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人生番美國人

 

--摘自張宗銘長篇小說《女人土匪東洋狗》

 

 

鄢源和張炎、方宇在短短的幾天後，便成了難分難舍的好朋友！這些日子張炎放學上學，家裏都沒有人接送他了，這樣簡直太好了。這天下午放學後，在鄢源的邀請下，張炎和方宇，又一次到鄢源家住的內帝會去玩耍。

在路上，方宇就問鄢源：“你曉得從前啥子人住在內帝會嗎？”

鄢源說：“美帝國主義住在這裏！”

“你住在這裏……怕嗎？”

“怕啥？美國人那麽無用那麽膽小都敢住，我為啥要怕？”

 方宇說：“你肯定不曉得這裏的名堂。”

 鄢源問：“這裏……有啥名堂？”

方宇又說：“美帝國主義在這裏起碼殺死了幾百個娃娃！——那種剛剛要學講話的娃娃，想學走路、走起路來歪歪扭扭的娃娃……你說，怕人不怕人？”

鄢源不禁打了個冷噤：“真的？這……狗日的美……帝國主義，真的這樣狠毒？”他不相信。他住的內帝會裏有花圃，有草坪，有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冬青……在這樣優美的環境裏，美國傳教士怎麽會死幾百個還在吃奶的娃娃？鄢源做啥子事都喜歡尋根究底，他又問：

“美國鬼子殺這些娃娃做啥？”

方宇說：“我阿妮說居民委員說的：美國人殺娃娃，不一定是出於好玩、尋開心，是吃他們的……呀呀呸！不信……夜裏你醒來，好生生的聽聽……”

這下，方宇和張炎都打了個寒顫。鄢源又打了個寒顫，連牙齒都磕碰響了，他真的聽不下去了。

這時，一個小販挑著一擔紅彤彤的西紅柿和青椒，他邊走邊叫賣道：“買毛辣角喲！新辣角！”

鄢源有意拋棄恐怖，他俏皮地用手扇著嘴道：“蕃茄就是蕃茄，他叫‘毛辣角’！青椒就是青椒，他叫‘新辣角’！你們這些貴陽人，就愛胡說八道，哈哈……”

他們轉進“內帝會”沉重的大朝門內，向滿是蔥綠的冬青小道跑去。在靠牆的那片草地上，一個男人在馱著鄢源的妹妹麗麗玩耍。麗麗銀鈴般的嗓音在他背上吆喝著，發出隻有仙女才能發出的笑聲……這笑聲張炎與方宇都聽見過，都無法在幼年的記憶中消逝。今天她就在他們的眼前歡悅地笑著，都羨慕那成年男人能成為她開心大笑的坐騎！

老遠，鄢源就朝著門廊下做著針線活的老人喊道：“外婆，我帶同學到家裏來玩啦。”

白發蒼蒼、麵皮溝橫交錯、黑裏透紅的外婆忙不迭地說道：“這樣好嗬，你們好好玩，可不要吵架呀。”

麗麗開心地叫著：“哥哥，曹叔叔可是匹好馬，你來騎騎吧！”

鄢源將書包扔在外婆手裏“好的，讓我騎騎！”

鄢源毫不客氣地跨到曹叔叔背上，又是拍背又是抽屁股的，曹叔叔倒滿高興地馱著他滿草地上打轉……也逗得鄢源大笑不止。　　

“內帝會”與張炎的學校相隔不遠，若是小跑一分鍾就能跑到。這裏原是美國基督教傳教士的食宿站。張炎從小時候起，就跟著媽媽常來這裏。在這裏迎接新來的牧師，為回國的牧師辭行。每逢聖誕節、複活節……這裏也是牧師們與教徒們聚集的地方，張炎對這裏簡直太熟悉了！----穿過中國看門人門口的一排青瓦房，往左一拐，步上約十級石台階，一幢哥特式二層青磚樓房便展現在眼前：樓前是一塊比他家的花園還小得多的花園。

這裏沒有名花異草，沒有假山、水池、亭閣。在牆角屋後栽種了一些大理菊、美人蕉……普通花卉。一條四尺寬的水泥路兩旁，栽著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冬青樹；被冬青樹一分為二的園子裏，是兩片蔥鬱的草坪。在這充滿異國韻味的草坪上，常常舉行各種教會的慶祝活動和歡送活動……那腰粗膀圓的施謀道牧師，那瘦高個的金發碧眼的卜思理牧師，都是和善的老人……這樣善良的人，現在被人說成是“吃人生番”，張炎始終難以相信。

