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鍋燴菜
時間:1971年1月
1971年1月的一個冬日,父親興衝衝地從外麵回來,一進門就對母親說:“老戰友要來,點名要吃山西燴菜。”母親愣了一下:“燴菜我不會做呀。”父親挽起袖子:“我會。”
母親的眼神裏寫滿了懷疑。父親從未下過廚。
一
父親不會燒菜,卻唯獨會做燴菜,這要從很久以前說起。
他出生在山西一個殷實的商人家庭,從小是少爺派頭,別說進廚房,連家務都不曾沾手。但1937年之後,一切都變了。日本人殺害了掌管家族生意的大爺爺大奶奶,爺爺被迫接手掌管生意,不久也被抓走,傾盡家財才得以脫身。爺爺恨透了日本人,將十幾匹騾馬和大量糧油無償支援抗日前線,又以自家商號為掩護,秘密為八路軍購置藥品、布匹等緊缺物資。
1943年,抗日戰爭最艱苦的歲月,爺爺將大哥的三個兒子和自己還在上學的大兒子——我的父親——送去參軍。父親那年十三歲,在八路軍120師,跟隨即是校長也是師長的賀龍,在晉西北的土地上邊打仗邊學習。
到了解放戰爭初期,部隊急需擴充兵員。父親所在的彭358旅號召當地青年參軍,一大批山西青年走進了這支隊伍。他們中的許多人被分到炊事班,從此,山西口味成了這支部隊夥食的一大特色。
此後的二十多年裏,這支部隊的序列一變再變:從彭358旅到晉綏軍區3縱獨2旅,從西北野戰軍3縱獨2旅到第一野戰軍三軍第七師,再到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一軍第七師、中國人民誌願軍第一軍第七師……那些從戰場上活下來的山西籍戰士,由普通士兵一步步成為師團級幹部,占比高達百分之九十。職務在變,年齡在增,唯一不變的是他們的山西胃。
部隊從山西轉戰甘肅,又從甘肅殺到朝鮮,回國後在河南信陽駐紮了十七年。這時候的兵源主要來自湖北、河南、四川、甘肅、河北,再也沒有招過山西兵。連隊裏沒了山西籍炊事員,而那些當年的山西炊事員,如今已是師團級幹部,不可能再去做飯。想吃山西口味,就得另想辦法。
辦法其實簡單:娶個山西婆姨,一勞永逸。
可事情沒那麽簡單。父親這支部隊的師團級幹部,一半娶的不是川妹就是湘妹。這些女兵都是1950年從城鎮入伍來到部隊的,有文化、有專長,年輕漂亮,當連隊文化教員、當醫院護士、當文工團員。她們上過戰場,經曆過慘烈的朝鮮戰爭,是值得尊敬的誌願軍女兵。朝鮮停戰後,她們在朝鮮與同部隊的戰友結婚生子——所以我們部隊大院的孩子,有許多生在朝鮮。
1956年全軍第四次大裁軍,大部分女兵轉業退伍,留在部隊的隻有少量醫護人員。我母親就在那次裁軍中轉業到天津曆史博物館工作,後來因文革動蕩,不得不離開天津回到老部隊避難,在部隊幼兒園當音樂老師。而大部分女兵脫去軍裝後成了隨軍家屬,除了生兒育女,就是為丈夫和孩子做飯。
於是,這些家庭的飯菜不是川味就是湘味,不是麻就是辣。山西籍丈夫們叫苦不迭——山西人哪裏吃得慣麻辣?可又沒辦法,稍有不滿意,就要遭妻子白眼,甚至被拒絕做飯。好在部隊有食堂,丈夫們大不了去食堂吃,雖然沒有家鄉菜可口,起碼沒有麻辣。
但想吃家鄉味,就隻能到那些娶了山西婆姨的戰友家蹭飯。偶爾一次還行,去多了,家裏的“麻辣妻子”絕不會輕饒,輕則抱怨,重則懷疑,據說有人連床都不讓上。川妹湘妹不僅嗜麻辣,性格更麻辣,有文化又能言善辯,把山西籍丈夫們整得啞口無言。
