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眼白 海心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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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鄉(1) 失而複得的護照

(2017-12-01 10:08:37) 下一個

你們的生命是什麽呢?你們原來是一片雲霧,出現少時就不見了。——《聖經: 雅各書 》

因為凡有血氣的,盡都如草,他的美榮, 都像草上的花。草必枯幹,花必凋謝。——《聖經:彼得前書 》

                    耶和華阿,求你聽我的禱告,留心聽我的呼求。

                   我流淚,求你不要靜默無聲。

                   因為我在你麵前是客旅,是寄居的,像我列祖一般。——《聖經: 詩篇 》


 

 一

 

周萌終於站在了美國土地上。

 

飛機在中午時分抵達美利堅。前後十幾小時的長途飛行,周萌被折磨得精神疲憊。她自小身體弱,從來都不是扛折騰的人。特別是在出發前的一晚上,她幾乎沒怎麽睡。護照不知給她放在哪兒了,周萌記得自己把重要文件專門給一件一件歸整了一番。可是,不幸的是,像大部分周萌式的即興事件一樣,最後隻是把事情越搞越亂。

 

那個傍晚周萌坐在地板上,抱著腦袋想啊想。在她那儲存回憶的倉庫裏,所有的一切都被強迫性放大以至於顯得有點兒惡心。她不知怎麽想起以前在動物節目裏看到,綠葉邊上飄著毛絲的一隻蜘蛛腿。當然,在蜘蛛腿之外,她還從那個倉庫裏翻出了一些更無用的東西,皮笑肉不笑的高傲的白人簽證官,今天最後的晚餐裏辣椒放得太多的魚香茄子……她甚至還記得自己在打開裝護照的信封前打了個噴嚏。然後,拿出了那個深紅色端端莊莊的小本,又一次捎帶著欣賞了自己的照片。那以後的一切都成了空白,不,在這個緊要的關頭,簡直是一片漆黑,好像小時候看放電影的重要關頭,遇到了停電。

 

有一刻周萌想“沒有就沒有了吧,大不了不去了。”霎時某種自由的喜悅從心裏奔出來,登上了陽台,直接撲向城市飽滿的酣暢的夜色。真的,如果不去,那麽一切都將與以前一樣,沿著完全相同的軌跡繼續前行。時間永遠親切得像一隻舊手帕,可以隨意貼在臉上,可以揣在兜裏,自然也可以用來擦鼻涕。仲夏傍晚市井的嗡嗡聲在風裏織成了一張舒適的網,招呼她留在這個柔軟的去處。好多熟悉的誘惑力,隱藏在這個城市微醺的夜風裏,一一撩過她的麵頰。像是風裏伸出許多柔嫩的小手,在挽留她。她似乎還聞到了油條的美妙香味,雖然她從來不覺得油條有什麽好吃。

 

啊,這燥熱的溫暖的一切......

 

忽地手機彩鈴響起來。

 

“萌萌,怎麽樣,東西都收拾好了沒?”電話那頭是家裏的老媽。媽媽說一定要來北京送她,讓她千方百計給勸回去了。

 

“......差不多了吧”

 

“別的沒什麽大不了的,重要東西收好就行,像護照,簽證,錢,都要裝在隨身的小包裏......

 

“知道了,媽,你都說了第十遍了。”

 

“好了好了,不說了,早點休息吧。到了給我們打電話啊,半夜也要打。”

 

“知道了......放心吧”

 

周萌剛要伸手掛電話,隻聽得電話裏頭仿佛長出些小刀子,要割她的手“哎,哎,路上別著急,飛機上有什麽事找空姐啊!那個接你的人的電話要拿好,零錢也要隨身帶好......還有,問路的英語提前練一練,萬一到時候用的著呢......”電話那頭的周萌媽,一開始是著急,語調彈得高,說話也沒有什麽次序。後來說著說著,不知怎麽的就傷心得哽咽起來了。

......

周萌不知道該說什麽,如果哭呢,她的心就更煩了,如果不哭,好像有點沒心沒肺。最後她決定沒心沒肺,她還得提著神找護照呢,哪有時間傷心呢。

 

蔡淑蘭很快收住了眼淚。周萌似乎看見她在電話那頭不滿地撅起了嘴,張口就要老調重彈“女兒養大了也沒良心”。還好今天這個時刻她畢竟忍住了,最後又說了一句:“訂好鬧表,明早上別起晚了。記住了?”

