問,這個教授對你還好嗎?

她忽閃著眼睛,答非所問,他說,以後年年來長沙,冷天熱天都來。

熊健捕捉到她的微妙心理,問,你想說,以後他再來,你還想陪他?

她又是答非所問,他不會再來的。

熊健說,我看會。我有個點子,你聽聽看。

她警覺地問,你想幹什麽?

熊健喝一口飲料,用手背擦擦嘴角,說,你跟他說,你願意做他女朋友,讓他給你買房子,買不起的話,出錢租房子,每個月給你一筆錢,他來長沙的時候,再多給一些。

唐麗紅厲聲說,啊呀,這不是當小三嗎?

熊健說,小點聲,你想讓全長沙都聽到?當小三怎麽了?你知道,全長沙多少人是小三?多少女孩子想當小三?再說,你又不是不嫁人,找到合適的,說一聲拜拜。曾經擁有,不求永久。還有,這個教授在外國,一年在長沙呆不長的,你很劃算囉。

唐麗紅說,這個怎麽講得出口?

            熊健說,你講不出口,我幫你講。我倒是要先問你,你想要多少錢?

            唐麗紅聽到一愣。這個,她怎麽知道?她的小腦袋飛轉:跟教授提買房子?他不會答應。我們才認識幾天,他聽了會嚇跑掉。租房子的話,一定要租在市區,離熱鬧的地方近。可是,爸媽問起怎麽辦?就說長沙找到了工作,收入不錯,租得起房子。那,他們要過來住,教授正好要到長沙,怎麽辦?

            她的腦子不夠用,嘴巴微啟,似乎不認得眼前的熊健。

            熊健說,他隻是一個教授,不是大款,不是當官的,不會太有錢的。

            她猛然冒一句,他可是在外國當教授喔。

            熊健犯了難。他喃喃自語道,沒去過外國,真不知道行情。再窮,比我們這邊的教授總有錢吧?

            他們低下頭,各自沉思了幾分鍾。

            熊健說,我覺得,一個月最少三千,我們可以要五千,八千,問問總可以。

            她用力搖頭,心裏說,要那麽多幹什麽?一個月有三千,可以住在長沙,她會很滿足很滿足。她怕熊健要的太多,壞了美事。

            熊健見她光搖頭,說,問都不問?多要多得,少要少得嘛。

            唐麗紅下了決心,這件事,還得自己來,自己的事情自己擔當,以後是她跟教授交朋友。

            她說,我們先不說,等他下次再來長沙,我自己來講。

            熊健問,下次會是什麽時候?你現在不講,萬一……

            她肯定地說,他會來,一定會來。

            熊健要給她叫出租,她不舍得,寧願多等一些時間,坐公交車,反正有一站直達高原紅酒店。

            公交車上的人不多,還有空座位。她靜靜靠窗而坐,注視外麵不斷變幻的都市風景。想到她不久就會在這裏長住,想到她不久可以成為長沙人,她禁不住心潮澎湃。她不至於光宗耀祖,可是,跟超市的收銀員相比,跟沒有未來的縣城生活相比,她是不是一夜之間,登天攬月啦?!

            再說,她一個人在的時候,還可以找工作啊,長沙這麽大,工作有的是,她還可以挑一挑,不喜歡,走人拉倒,又不是沒有錢。

            她想起自己要做小三,想起前不久學會的《小三之歌》,想起幾個姐妹說自己長得最有小三樣,她衝著公車玻璃反射出來的自己笑了。她們看人比算命的還準。

            她記得《小三之歌》有幾句歌詞: 

小三的愛隻有我知道

小三的情我能感覺到

他的承諾早已不重要

隻有擁有午夜一個擁抱 

            她從包裏掏出小鏡子,對鏡中的自己萬般不滿意,轉眼就二十一歲了,老囉!她抹抹眼角,觸觸鼻梁,抿抿嘴巴,哪裏都看得不滿意。萬一教授不喜歡自己呢?

她嚇了一跳。

教授對自己不錯,對自己很大方,以後會經常來長沙,他耐不住寂寞,要找女朋友,不找她找誰?

這時,她的手機轟鳴。她打開,跳出一個段子:有家幼兒園,小班分三個,簡稱小一,小二,小三班。春節前,小班給家長匯報演出。出場的時候,三個班喊出不同的口號: 

小一小一,永爭第一

小二小二,獨一無二

小三小三,爸爸喜歡 

            想到小三,就有小三的段子,怎麽有這麽碰巧的事情?

到了酒店,教授打開門,徑自回洗手間刮胡子。

            她走進去,眼前的景象讓她大吃一驚:床上的被頭淩亂不堪,一雙酒店的拖鞋擺在床邊。怎麽還有一雙拖鞋?教授穿了一雙,這雙誰穿過?她腦袋一炸,有人來過,而且是另外一個女人!這張床太髒,我怎麽能睡?!

            教授在洗手間刮著胡子,哼著小曲。唐麗紅氣炸了,當時就想摔門出去。可是,現在太晚了,出去了,回寧鄉?回熊健的夜總會?不行啊。

            她在房間裏兜圈子,就是想不出什麽主意來。不小心,她被已彈開的沙發拌了一下,差點跌倒。她心生一念,就在這裏睡,多裹幾床毯子,讓他近不得身,熬過今晚,明天一早回家。

            等教授出來,唐麗紅已窩在沙發上,渾身裹得嚴嚴實實。他躡手躡腳地走過來,喃喃自語道,澡也不洗,這麽快就睡著了?

