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子成說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正文

[STORY] 披著狼皮的獵人——給天下所有的狼

(2005-02-22 11:43:20) 下一個

披著狼皮的獵人

 

    我最後狠狠吸了一口手指間的煙頭,隨後扔到雪地上,隨著煙頭上的火星滅掉,四周最後一絲比我自己的體溫暖和的東西都消失了。我知道它今天一定會來,村民們說它每次來都是在二月的中旬,自從那年的二月中旬獵戶們從陷阱中發現那頭受傷的母狼開始就這樣了。

    我隔著手套握緊了手中的獵槍,銅製的槍管冷冰冰的,隻有子彈射出的那一刹那它才會變熱,似乎是看到獵物身體上噴出的熱血而激動。我不用陷阱,我鄙視那種欺騙的手法,我渴望公平的決鬥。盡管我有槍,那對獵物來講似乎也不公平,可我沒有它們的尖牙和利爪。而且,可能的話,我寧願扔下獵槍,與我的獵物肉搏,它鋼叉般的爪子在我的臉上抓出深深血痕的同時,我將拔出貼身的匕首刺進它的心髒。

    但是,這世上並沒有絕對公平的事。我是個獵人,我需要一個誘餌。村裏的獵戶們用過雞、野兔、甚至羊羔來引誘它,為的是抓住它,一勞永逸、以絕後患,使它沒辦法再報複般地來騷擾這個村子,每次都咬死幾十隻村民養的羊,卻不吃,揚長而去。它從未上過當,村民們說這頭公狼太狡猾,我說是這幫村民太愚蠢,他們用錯了誘餌。

    隻有我想出了唯一能捕獲它的誘餌。所以現在我俯在一個小小的雪堆後麵,身上披著一張狼皮——村民們從那頭死去的母狼身上剝下來的皮。

    遠處白茫茫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個灰色的身影,我的精神頓時振奮起來,是它!它漸漸跑近,快要進入我的射程範圍內。我把頭上的狼皮往下拉了拉,準星瞄住了它的頭。

    突然,它象是發現了我,猛然加速向我藏身的方向不顧一切筆直地衝過來。我感到愈發興奮和刺激,猶豫了一下,把獵槍扔到雪地上,拔出了腳邊的匕首。

    它終於撲到了我的身上,我用力托著它沉重的頭,它又長又尖的犬牙就在我的眼前,它濕熱的呼吸噴到我的臉上。我用全身的力量和它抗衡,當我一不留神被它鋒利的爪子在臉上狠狠抓出三道深深的血痕,而我的匕首同時在它的前爪上劃出一道血淋淋的傷口時,我心裏有種痛飲烈酒般的快感。

    隨著我頭上的狼皮被它的爪子打掉,落到一邊,我身上不再有遮掩自己的東西。它慢慢停止了對我的攻擊,迷惘地用鼻尖蹭著地上的那張狼皮,它嗅出了那熟悉的味道,似乎想喚醒死去的愛侶。我居然在此時升出一絲懼意,我擔心它誤解我是殺害那母狼的凶手,不知要用什麽方法向我報複,而我的獵槍,現在還在三米之外的雪地上。

    它轉過身來麵向著我,我的恐懼越來越濃,我的眼睛不錯神地與那對狼眸對峙著,因為我知道我示弱的那一瞬間,便是它撲過來撕咬我喉管的時刻了。然而,它沒有向我撲過來,它低下頭,輕輕銜起狼皮,一顛一跛地向我走了過來,把狼皮放在我的身上。

    我愣住了,我以為自己很聰明,聰明得能夠想出用母狼皮來做誘餌,可現在,我猜不出它是什麽意思。它圍著倒在雪地上的我轉了幾圈,它腳上被我用匕首劃破的傷口在滴著鮮血,好象雪地上撒了一把相思豆,最後,它停在了我的身邊。我的恐懼感不知為什麽逐漸退去,它若是企圖傷害我,那它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時機。它彎下身子,居然開始舔我臉上的抓傷。

    它的舌頭布滿了倒刺,刮得我的臉生疼,卻是那樣溫暖。刹那間,我意識到白雪皚皚的四周,有體溫的並不隻有我一個。它、我,原來我們一直都在尋找著對方。我是一名獵人,我存在的意義是他,而他存在的意義便是我,或者說,是我身上的這張狼皮。

    幹冷的空氣中遠遠傳來說話聲,我一下子意識到那是山下的村民,結伴來圍捕它。我猛地翻身站起,拚命向它大喊,向它比劃,指向南邊,希望它能夠明白我的意思,逃向南方,永不回來。可它似乎沒有明白,仍是仰頭望著我,我第一次發現狼的眼睛竟然如此明亮清澈。

    我心中一震,忽然明白了它的意思。我抓起身上的那張狼皮丟給了它,帶去吧,它是你的,永遠都是你的了!它果然銜起了狼皮,轉身離去,腳步一瘸一拐的,那是我剛才用匕首劃出的傷口。

    人聲越來越近了,我聽出至少來了十幾號人,我目送著它向著南邊跑去的身影,開始越得有些冷。忽然,它停了下來,轉過身子望著我,過了片刻,居然朝我筆直地跑了回來。我急了,我舉起手中的獵槍朝天開了一槍,警告它這裏的危險。它聽到槍響,腳步慢了一下,隨後仍是朝我跑來。

    我忍不住迎著它跑了過去,不論它想幹什麽,我要幫它,它是我存在的意義。我和它終於跑到了一起,它低下頭,輕輕把狼皮放到我的腳邊。我的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我終於明白了它的意思。

    我撿起狼皮反手披在背上,它向我望了一會兒,這一次終於頭也不回地奔去了。原來它跑起來的姿勢竟是那樣好看,原來它跑起來的速度竟是那樣迅猛,盡管隱隱約約地還能看到它那條受傷的前腳受力不均。沿著它跑遠的方向,雪地上依稀撒下了一連串的相思豆。

    我蹲下身子掀起褲腿,拔出匕首,在自己腳踝用力劃了一刀,血滴到了雪上。我向著相反的方向跑去,我要引開那群村民,掩飾它留下的血跡。潔白的雪地上還在撒著一顆又一顆的相思豆,由同一點出發,向著相反的兩個方向不停地延伸著。我不再覺得冷,我知道白雪皚皚的四周,有體溫的並不隻有我一個。

    我也終於明白了它。隻要知道愛人就在這個世界上的某個地方,即使今生今世永不相見,它也有了存在的意義,從此堅強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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