 

掛了老媽的電話,她愣了一會神,那個美妙的可以不走的幻想完全消失了。她在幾乎已經空蕩蕩的房間裏走了好幾個來回,強迫自己鎮靜下來。“一定是放在什麽怪異的地方了……”於是她坐在廚房的灶台上接著想,在廁所的馬桶上接著想,對著鏡子把自己的臉上的細節包括鼻頭眼袋和小紅包檢查了個遍,甚至還強迫性地仔仔細細梳了一遍頭發。可是,這些實在沒有多給她一點靈感。空白仍是空白,漆黑還是漆黑。最後她決定,再把行李翻一遍,再把所有桌子的所有抽屜翻一遍。

 

翻騰完了,已是夜色闌珊,窗外的嗡嗡聲差不多全消失了。誰家的小孩聲嘶力竭地哭鬧個沒完,哭聲在空氣之中打著結,抽搐著,擴張著。絕望的周萌有種要跑出門去的衝動,至少可以和空氣分子搏鬥一番,這屋裏簡直好像是真空。

 

“上帝呀,保佑保佑我吧! 沒有護照我就完蛋了呀!我的前途,未來,一切的一切,都要靠這本護照。上帝呀,求求你了!!!”

 

從來想不起來上帝的周萌,這會實在是沒了法子,隻好對著空氣哀求,好像真有那麽一個上帝似的。這一刻,她希望真有那麽一個上帝就好了。

 

手機彩鈴又響了, 這回是閨蜜可欣:

 

“瓜子兒,怎麽樣,還沒睡呢?”上大學的時候,寢室裏頭姑娘們比賽嗑瓜子,周萌基本遙遙領先,在加上長了個瓜子兒臉,所以被稱為“瓜子兒”。她不喜歡這個綽號,她們可能在偷偷說她傻。可是沒辦法,一下子就叫開了。

 

“別提了,護照找不著了!”在老媽麵前一味堅強的周萌,當著可欣就帶出了哭腔。

 

“啊?!怎麽回事?不是在你抽屜裏嗎,那天我還看見的?”

 

“嗨,我想著專門把它收拾到更保險的地方嘛。誰知道反倒找不著了。”

 

“笨丫頭!嘿嘿!你可真有意思......得, 我去幫你找!”

 

一會兒功夫,吳可欣和劉凱到了。可欣挺著微微隆起的小腹,不辭辛苦地檢查了地形,詢問了一回狀況,蠻有把握地說“沒事兒,肯定沒丟的!就在這屋子裏麵。嗯,我要是會念個什麽咒,把它給招出來就好了。瓜子兒,要不然你再檢查一遍行李。不用件件都查了,就看看最外麵和最裏麵吧。劉凱,你看看是不是在哪兒個桌子縫裏,或者掉在地上。往幾角旮旯裏頭再看看,桌子挪開,床也挪開!”

 

周萌的瓜子臉急得通紅,一頭新燙的卷發也東倒西歪地抓了狂。“嘿!這不是嗎!”話音沒落,劉凱大叫。兩人回頭,隻見瘦小的劉凱趴在地上,右手舉著那本久違了的紅本本,臉上的青春痘泛著比往日更加殷勤的油光。

 

周萌平時最討厭劉凱滿臉的青春痘,可是這一會兒,她恨不得撲上去親它們一遍。她將那寶貝紅本本搶過來,撣撣上麵的灰——其實壓根沒有灰,貼在了胸口,結結實實抱住了可欣。“救星啊,劉凱!唉,怎麽會掉在地上呢?而且嵌在這個縫裏!”

 

劉凱得意地眨眨眼,一笑起來居然看出點兒憨厚 “喏,不就是卡在桌縫裏,一挪就掉下來了唄。所以我說,有什麽就找我幹,準沒錯!” 說著衝可欣翹了翹下巴。

 

可欣“嗤”地笑了一下,然後拍拍周萌的臉“忙昏了頭吧!小姐!還是太興奮了?”一邊拉著老公出了門 ,“早點睡吧,明天我們送你。早上九點半,準時啊。”

 

可欣和劉凱走了。驚魂未定的周萌坐在床沿上,手裏摟著失而複得的護照,看著擺了一地的行李:牛仔褲,毛衣,棉拖鞋,鑰匙鏈,書,CD......她知道這是一件好笑的事,可欣一定會當笑話講給一大半她們認識的人。她想笑又笑不出來。時間好像是站在她對麵的一麵鏡子,生冷而僵硬。她睜大眼睛從這麵鏡子裏看著自己,一個狼狽的周萌。這個周萌的眼皮裏塞滿了小沙粒,她不能閉上自己的眼睛,那些沙粒磨得疼,她隻好這麽一直睜著,睜著,看著希望和恐懼又一次結伴而來。

 

 

長篇小說《他鄉》版權為作者山眼所有,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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