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眼白 海心明

故事像飛魚般 從時間的靜深中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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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納斯的春天(8)失母

(2018-06-19 16:34:15) 下一個

第二天和第三天都不知道怎麽度過的,反正就是吃,就是玩,在吃和玩的空隙我想起還沒給我媽打電話呢。算了,過兩天就回去了,到時候再聽她嘮叨不遲。

 

那天晚上我和馬克在露天酒吧裏喝酒。舞台上一隊當地歌手表演爵士樂,他們顯得不大起興。胖胖的貝斯手滿臉憂鬱,穿短裙的女人手裏搖著響鈴,踏著步子。唰啦啦,唰啦啦。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她一定是他的女朋友。一曲長長的歌曲結束,觀眾尖叫著,吹著口哨鼓掌。

 

馬克把我從酒吧裏拉出來,摟著我的肩膀,我們在厚厚的沙灘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月亮很亮。

 

他嘴裏滿是酒氣,臉蹭著我的額頭。我問,怎麽啦?

 

……那女孩很像我女兒。”

 

“哪個?……”他有女兒?我糊裏糊塗地想。

 

這時候包裏的iPhone響了,一個陌生的號碼,我接起來問:誰啊,什麽事?

 

聽了半天我才聽出來是徐阿姨,還沒說什麽,她就哭了起來,然後她一邊說,一邊哭,我花了好長時間才把她的話拚湊出個意思。

嘉悅,對不起呀,你媽她……出了車禍……

 

她開車帶著我媽去溫哥華島,在高速上,被一輛失去控製的卡車撞到對麵車道,釀成連環撞車事故。徐阿姨輕傷,我媽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安全氣囊出了故障,沒有彈出來,我媽目前在被送往醫院的途中。

 

 

 

 

 

我的母親,她會死嗎?

 

這個問題刹那間出現在我心裏,無比陌生但是帶著驚人的能量。

 

不是從來沒想到我媽會死去。可她是那樣一個人:堅強,忙碌,無休無止。她說我爸懦弱,一天到晚跟他吵架。不是埋怨我爸沒升職,就是嫌棄我奶奶又要錢了,吵著吵著衝進廚房拿出菜刀,威脅著要離婚、自殺,立櫃推翻,電視機差點砸了。她還特能上綱上線,從我衣服上掉了一顆扣子,看到我前途一片灰暗,人生沒有出路。多少年來,她的道理頭頭是道。雖然有時不能自圓其說,你要是不聽她還就氣急敗壞。

 

這個世界上任何事仿佛都難不倒她,也沒有什麽事兒能讓她滿意。她在批評和希望中生活,不在乎年齡,也沒有懼怕,就是一股腦兒地勇往直前。

 

……隻有那麽一次,唯一的一次,我曾恨透了她的那一次……

 

算了,不能提。

 

我十五歲那年,她靠著業務拔尖終於升上了副院長,高興得恨不能逢人就說。結果勝利喜悅沒持續多久,她跟某領導沒搞好關係,被貶回了內科。我們家就愁雲慘霧雞飛狗跳。她說再也受不了我爸了,決定離婚。她可沒在我麵前哭過,不僅沒哭,恨不得讓人覺得那是件喜事。她給我說,她獲得了自由。但我看不出來。她說,嘉悅你不懂,你太小了。

 

我壓根不願意懂這些破事。

 

在回溫哥華的飛機上我昏昏欲睡,但是睡不著。窗外是藍得璀璨的天,地麵遙不可見,一群群無名而默然的白色雪山,遠遠近近,靜寂而森嚴,足以凍結一切思想、言語、血肉。眾山頂的雪地圓滑得沒有一絲縫隙,一定也沒有一片腳印。但有原始的,寒冷的風,我想。

 

我仿佛聽見那風聲,撲啦啦,撲啦啦。

 

馬克坐在我旁邊,一個勁兒地咳嗽,他伸出手安撫我,但是我好像與他絕緣,我感覺自己是塊木頭。

 

下了飛機,還沒趕到醫院的時候,徐阿姨打來電話,說我媽剛才去世了。

 

等我到達醫院,看到的是一具沒有呼吸,沒有溫度的軀體。

 

我沒有哭,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填報了必要的手續,我也沒力氣再做別的什麽了。徐阿姨眼睛哭腫了,她一遍又一遍給我說事情的經過:

 

“肇事那輛車,那個司機,才不到二十歲,是個楞頭青……真該死!”

 

“我看到他衝過來,我慌了呀!我不知怎麽搞的,我……你知道我是輛舊車……”

 

“老陳她命不好啊……哎……”

 

“嘉悅,我想來想去,我對不起你媽呀,也對不起你……怎麽死了的不是我呢?……”說著又嗚嗚咽咽起來。

 

我一點兒也沒有責備她,我有什麽資格呢?

 

“你媽給你帶過來幾套衣服……都在壁櫥裏掛著呢。”我媽知道我是職業造型師,可她還是按照老習慣,從北京那幾個商場給我買衣服。每次都不例外。她說知道我穿什麽漂亮。除了裙子,還有紗巾,皮包。這樣的大夏天還帶了毛衣來,不是特價銷售就是冬天買了攢起來的。

 

箱子裏還有她帶來的六合烏雞白鳳丸和幾本養生的書,她說我有月經不調的毛病,得好好調理,中藥丸一定管用。

 

我坐在鐵道鎮公寓的臥室裏,看著床上她的睡衣褲,浴室裏的牙膏牙刷和毛巾,摸著那件桃紅色的裙子——一定是給我的,還有件黑灰色盤花的披肩,不知道是她自己用,還是要送人,標簽都還沒剪。我想象著她興致勃勃地把它們從商店裏買回來,疊好放到箱子裏,一路駛過北京的高樓,穿過機場的人群。坐上飛機,越過海洋。如果不是我去了夏威夷,她一定會立即讓我穿上,喋喋不休說這衣服多麽好。在她麵前我這造型師也沒有發言地步,誰讓她是我媽。

 

 

 

 

---未完待續

 

山眼,曾用筆名艾溪。她用信仰的眼光體察靈魂,並在故事和書寫中與他們相遇。

作品獲北美漢新文學獎、台灣道聲出版社征文獎,海外校園征文獎;發表於《長江文藝》、《世界日報》、《僑報》、《海外校園》、《舉目》、《現代日報》等。出版小說《V城市的一天》,《魚味》,《維納斯的春天》。著有長篇小說《他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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