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惡揚善,不平則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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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奶奶和堂姑(下)

(2009-02-23 18:15:23) 下一個

滿姑姑是四奶奶的第三個女兒,生於一九三六年,比英姑姑小五歲。她從小就被送出去給人做童養媳。那家男孩很小去世,她婆婆就把她當養女帶,幸運的是,還讓她受了教育。

因為我從小和奶奶睡一床,她常給我念叨爺爺的四兄弟中,各家孩子的情況。所以,我很早就聽說了滿姑姑的事兒。抗戰結束四奶奶回鄉後,接她回家,但她住上幾天,又會跑回養母家,來來回回的。上中學後,基本就住四奶奶家了。奶奶說,她很好強能幹。每次回四奶奶這,她家務事就做個不停。

中專畢業後,滿姑姑去北京工作安家。第一次看到她給爸爸寫的信,是恢複高考後。滿姑姑有二個孩子,男孩京和我哥差不多大,女孩宇比我小一歲。不記得姑姑信裏寫的什麽了,印象很深的是姑父寫的幾句話,大意是他們在北京,弄高考複習材料比較方便,如果我們有什麽需要,盡管告訴他們。

第一次見到滿姑姑,是我上研究生時去北京出差。通了幾次電話約好了後,上她家去了一趟。坐了近二小時的公交車,我還暈車,但我是真高興有這樣一位姑姑,見麵就親得很,和我十分投緣。

我們親親熱熱地敘著舊,很突然地,姑姑說道:“你知道嗎?你奶奶,就是我的二伯母,當年,就是她,親手把我送走的。”我當時還沒反應過來,馬上應道:“那時都是那樣的風俗,也是沒辦法的事,我的二個親姑姑,都是送走了的。”滿姑姑固執地說:“無論如何,是她親手送的,她怎麽就那麽狠心呢?繈褓中的孩子,就那樣給別人,家裏又不是養不起!”

我一下子被震住了。雖然小時候,為了奶奶重男輕女,偏袒哥哥,我沒少和奶奶鬧別扭,但畢竟是我很親的奶奶。那個從來都是吃苦在前,享受在後,堅強,勤勞的奶奶,難道她真的作過惡?見到滿姑姑之前,我自己從未這樣想過。爸爸媽媽對奶奶都很尊重。談到送走的姑姑們,他們從來沒說過埋怨奶奶的話,盡管媽媽常常會慶幸自己被勇敢的外婆留在了身邊。

是啊!我什麽時候設身處地地為那些被送走的姑姑們著想過?誰該為千千萬萬的姑姑們的痛苦負責呢?我第一次意識到滿姑姑多年來心中的傷痛。當年小小年紀的她,奔走於親母和養母之間,她的心裏,該是多麽的委屈!

滿姑姑的性格,最突出的是二個字:要強。她和姑父是同學,後來一起去北京工作,做了一輩子的同事。工作上,一直是與姑父齊頭並進,家裏的事,據京表哥說主要是姑姑作主。

四奶奶曾經評價說,大家族裏,姑姑這一代人,為人處世最好的就是滿姑姑。我們家裏親戚多,加上還有她養母家的,誰上北京都要去找她,她總是管吃管住,臨走還送錢送東西,對她來說,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出國前我為辦簽證,在她那住了幾十天。那時京表哥在德國;宇表妹在北京,但上班遠,每周回來一次。我住在姑姑家,就像自己家似的,無拘無束。臨走她給我三百塊錢,讓我置辦出國用的東西,加上一百塊給我兒子的錢。那是九一年,這錢可真不少。我那裏好意思要?臨走時給她偷偷地留在家裏,她發現後,又把錢郵寄到我學校。

姑姑的二個孩子,都上的是好大學。我第一次上北京時,京表哥在科學院讀研究生,離我出差住的地方很近,我去他那吃了頓飯,主要是想見見這位“才子”表哥。他當時有一位女朋友。我們倆吃完飯後,他把那女孩叫上,我們一起去逛圓明園舊址。那個女孩,好像沒上正規大學。表哥說,他就想找一個乖乖巧巧的女孩,因為他媽太強勢了,他可不願象他爸那樣過一輩子。不過那段感情,壽命很短。後來,京表哥一次去西安開會,和一個護士一見鍾情,去德國之前就很快結了婚。他妻子隨後也去了德國。再後來,表哥從德國去了美國,他妻子回中國,可一直沒來美國和他團聚,接著就聽說他離婚了。姑姑多年來,隻要那個媳婦在國內,她就會給她寄生活費,因為京表哥生活一直不安定。姑姑覺得,媳婦因為兒子而丟了工作,自己資助媳婦,很正常。可惜最終這段婚姻還是失敗了。

再後來,京表哥海歸了,娶了一位比他自己年紀小很多,掙錢比他還多的海歸律師。聽他表弟寒磣他,說在他家,聽見表嫂在樓上叫:“小京,我的鞋呢?”。我想起當年他的擇偶標準,樂壞了!看來,這人啊,鬥不過命 !