其實她們的擔心是多餘的,父親部隊裏從沒出過那種事。可懷疑是一把刀,有些妻子天天盯著丈夫,聰明的用廚藝慢慢改變丈夫的口味,笨的隻能生悶氣。她們不明白:一個人的家鄉口味一旦形成,是很難改變的。川菜湘菜再好,也隻能偶爾為之——在山西人心裏,最好吃的永遠是家鄉飯。
一些娶了川妹湘妹的山西籍丈夫開始後悔,羨慕起那些娶了同鄉的戰友。可一看戰友的山西婆姨,不是沒文化就是長得土氣,有的甚至還是小腳——當時已經是七師副參謀長、後來當了總參謀長的傅全有,妻子就是小腳。而且認知上有差距,經常吵架拌嘴,甚至全武行。想起這些,娶川妹湘妹的丈夫們又釋然了:看來美貌和美味,不可兼得。
再看那些娶了同鄉的戰友,那真是味覺上的幸福。今天刀削麵,明天貓耳朵,後天拷栳栳,山西婆姨用巧手把小麥、蕎麥、蓧麵做出各式各樣的麵食,時不時再變個花樣——包餃子、炸糖糕、蒸包子,天天不重樣。山西菜花樣不多,但都是丈夫吃慣的家鄉味,把一個個丈夫養得紅光滿麵。見了娶川妹湘妹的戰友,故意打個飽嗝,樂嗬嗬地說“吃得過癮”,惹得人家抓耳撓腮,隻剩羨慕和嫉妒。
我們家剛到部隊時的鄰居就是這樣。1966年底,我們家從天津搬到部隊,住在十九團的家屬房,一排三戶:左邊是團長家,夫妻都是山西人;中間是政委家,政委山西人,太太四川人;我們家居右。剛搬來不久,就嚐到團長妻子做的山西油糕,是用團長親戚從家鄉帶來的大黃米磨成粉做的,比糯米粉還香。做法是先用水拌成散麵上籠蒸,趁熱揉成團再下油鍋炸。如果炸好後再上籠蒸半小時,出鍋的油糕又軟又糯,散發著黃米特有的香氣,蘸上白糖趁熱咬一口,那種香甜瞬間爆滿口腔,絕對是人間美味。團長兒子說,這油糕在他們老家,隻有逢年過節才吃得到,很珍貴。
團長家親戚還帶了些蘋果幹、大棗、核桃、果丹皮和曬幹的鹹菜,都會分給我們一些。我老家來親戚,帶的則是四川特產——成都海會寺的白菜豆腐乳、涪陵榨菜、永川豆豉、宜賓芽菜、南充冬菜,我們也會送一些給他們。
山西人做麵食在中國屬第一,炒菜卻很一般。但有一樣菜是山西人特別喜歡的,那就是最具代表性的山西燴菜。
二
文革初期,武鬥愈演愈烈,全國一片混亂。1967年3月19日,中央軍委發出《關於集中力量執行支左、支農、支工、軍管、軍訓任務的決定》,父親所在的七師十九團奉命從河南信陽開赴湖北黃石地區的廣濟(今武穴),製止當地兩派武鬥。
1968年春節前,母親帶著我們幾個孩子從軍營經武漢乘長江輪(東方紅八號)到廣濟看望父親,一家人過了一個特別的團圓年。沒想到大年初一,師政治部主任來家中與父親談話,下達了新的任職命令。第二天,父親就帶著剛住了三天的我們回部隊述職。此後短短一年裏,父親經曆了數次職務調動。
父親回師裏擔任新職不到兩個月,七師所有支左部隊奉命返回,開赴湖北漢川的沉湖農場圍湖造田。父親沒去,而是在新職務上增加了七師留守處主任的頭銜,統管全師近千名留守人員。那段時間,我幾乎見不到父親——以前他在團裏任職,每個星期天還能見一麵;當了留守處主任後,他經常下各團巡視,兩三個月才回家一次。
也許是我們的想念感動了上蒼,才當了幾個月留守處主任,父親的工作再次調動。這次調動的職務相當於副軍級,但要他離開野戰部隊,去鄭州鐵路局擔任革委會和軍管會副主任。父親心裏很不情願——他知道,這一去就脫離了野戰部隊,再也聽不到熟悉的軍號,見不到生死與共的戰友了。尤其是讓他離開生活了近三十年的老部隊,去領導一個完全不熟悉的半軍事化鐵路係統,處理繁雜的地方事務。鄭州鐵路局管轄著隴海線和京廣線這兩條全國最重要的鐵路交通樞紐,一旦出問題,影響的是整個國家。責任太重大了。