            他的手放在毯子上,唐麗紅想,他還是要我上床,我不能去,太髒!

            教授拉拉毯子,幫她掖好,躡手躡腳地上了床。啪的一聲,最後的一盞燈熄了。透過夜色,她看得到教授身體的輪廓,他安靜地躺著,一隻手橫在額頭上。他花了錢,沒有拖她上床,難道他跟剛才那個女人玩過,不想玩了?

            他不會生氣了吧?

            想到剛才跟熊健討論的計劃,她一路上浮想聯翩,他這一生氣,不就全泡湯了?

            無奈,她實在犯困,想不到多久,她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她看到教授坐在桌前,正在用電腦,開始謝頂的後腦勺對著她。她掀開毯子,直起身子,看到那雙拖鞋擺在沙發腳邊。教授沒有回頭,甕聲甕氣地說,拖鞋是昨天給你拆的,等你的時候,我坐床上看電視,弄得有點亂。

            她悄悄下沙發,將自己關在洗手間。她對著鏡子,看到的是自己燦爛的笑臉。

            她洗漱完畢,回到房間。教授抬頭,說,過來看,我給你拍的照片。

            不用招呼,她直接坐在他的腿上,看電腦裏的照片。教授不斷誇讚,說她這張如何上照,那張如何漂亮,最滿意的,是她在“魅力張家界”舞台上蕩秋千的照片。他誇她,不忘誇自己照相技術如何棒。

            她覺出他身體的變化,硬邦邦的。

教授說,等一下。他將窗簾全部拉開,椅子移到立地窗前,牽著唐麗紅,說,你坐到我身上。

            她上下起伏,同時跟教授側首觀賞樓下的風景。房間在高層,腳下的人小得看不清,車像一隻隻螞蟻。聽不到外麵的市聲,她心裏覺得,到處是颯颯風聲。

            她滿意眼前的一切,憧憬著未來的一切。她再一次問,你真的還會來長沙嗎?

            教授摟緊她,說,這還用問?

            她問,你真的會來找我嗎?

            教授說,一到中國,一下飛機,第一個給你打電話。

            他主動告訴她,他的大學什麽時候放寒假,什麽時候放暑假,來長沙的大學講課會在哪個月份。他會從加拿大哪裏起飛,在中國哪裏入關,來長沙是坐飛機,還是乘火車。

            看到唐麗紅似懂非懂的神情,教授撕下酒店的一張信紙,在上麵畫圖,說,我就不信,當了這麽久的教授,最笨的學生都見識過,還能對你講不明白?

            其實,她第一次就聽明白了。她心裏想的是別的事情,反正,還有什麽好說的呢?

            她送教授前往黃花機場。進候機廳的時候,她自然挽住教授的臂膀,教授的身子緊繃,走了幾步,他低聲說,鬆開手吧,這裏說不定有人認識我。我開的課,有幾堂是大課,老師學生一起聽,人可多了。

唐麗紅鬆開手,心裏一陣失落。

            她回到寧鄉。她給爸爸媽媽各買了一件秋裝,他們說,用得著買這麽貴的?第二天,他們都穿了新衣出門,問都沒有問她的錢哪來的。她去廣州師傅開的美容店,給自己吹了一個時髦的頭發,做了一整套美甲,兩千塊所剩無幾。她不痛惜,不久的將來,她要搬進長沙,光零花錢就超過這個數。

重新站在超市的收銀機旁,她第一次痛感,這份工作多麽沒意思!她以前怎麽才找到這樣的工作?隻有等她說服自己,快了,要去長沙了,她的嘴角才漾出旁人不易察覺的微笑。她是有不一樣的未來的,急什麽?

劉大姐找她搭訕,想從她嘴裏挖出張家界之行的細節。她愛理不理。在她眼裏,劉大姐突然變得土氣,瑣碎,她心裏瞧不起劉大姐。她倒是盼著班花章,希望當麵告訴班花章,她很快就要住長沙,以後老同學可以互相走動。可班花章偏偏不露麵。

腦子一有空,她想得最多的是教授,想到他們在一起的前前後後。她時常恍惚,收錯找錯錢,徐經理借機想修理她,她恍若不知,滿不在乎。徐經理幹脆吃一吃豆腐,她不想以前那樣像躲蒼蠅一樣反感。

徐經理心想,維持現狀吧。

            冬天來了,沒有教授的音訊。她想,寒假不來,暑假總是要來吧?

            又一個暑假來了,還是沒有教授的音訊。

            一個秋日的黃昏,她獨自一人,托腮坐在家門口的一個戶外樓梯上。開始天氣還好好的,不想,天空一下變臉,飄起小雨,她渾然不覺,聽憑雨絲滌身。

            雨下著,天黑了,一直到媽媽發現,高聲喊,麗紅,發什麽呆,趕緊回家吃飯囉。

            她沒有應聲。

雨越下越密,她伸出手,展開手掌,雨絲綿綿,她就是接不到一顆雨滴。

[ 打印 ]
閱讀 ()評論 (0)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