上帝似乎格外喜歡中國天真無邪的孩子，並不看重那些爭權奪利、互相殘殺的成年男人。特別是每年的聖誕節上午十點鍾，這個園子裏都要為中國孩子們舉辦一個聖誕慶祝活動。那時，稍稍機敏一些的附近的窮孩子們，那些一年企盼著得到一份聖誕禮物或幾份聖誕禮物的窮孩子們，那些想正正堂堂地坐在椅子上、能吃上聖餐喝著牛奶、拿上幾個桔子、領到一包有糕點、糖果的聖誕禮物的孩子們，決不會輕易地忽視聖誕節這個日子！在牧師的肅穆莊嚴的有些難熬的有些古怪的講道之後，媽媽坐在風琴前，與牧師一起帶領孩子們齊聲高唱：

耶穌最喜歡——

世界的兒童，

所有的兒童！（阿們。）

接著牧師帶領兒童們禱告：“我們天上的父，感謝你賜給我們今日的飲食……（阿們。）”

“阿們” 究竟是啥意思？直至今天張炎也沒有完全清楚。媽媽說是“但願如此”的意思，張炎覺得是“結束”的意思。因為每一首讚美主的詩歌唱完了，每一次集體祈禱完了，最後必然說一聲“阿們”。所以……當牧師最後的一聲“阿們” 後，孩子們行動起來了：拿的拿、抓的抓，吃在嘴裏看著桌上……鋪著白布的長條桌上的所有食物和水果，在不到幾分鍾的光景，上帝的施舍主的恩賜，就在孩子們精采的激烈的爭奪中宣告結束了。

此外，不論你是窮孩子或富孩子，你都會因為你參加了這天的聖餐而高興，都會為你搶到的一些糖果而興奮。當你離去時，每個孩子還會得到一份裝有水果糖、水果和糕點的紙包，這就是上帝賜給你的聖誕禮物！

當然，孩子們對於如此的施舍和行善也是各取所需的：你領了一份藏好又去領第二份、第三份…… 上帝的傳教士們決不會惡臉對你，即便他們心裏清楚，也會為這些爭食的孩子禱告，請求主寬恕這些為吃食而欺騙的無邪的孩子們。

這幢建築裏，有著許多拱形的窗戶和高高的圓柱，順著左側木樓梯的扶手上去，有六個房間，是專供牧師們食宿的地方。在樓房下麵，是寬敞的大廳，供奉著主耶穌的受難像。那總是痛苦的悲天憫人的奄奄一息的耶穌，總是用痛苦、善良、悲愴的目光注視著世人，注視著被戰禍、殘殺、罪惡、奸淫、欺騙、邪惡……充斥了的世界。

那時，張炎就問過媽媽，耶穌肯定對人類沒有辦法了，才被生他、養他、害他的以色列人釘死在十字架上！以色列人有了耶穌，又殺害了耶穌，還用世界上最殘酷的刑罰對待他，你說叫人想得通想不通？！

媽媽說：“從今往後，不要這樣褻瀆主。主無時不在，無事不知。他是在用自已的肉體，想徹底拯救人類的靈魂。”

好在張炎並不信基督教，他問媽媽：“耶穌明白猶大出賣他，明白將被人害

死，為啥不活著去做好事，偏生用死去做好事呢？”

 媽媽說：“哎，你這娃娃，你咋問出這樣的問題來！”

不過，小張炎確實覺得耶穌挺好，他這麽有名，這麽受人尊敬，要當個真正的皇帝、國王、國家主席、總統或者蘇丹……是不成問題的。為拯救人類的靈魂，他就慨然去死，這世界上真正能為自己的民族去死的統領又有幾個？

比方說，我們就說蔣介石吧！社會主義共產主義這樣好，你還和毛主席、共產黨打仗做哪樣？明明曉得打仗要打死打傷好多的中國人；明明曉得反動派打不贏人民；明明曉得國民黨打不贏共產黨；你還打內仗幹哪樣？你就不曉得悄悄地對毛主席說：

“別打了別打了，我們打來打去，打死打傷的都是我們中國人。他們都是我們的同胞，我們的人民，是一根藤上的瓜。又不是死你傷你，也不是死我傷我……這仗打下去還有哪樣意思？咱們有氣有怒就來單挑獨鬥吧，決個你死、我活公道得很。耶穌明明知道是去死卻非要爭著去死，我也是基督教徒，還是我先叫雞（屈服）吧！”

這樣，蔣介石你也不至於跑到台灣去，共產黨也不至於殺死那麽多地富反壞，就是你信仰的基督教，也不用被攆回美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