我能感受到父親當時的壓力。但他是老軍人,接到命令,就隻身一人去履新了。
父親到任一年多後,形勢有所好轉,他也漸漸熟悉了鐵路工作,壓力小了許多,終於可以休假回部隊與家人團聚。但回到老部隊,父親一下子成了閑人,常被老戰友調侃,說他以後買票不用發愁了。父親拍著胸脯保證:“就是票再緊張,也能讓戰友坐上車。”
他不是吹牛。當時鄭州鐵路局是大局,管轄河南、湖北和陝西多個分局。父親有一張全國鐵路通勤免票,隨時隨地不用買票上車,待遇是軟臥,沒有軟臥也必須給硬臥——這是當時的鐵路特權。不過這種特權隻能他自己享用。戰友們說的“票”是臥鋪票,那個年代臥鋪票很緊張,尤其是從鄭州上車,一票難求。幫戰友買票,竟成了父親一項經常性的工作。
但也有一些人對此眼紅,酸言酸語的,讓父親很難堪。他跟母親商量,等路局軍管家屬樓蓋好就搬家。母親夫唱婦隨,沒多久我們就搬離部隊,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
鄭州最大的特點就是鐵路,被稱為“火車拉來的城市”。父親的老上級、老戰友知道他的新職務後,有的專程來探望,有的路過轉車也來看看,順便吃個便飯敘敘舊,有的還住上幾宿,更有的是拖家帶口一大家子。好在我們家房間多——除了四間臥室自用,父親將多餘的兩間專門用來接待南來北往的戰友。臨走時,父親會幫他們買好車票(票錢都是戰友自己出,大家都可以報銷),時間允許就親自送上車,沒法親自送也會派車專人送進站。父親對老戰友有求必應,從不敢怠慢——他太想念部隊,太想念那些在戰火中結下生死情誼的戰友了。
母親毫無怨言,因為父親的許多戰友也是她的戰友和上級。我也適應了家裏經常來人的狀況。最開心的是搬個小板凳聽他們聊在山西、甘肅和朝鮮打仗的經曆。父親最關心老部隊的近況,他們談論的許多人名我都記得,因為那些名字在談話中會頻繁跳出來。
每當父母的戰友來家,父母都開心得像回到部隊,我則感覺像過年——因為父母會把最好吃的東西拿出來招待。那個年代物資匱乏,但東西便宜,父母工資加起來兩百多塊,根本花不完。不過父親有個規矩:不管誰來都不喝酒。後來我才知道,這規矩源於朝鮮戰場上的一個慘痛教訓(他在後記中講起過,這裏不再展開)。從我記事起,父親就滴酒不沾,直到現在。
那時候還不興去餐館吃飯,在家吃既免打擾,氣氛也隨意。說是“家常便飯”,在那個年代有肉就行,講究的就是實惠。可當時肉、蛋、魚都憑票限量供應,一個月就那麽點肉,怎麽招待那麽多戰友?父親自有辦法:叫我去路局小飯堂買幾個肉菜。那小飯堂專供局領導,大師傅手藝一流,價格不貴。我們家沒搬來之前,父親一直在那裏就餐。我最喜歡買紅燒肉、紅燒排骨、紅燒魚,回去一加熱就能上桌,味道好,菜色也漂亮。遇到父親戰友來,母親隻需燒兩個青菜即可,省時省力。運氣好碰到燒雞,我會立刻買一隻。父親平時備了許多小飯堂的菜飯票,想吃就去買一兩個菜,很方便。
三
那年寒假的一個早晨,父親去路局辦公樓還不到半小時,就興衝衝地回來了。
“幾個老戰友打電話來,要在鄭州停留兩個小時,轉車去開封軍部開會。”他高興地對母親說,“點名要吃山西燴菜。”
母親一愣:“燴菜我不會做呀。”
父親一邊挽袖子一邊說:“我會。”
母親不相信地看著他。父親忙解釋:“我當年在軍校連隊經常幫廚,炊事班大部分都是山西兵,老做燴菜,看也看會了七八分。今天天冷,正是吃燴菜的好時候,我要露一手。”
看父親又興奮又忙亂的樣子,母親笑了:“你可是破天荒第一遭啊!別搞砸了。”
“放心,砸不了。”
“那還準備什麽別的菜?”