宇表妹大學畢業後,一直在北京工作。當年我住她家辦簽證時,她還是個小姑娘。看我年紀輕輕地做了媽媽,覺得不可思議。瞧她那意思,結婚生孩子,對她無限遙遠。等我五年後回國探親時,她已結婚生兒子,奶瓶,尿布地忙得團團轉。她給我投訴說,“你姑把我給騙了,說是退休幫我帶孩子,我真生了,她老人家卻又上班去了!”嗬嗬,姑姑還是不服老,曾經的嬌嬌女宇表妹,一旦做了媽媽,突然之間,換了個人似的。

最近一次見到滿姑姑的全家是零七年春節。零五年秋天,我回國時隻在北京轉機,沒去看姑姑,被她好一陣埋怨。她說:“你姑父趁七十歲不到,考了駕照,兩個孩子資助我們買了車。下次回國你一定要來看我們。”於是我定下零七年一定去看看姑姑。沒想到,我到北京的那天,正好下雪。頭天晚上,姑姑的心髒病還犯了(是老毛病)。 姑父依然堅持按原計劃來接我,可我後悔極了,真不該過分打擾他們。我本該自己先在北京安頓好了,再去看看他們就好。不知不覺間,姑姑姑父已是古稀老人,我哪能還讓他們照顧我啊?

好在姑姑午休之後,精神不錯。我們一起去了京表哥的家。表哥中年得了一子一女,兒子比我女兒小幾個月,女兒還抱在手上。那天正好是元霄,晚上京表哥在他的小區會館裏,請大家吃團圓飯。好大的圓餐桌上,坐了姑姑家和表嫂家的全體成員(表嫂是獨生女):姑姑,姑父,表哥家四口,表嫂的父母,表妹家三口,加上我家三口。餐桌上最熱鬧的是五歲的小侄子和我女兒。望著熱熱鬧鬧的這麽一大家人,聽著孩子們的歡歌笑語,我真為滿姑姑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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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小泥山 回複 悄悄話 回複秦西的評論:

滿姑姑是義女,你才是俠女吧:)

喜歡你的新衣服!是個乖乖女:)
小泥山 回複 悄悄話 回複一霖的評論:

回抱一個!好好休息,然後慢慢寫你的回國感想:)
一霖 回複 悄悄話 妹妹的,先來看看你,再來抱一個!

我慢慢再補課。:)

秦西 回複 悄悄話 喜歡滿姑姑!很俠女!

感覺你京表哥,最終還是喜歡滿姑姑這類強勢的。那麽多年的影響,跑都跑不掉~~~哈哈。
小泥山 回複 悄悄話 回複南山鬆的評論:

謝謝阿小鬆喜歡我滿姑姑!我也好喜歡!她的優點太多了!

看她全家歡聚,我有點為我自己父母傷心。我離父母太遠了,好心疼。
小泥山 回複 悄悄話 回複shuimaomao的評論:

謝謝小貓貓!我這上帖速度,你忘了前麵是正常的,記住了前麵,才不正常:)

南山鬆 回複 悄悄話 滿姑姑這人真是太好了,好喜歡她!:)
shuimaomao 回複 悄悄話 事業上要強,為人又熱心,你這個姑姑真好!

你的滿姑姑非常慷慨大方!zt

我都記不得前邊了,虧你能記得這麽些長輩們的事
小泥山 回複 悄悄話 回複AprilFlower6的評論:

謝謝蘿卜頭博士:)
小泥山 回複 悄悄話 回複onyourside的評論:

又換衣服了?好看!
AprilFlower6 回複 悄悄話 喜歡滿姑姑!
onyourside 回複 悄悄話 謝謝. 好看.
漢代蜜瓜 回複 悄悄話 回複小泥山的評論:

下次你見了你的魅力表哥,私下裏打聽一下,看看蜜瓜說的對不對,厚厚~~~~
小泥山 回複 悄悄話 回複漢代蜜瓜的評論:

我上回說我不是‘包打聽’,是真的!我寫的東西,都不是我故意打聽來的,當然很多細節就不知道了!

