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便是一顆星辰 （上）

 

 

--摘自張宗銘長篇小說《女人土匪東洋狗》

 

 

   當天上午，張雲軒問唐維綺：“近來，公安局沒有為教會的問題，來尋你的岔吧？”

   唐維綺飛快地掃了他一眼，問道：“宋老先生給你講了些啥？”

   張雲軒道：“他能說些啥，總是那樣半藏半露的，就叫人猜不透。不過，他還是勸你……主動交待基督教教會的問題。”

   唐維綺道：“雲軒，對基督教教會的問題，你認為有必要去‘交待’嗎？你是咋想的呢？”

   張雲軒道：“幹啥去‘交待’？我就不相信他說的，當一個基督教信徒會招來麻煩，真夠煩人的！”

   唐維綺看了看他，上去撫摸著他的手，看上去輕鬆得很：“那……就別說這些不開心的事好了。你能回到家裏來，能整天地陪著我……我真開心。”

   這時，張雲軒見王媽疾步進入中院，她抬頭看到了張雲軒，遲疑了一下，就裝成啥也沒有看到一樣，繞向後園去了。王媽剛走，便又見楊大哥也是急匆匆地進了來，他看到了張雲軒，也遲疑一下，進退兩難地停在院子中……一副閑蕩的樣子。張雲軒暗想，這些人想做啥呢，真叫人哭笑不得。

唐維綺對他道：“今早，你不到書房看書去？”

張雲軒想，大概是維綺要自己當著楊大哥和王媽的麵，征求他和她的意見……王媽和楊大哥的事，維綺都催促他多次了，可是，這強扭瓜咋會甜？還是讓女人家自己去說吧，就急忙回書房去了。

下午，張雲軒稍稍午睡後，信步在院子中伸展一下四肢，殊不知看到楊大哥靠在走廊的大柱下打瞌睡，戴敏麵朝中院納著一隻鞋底……再看前院，王媽也正在把一堆紅辣椒拴成一串串，準備晾曬幹辣椒。這些人咋啦？往常的中午，楊大哥早就到茶館去聽說書去了，王媽和戴敏，這時至少還在自己的屋子裏歇息……

 張雲軒走到楊永春身邊：“大哥，有房間不去午覺，都入秋了，在這裏打瞌睡……你可要當心受涼。”

怪就怪在楊大哥驟地起身，一邊說不會不會，一邊又急匆匆地走了。看著楊大哥匆忙地走出中院，張雲軒以為他到茶館去聽說書人說書去了，誰知他竟像無事一樣地，蹲在了王媽身邊，也拴起紅辣椒來了。張雲軒有些納悶，楊大哥啥時候變得這麽婆婆媽媽了呢？

大客廳的大鍾清脆地敲了兩下，張雲軒聽到唐維綺下樓的聲音。每天這個時候，都是維綺向上帝禱告的時候，從他和她成婚之後，這個習慣就是天要坍塌下來，維綺也要向上帝傾訴一些時候……他不想這時上樓去，不想去驚擾維綺心靈的敘說……當他還在想，用啥樣的言語，勸說維綺抽些時間到公安局去……想到這裏，張雲軒又猛地一驚：宋老先生為何要維綺“主動”到公安局去交待問題呢？公安局的人都沒有上門來，她又何必那麽“主動”……正當此時，維綺提著一隻手袋，從大客廳裏走了出來。

唐維綺見張雲軒呆在院子中，不禁呆站在那裏，她那從不欺瞞任何人的臉上，竟浮現出惶惑與不安。稍許，她道：“雲軒，你咋不在書房好好地歇息呢，剛才……”

張雲軒好生奇怪，問唐維綺道：“這陣子外麵太陽光光的，你要急著到哪裏去？”

唐維綺天生不會扯謊，她卻說：“我想出去……去商店逛逛，去挑選一些東西。”

張雲軒道：“那你何必頂著大太陽出去？”

這時，戴敏來了，王媽也進來了，戴敏說，去商店是維綺教會的一個姊妹約她去的，說是兩點半鍾在大十字的恒生大商店見麵。王媽也說，那人想在商店買些邊角布，沒有大小姐出麵怕是不行……這當兒，那不去聽說書的楊永春又出現在走廊上。

張雲軒心想，這種瑣碎的小事，維綺是從不會去做的。即便她的姊妹請求她幫助什麽，也是王媽出麵去……可一想，自己何必也婆婆媽媽的呢，但他還是說：

“也好，我好久沒到書店去了，我和你一起去好了。”

往常，維綺最喜歡同他上街，但今天她卻拉著他的手說：“雲軒，你剛從工商聯回來，心情也不好……你就留在家裏靜養吧。我看……”她朝楊大哥道：“你實在無聊，就請大哥陪你下幾盤象棋吧！”

豈知，楊永春卻在走廊上直搖手：“我這臭棋，連炎炎都殺不贏，還和你下？我還是去聽說書吧！”說完，真的就出去了.

這陣，戴敏才說：“弟妹，我也和你一起去吧？”

維綺急忙點了頭，兩人手拉手地出了張家大院的朝門……

張雲軒還是覺得怪，總覺得這家裏的人神經兮兮的。他踅回大客廳，見維綺的《新約聖經》還攤開在祈禱台上，他拿起來，首先看到天使對聖母馬利亞說：

“……你要懷孕生子，可以給他取名叫耶穌。他要為大，稱為至高者的兒子。上帝要將大衛的王位給他，他要作雅各家的王，直到永遠。他的國也沒有窮盡。”

張雲軒掩卷，陷入無限的思索……其實，張雲軒在巧妙地和新政府玩著“金蟬脫殼”之計！

那陳家根在宣布他“停職反省”時，他當時真是張口結舌，氣得頭暈眼花！--就這麽一個共產黨軍隊的團長，工商聯的軍代表，就能這麽輕率地處理他，蔑視他……若你還不相信這是今天的現實，看來也是不行的了！

唐維綺不曉得“停職反省”差不多就是變相的“拘留審查”，還無動於衷地坐在那裏。當陳家根對她說，你去給他收拾收拾時，她還不知究裏……於是問陳家根：

“收拾哪樣？”

陳家根說：“給他準備被條呀！”

唐維綺這才警覺：“準備被條幹啥？”

陳家根輕描淡寫地：“從今天起，他張雲軒吃住拉撒……都在單位上了，被隔離審查了！”

唐維綺道：“你有沒有拘留證？”

陳家根無視一切：“要那幹啥？我們工商聯對下屬的員工，自己就有這個權利。”

唐維綺反問道：“一個單位就有這種權利？你這權利是不是……”

這當兒，張雲軒反倒笑了，他急忙打斷了唐維綺對陳家根的質問，說道：

“維綺，這是我們的軍代表陳團長，他是代表組織來調查問題的，他的決定就是組織的決定。你不要為我擔心，共產黨的原則是不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走一個壞人。我相信……組織上會很快搞清楚我的問題的。”

這話，陳家根聽上去很舒服，唐維綺聽上去卻不那麽舒服，她還想抗議下去，卻被張雲軒上去輕輕地捏了捏她……張雲軒自己扛著一卷行李，在公安人員、派出所同誌、陳家根的簇擁下，走進了工商聯為“停職反省”的員工們準備的房間。如今算下來，他在那裏整整的呆了七天另五小時！

家有家規，國有國法，一個陳家根就可以這樣的處理你張雲軒，這貴州省貴陽市至少還有著幾十個這樣的陳家根！本來，張雲軒不論對什麽人，多是禮賢下士謙恭有禮。他一輩子最恨的，便是無理取鬧，居功自傲、出口傷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