“不用了,就一個燴菜。別的菜他們不稀罕,今天就是衝著燴菜來的。不過量要夠,肉要足。”
父親從錢包裏拿出十塊錢遞給我:“兒子,去買豬肉。”
“買多少?”
“看這個月肉票還剩多少,都買了。”
我從抽屜裏翻出肉票,隻剩一斤半。父親說:“快去快回。”
不到半小時,我就把肉買回來了,是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父親很滿意,對母親吩咐了幾句,就急匆匆去車站接人了。
母親按父親的吩咐,泡上一大把粉條,把白菜切成片、土豆切成塊,足足裝了一大盆。薑蔥也備好,又把五花肉洗淨去皮,切成厚厚的肉片,等著父親這個大廚回來燒菜。我說:“我吃不慣燴菜。”母親一笑:“誰吃得慣?隻有你爸喜歡。你趕緊去小飯堂買兩個肉菜,再捎上三斤饅頭。我現在做米飯,咱們和你爸他們分開吃。”
將近中午,樓道裏傳來父親和戰友的說笑聲。我打開門,母親迎出來,與幾個叔叔一番寒暄。我一看,都認識——其中三位太太是四川人,也是媽媽的戰友,隻有一位的太太是山西人。心想怪不得想吃燴菜,原來是太太不會做啊。
父親讓母親在客廳招呼戰友,自己則把家裏不常用的大鐵鍋洗了放在爐上,紮上圍裙,倒了差不多半碗菜籽油,一手舉著鍋鏟,一手端著滿滿一大碗肉片,等著油冒煙。油熱了,他把肉片匆匆倒入鍋裏,手忙腳亂地翻炒起來。我在旁邊看著父親那生疏的動作,想笑又不敢笑,隻覺得滑稽。
肉片出了油,透出香味,父親急忙放下薑蔥,又是一通毫無章法的翻動,然後衝我喊:“兒子,醬油在哪?”
我趕緊把醬油遞過去。父親接過來,不假思索“咚咚咚”倒了半瓶,隨即有點懊悔:“哎呀,倒多了……不過不要緊,一會兒少放鹽。”其實他隻放醬油不放鹽的做法歪打正著——這樣炒出來的肉片顏色更好看,也更香。
看著毫無炒菜經驗的父親笨拙地揮動鍋鏟,我既擔心他做的菜難以下咽,又怕打擊了他難得的熱情。但醬油入鍋後,肉片慢慢釋放出濃鬱的肉香,一位老戰友被香味吸引,站在廚房門口吸著鼻子讚歎:“真香!沒想到老戰友還會做菜?”
父親眼睛緊盯著鍋裏的肉,根本沒聽見。突然,他端起那盆土豆白菜,一股腦倒進鍋裏,又是一陣翻炒,然後衝我喊:“兒子,快給我開水!”
我忙遞上暖瓶。父親拔開軟木塞,“咚咚咚”將一壺開水全倒進鍋裏,水一下子快到了鍋沿。看著這滿滿一大鍋湯水,我都發愁怎麽吃得完。父親卻坦然站在那兒,一點也不擔心。
水很快開了。父親把泡好的粉條倒進去,攪了幾下,蓋上鍋蓋。這時他的額頭已沁出細細的汗珠,他隨手抹了一把,長長舒了一口氣。真是難為從不做飯的父親了。
鍋裏發出“咕嘟咕嘟”的響聲,父親掀開鍋蓋一看,湯水已經收得差不多了,吸飽湯汁的粉條膨脹開來,幾乎要從鍋裏溢出。他趕緊翻炒幾下,用筷子挑起一根粉條嚐了嚐,十分滿意地說:“就是這個味!”