京表哥為什麽離婚,我一點也不知道。姑姑不說,我也沒法問。

現在的表嫂,是表哥海歸後認識的,當時她還未出國。兩人戀愛後,她出國,認識他們的人都不看好這段感情,因為單身女孩,在國外緊俏的很。沒想到,幾年後她回國了,還很快結婚生孩子,嘿嘿,我表哥,引力大啊:)

表嫂的父母開始是不同意的,後來拗不過女兒,也就認了!這些都是我姑姑當著表嫂媽媽的麵告訴我的。我還真沒見過能這樣坦誠相見的親家!
小泥山 回複 悄悄話 回複我是幸運兒的評論:

你喜歡就好!我想寫得更好點,但水平不夠:(

回家糊弄我爸媽,還湊合!
我是幸運兒 回複 悄悄話 回複小泥山的評論:
沒覺得頭重腳輕,是喜歡看的意思 :)

覺得看得意尤未盡,覺得這個大家族還有很多故事吧,想讓你多寫,但是不給你壓力了,嗬嗬
小泥山 回複 悄悄話 回複漢代蜜瓜的評論:

蜜瓜我要上班去,等回家再回你!你是愛情專家,聞出故事味道了?
小泥山 回複 悄悄話 鴿咕咕:謝謝你幫我修理那個梅花P,把那八瓣梅花給她整成十六瓣的:)

紅茶,麥片,餅餅:謝謝你們喜歡我姑姑。老一輩人裏,我覺得她是活得最率真的。表哥終於穩定下來,讓姑姑晚年很幸福。

餅:地鐵開到哪兒去了?我就不催你了:)

毛貓:感冒好點了嗎?帶著口罩抱一下,怕傳染:)

阿小杏:你是不是覺得我的文章收尾沒收住?我也覺得有點頭重腳輕的:)
寫我的堂姑,為的是對比我的親姑姑,但可能會很難寫,我不知何時能交下期作業:(

小雁子:好久沒見你,抱一下先!滿姑姑是最愛誇我的,當麵誇,背後誇,家裏人都知道,她最稀罕我,但幾乎每次見我,她都要提一提我奶奶。我知道她肯定是傷心透了。

小皮實:對,慢慢看,看睡著了,醒來接著看:)

冰雪妹妹:好久不見,我穿上羽絨衣,抱一個大大的!
冰天雪地08 回複 悄悄話 事業上要強,為人又熱心,你這個姑姑真好!---zt

"我想起當年他的擇偶標準,樂壞了!看來,這人啊,鬥不過命!" - 嗬嗬嗬,真的,真的,我也樂壞了 --- zt
PP. 回複 悄悄話 ya! 終於等來啦. 我慢慢的欣賞~~
漢代蜜瓜 回複 悄悄話 哈哈,小泥山,偶對你帥表哥的故事更感興趣,你啥時候具體寫寫吧。

偶估摸著,他因為母親的影響,想找個小鳥依人的媳婦,可是真的娶個小鳥依人的媳婦,他又處處拿著母親的能幹和媳婦的不能幹比較——

最後還是娶個強勢老婆,哈哈~~~

YanDangShan 回複 悄悄話 我第一次意識到滿姑姑多年來心中的傷痛。當年小小年紀的她,奔走於親母和養母之間,她的心裏,該是多麽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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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這種委屈和心痛。小時候,媽媽的單位裏有規定,小孩3個月後不準帶在身邊。我的不少小夥伴都是在親娘(叫奶媽為親娘)家長大的。有的家因為各種原因,把小孩留在親娘家到讀小學才去接回來。這些小孩很長時間都不能很好地在親生母親家生活,在兩個家之間逃來送去。

小泥山的感情非常細膩。我也有一些親戚,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麵,一見麵就很親。

餅姐姐 回複 悄悄話 喜歡滿姑姑
最喜歡她給丟工作的前任媳婦寄錢這段,在這個功利的社會裏,又是婆婆,真是稀罕啊
真了不起!
我是幸運兒 回複 悄悄話 好深情的回憶...後麵還有的很多其他的,對吧?繼續等著看 :))

"我想起當年他的擇偶標準,樂壞了!看來,這人啊,鬥不過命!" - 嗬嗬嗬,真的,真的,我也樂壞了



mycereal 回複 悄悄話 事業上要強,為人又熱心,你這個姑姑真好! ZT

你的滿姑姑非常慷慨大方!
hairycat 回複 悄悄話 我還是跳上史哥哥的大腿麽?嘎嘎嘎。。。

慢慢看。。。
綠豆紅茶 回複 悄悄話 回複老史的評論:

你你你。。。?鴿子快跑--
綠豆紅茶 回複 悄悄話 事業上要強,為人又熱心,你這個姑姑真好!
老史 回複 悄悄話 回複歌兒的評論:

哈哈。。。

最新食療動態:吃鴿子肉美容!:)))
歌兒 回複 悄悄話 這個老梅花P真煩人!:)
老史 回複 悄悄話 回複小泥山的評論:
既然穿了,就多穿一會兒吧,我的小鞋一般人想穿還沒機會呢,哈哈哈哈。。。。:)))

老史 回複 悄悄話 “小京,我的鞋呢?”。我想起當年他的擇偶標準,樂壞了!看來,這人啊,鬥不過命!---哈哈是的:)

你的滿姑姑真好!
小泥山 回複 悄悄話 史哥哥,快把小鞋給我脫了,我疼!
老史 回複 悄悄話 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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