站在廚房門口的戰友早已口水直流,央求道:“老戰友,讓我也嚐嚐。”父親這才發現他,趕緊夾起一筷子燴菜送過去。戰友顧不上燙,一邊吸氣一邊嚼,說不出話,隻能伸出大拇指。
受到表揚的父親愈發開心,也不忘獎勵我這個跑前跑後的小夥計,夾起一塊顫巍巍的肉片讓我品嚐。肉片經過炒燉,已經軟爛到恰到好處。我說“好吃”,父親滿意地點點頭,把鍋端離火爐,隨手撒入一大把綠蔥段,蓋上鍋蓋,衝著客廳喊:“老戰友們,開飯嘍!”
幾個戰友像是聽到部隊的吃飯號,迅速到餐桌坐定。我把饅頭放在桌邊,父親把那滿滿一大鍋燴菜端上桌。鍋蓋一掀,撲鼻的香氣立刻彌漫整個飯廳。鍋裏的粉條油亮,肉片醬紅,土豆軟糯,白菜翠白相間,再點綴著碧綠的蔥段——戰友們紛紛誇讚:“真沒想到,你還會這一手!”
父親樂嗬嗬地實話實說:“我是在軍校幫廚看會的。今天大姑娘上轎頭一回。”
他給每人麵前盛了一大碗:“趕緊吃,嚐嚐味道怎麽樣?”
幾個叔叔早餓了,麵對日思夜想的燴菜,毫不客氣地夾起來送入口中。父親急切地等著他們的評價。隻見幾位老戰友不約而同地齊聲誇讚:“香!絕對地道!哈哈哈!”
看著戰友們吃得那麽開心,父親也夾起燴菜放進嘴裏,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四
這時候,我的肚子早餓得咕咕叫了。我趕緊到另一個房間和母親、姐姐、妹妹一起吃從小飯堂打來的菜。父親燒的那盤燴菜,我們每人隻嚐了一口就不再動了——我和妹妹隻把裏頭的肉片挑出來吃了,算是給父親捧場。母親悄聲說:“我看你爸做了那麽一大鍋,估計要剩不少。今天晚上咱們隻能吃剩燴菜了。”
我聽了不禁皺眉。我們家有個規矩:不管飯菜好不好吃,都要吃完,不能浪費。想著那麽一大鍋燴菜不知要吃幾頓,我心裏就發愁。
飯廳裏不時傳來父親和戰友們的說笑聲。我想,那燴菜大概又把它們帶回了那難忘的歲月——大家蹲在地上,圍著一盆燴菜大口朵頤。不過那時候的燴菜肯定沒有肉,有點油星兒就已經很幸福了。
母親感歎道:“你看看你爸今天多高興。自從離開部隊到這裏軍管,我就沒見他笑過。回到家經常站在窗前默默抽煙,望著窗外——他是想部隊,想那些朝夕相處的戰友。今天多虧這麽多老戰友來看他。”
過了許久,父親那邊結束了午餐。他的老戰友過來跟母親道了謝,由父親陪著去車站了。母親叫我一起去收拾餐廳。一進門,我就被桌子上的鍋碗驚住了——鍋裏和碗裏幹幹淨淨,隻泛著油光,什麽也沒剩下。
母親脫口而出:“這些山西人太厲害了!包括你爸!沒想到他們對家鄉的菜這麽鍾愛,真是讓我震驚!下次你爸的山西戰友來,我也學著做。”
我眉頭微微一皺。母親看出我的心思:“放心,媽少做點,夠你爸和他的戰友吃就行,不做這麽一大鍋。你爸他不容易啊。今天他破天荒地做了一大鍋菜,還這麽受戰友捧場,真沒想到。不過他做的燴菜,咱們真是吃不慣。”
其實父親和我們在一起吃飯的時間並不長。從參軍到我們搬到路局之前,他幾乎都在食堂吃。即使我們從天津搬到部隊,也隻是星期天能見一麵,一起吃一兩餐飯。現在終於每天都能見到父親,還能一起吃飯,我覺得特別開心——更何況,還吃到了他親手做的菜。
父親如今已是快百歲的老人了。自從那次做完燴菜,他就再沒有進廚房炒過菜。也許是我們不捧場,也許是沒了那幫戰友的光臨和鼓勵。
現在的老父親,依然會站在窗前眺望遠方,依然會想念他的部隊,想念那些戰友兄弟在一起的時光。也許,他還會想再給他們做一次燴菜。隻是遺憾,他的那些戰友,都走了。
父親腿腳已經不方便遠行,想去曾經的軍營看看,也已經是一種奢侈。但我相信,這篇燴菜的故事,會一直流傳下去。
後記
1972年8月,林彪事件後不久,中央及中央軍委下發《關於征詢對三支兩軍問題意見的通知》,規定“凡是實行軍管的地方和單位,在黨委建立後,軍管即可撤銷”。鄭州鐵路局軍管會很快撤銷,父親欣喜若狂——他原本擔心可能要脫軍裝,沒想到還能回老部隊。他立刻趕回去報到。
可這時部隊已沒有他的位置了。軍管回來的幹部多得無法安置,全軍各部隊的團、師、軍級副職都有十幾個。1975年,鄧小平任總參謀長後決心整改部隊,大量多餘幹部轉業。那時父親已調到一軍軍部,受命負責一軍各部隊在西北三省的幹部轉業安置工作。這項工作一直持續到1979年軍隊成立幹休所——軍委規定,1949年10月1日以前參加革命的師團級以上幹部不再轉業地方,而是免職離休,進部隊幹休所。
父親離開部隊去軍管前是正職,回來後更難安排。提拔,在當時是不可能的。他隻好委屈地去軍史組當組長編寫軍史,賦閑了一年多。但父親很開心——他又回到老部隊了,又能聽到軍號聲,又能常常見到那些老戰友了。
那時我們家還在鄭州,父親又要從部隊去鄭州休假。我們也很不習慣鄭州的生活,1974年重新搬回部隊。沒想到搬回不到一年,1975年5月,一軍與駐浙江、江蘇的二十軍換防,我們家又搬到了浙江。
父親不喝酒的規矩,源於朝鮮戰場上一個慘痛的教訓。
那時父親是營職偵察參謀,臨時執行向前線輸送兵員、彈藥和補給的任務。途中,同車的一個幹部發現補給物資裏有酒,就打開不停地喝,父親勸阻也不聽。這時美軍飛機飛臨,父親聽見警戒哨音,急忙命令停車,讓所有人下車躲避轟炸。可那個幹部已經喝得酩酊大醉,失去意識。車上隻剩下父親和他。父親大聲呼喊,毫無反應;用力搖晃,還是不起作用。急了眼,父親一手揪著那個幹部的衣領,一手掏出槍,怒目嗬斥:“你他媽再不下車,老子斃了你!”——這是父親親口告訴我的原話,他說當時情況太緊急,他就這麽罵的。醉酒的幹部一下子被嚇醒了,連滾帶爬跳下車。
就在父親也跳下車的瞬間,美軍飛機投下的炸彈在車輛附近紛紛爆炸。父親和那個幹部就地趴下,爆炸產生的巨大氣浪把他們拋起又重重摔下。轟炸結束後,父親耳孔裏全是血。雖然及時救治,但已形成永久戰傷性耳聾,聽力越來越差,成了傷殘軍人。那個幹部事後一個勁感謝父親救了他,又為父親因他受傷而愧疚。父親倒沒說什麽——畢竟是戰友,相信正常情況他不會那樣,隻是太貪酒險些喪命。
可父親對那次任務中車隊一半兵員在轟炸中死傷的事,始終耿耿於懷。那次執行上前沿陣地任務的是一個營,損失有多大,可以想見。雖然不是父親的責任,但別人喝酒誤事,卻讓父親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也許就是從那天起,父親不再飲酒。
這事發生在誌願軍剛到朝鮮初期,那時父親屬於總參謀部——因為當時一軍還在甘肅。父親是總參謀部1950年最早派遣進入朝鮮執行秘密任務的人員之一,而且是在南北朝鮮戰爭爆發前。他也是最晚離開朝鮮的——1958年隨誌願軍最後一批回國,在朝鮮整整八年。朝鮮給他留下的唯一“紀念”,就是“聾子”這個外號。
現在,我已經不再給父親打電話了——因為他已經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