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鐵龍
時間:1969年
BJ212z在山路中穿行,一路向西,進入大巴山腹地。
公路到了盡頭,剩下的路全靠兩條腿。當地老鄉說,這地方叫“鬼見愁”——山高得鬼見了都發愁,鳥飛過去都要喘口氣。我背著設備沿著剛剛開辟的施工便道往山穀裏走。
如果你隻看風景,這裏美得讓人窒息。
正是暮春時節,大巴山的群山披上了一層新綠。山脊上,杜鵑花開得正盛,一叢叢、一簇簇,紅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從山腳一直燒到山頂。雲霧在山腰上纏繞,像一條柔軟的白色絲帶,被風一吹,慢慢散開,露出下麵深不見底的峽穀和穀底奔騰的河流。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裏漏下來,一束一束的,像金色的手指,在山坡上緩緩移動,所到之處,樹葉閃閃發亮,露珠晶瑩剔透。
如果我不說,你絕不會想到,就在這片如畫的山水之間,正有一群人在用血肉之軀,一寸一寸地鑿開大山。
走了差不多半天,傍晚時分,我終於看到了營區。
營區建在兩座大山之間的狹長穀地裏,是一排排綠色的帳篷,沿著山腳一字排開。從遠處看,這些帳篷像一片綠色的蘑菇長在灰褐色的山體上,與漫山遍野的杜鵑花形成了刺目的對比——一邊是怒放的生命,一邊是簡陋的棲身之所。帳篷旁邊堆著鋼軌、枕木、碎石,還有一排排整齊的鐵鍬、鎬頭、鋼釺。一座大橋正在修建,巨大的橋墩已經立起來了,像巨人的手臂從河穀裏伸出來,橋墩頂端還掛著未拆的腳手架,在夕陽下投下長長的影子。河穀裏的水清澈見底,嘩嘩地流著,水麵上漂浮著從山上飄落的杜鵑花瓣,粉白色的,一片一片,順著水流漂向遠方。
空氣中彌漫著硝煙味和塵土味,耳邊是鑿岩機的轟鳴聲和風鑽的尖嘯。一輛輛翻鬥車從隧道口開出來,滿載著碎石,車身的綠色油漆已經被灰白色的粉塵覆蓋,遠遠看去像是從石灰窯裏開出來的。車過之處,揚起一片塵土,在夕陽的照射下,塵土變成了金紅色,像一層薄紗籠罩在山穀裏。
團長姓陳,四十多歲,臉上的皮膚被大巴山的風吹日曬泛著古銅色的光澤。他穿著一身舊軍裝,袖口磨出了白邊,褲腿卷到膝蓋以上,露出的兩條小腿上青筋暴起,腳上是一雙沾滿泥巴的解放鞋。
“你就是總政派來的放映員?”陳團長上下打量著我,目光裏帶著一種長期生活在艱苦環境中的人特有的警惕和質樸。
“報告首長,林遠,總政文化處放映員。”我立正敬禮。
陳團長還了禮,嘴角動了動,算是笑了。他接過我手裏的放映機箱子,掂了掂分量,說:“我是這裏的團長,姓陳。這玩意兒不輕,走了不少路吧?”
“還好,習慣了。”
“多久沒放過電影了?”我一邊跟著他往營區走,一邊問。
陳團長想了想:“已經記不清了。”
我的心裏咯噔了一下。在這個連收音機信號都被大山擋得嚴嚴實實的深山裏,很久沒有看電影意味著什麽?意味著這群十八九歲、二十出頭的戰士們,除了施工、吃飯、睡覺,幾乎沒有任何精神生活。他們的世界裏隻有石頭、泥土、鋼釺、炸藥,還有隨時可能發生的塌方和犧牲。
當天晚上,我把幕布掛在兩根電線杆之間。幕布是白色的,但已經泛黃,上麵有好幾處補丁,是之前放映員用膠布貼的。投影儀一亮,整個營區都沸騰了。
戰士們從帳篷裏鑽出來,有的剛下工,臉上的灰還沒洗掉;有的正在洗衣服,手上還滴著水;有的端著飯碗,一邊扒飯一邊往幕布前跑。他們穿著清一色的舊軍裝,有的扣子沒扣齊,有的帽子戴歪了,但沒有人在意這些。他們擠在幕布前,蹲著的、站著的、坐在石頭上的,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那塊泛白的幕布,像一群孩子盯著糖果店的櫥窗。
頭頂是漫天的繁星,密密麻麻,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鑽石。銀河從北邊橫跨到南邊,像一條發光的河流,靜靜地從大巴山的群山上空流過。月光灑下來,把遠處的山脊勾勒出一道銀白色的線條,杜鵑花在月光下變成了深紫色,山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像下了一場彩色的雪。
我放了兩部電影《鐵道衛士》《青年魯班》。尤其是當電影《青年魯班》上的年輕木匠用自己的技術創新解決工程難題時,台下的鐵道兵們看得很認真。他們不是那種城裏人看熱鬧的認真,而是一種帶著職業本能的專注——銀幕上每一個施工細節、每一道工序,他們都在用自己的經驗去衡量、去琢磨。
一個年輕的戰士,坐在第一排的石頭上,膝蓋上攤著一個小本子,一邊看一邊飛快地記著什麽。他的動作很快,眼睛盯著銀幕,手在本子上劃拉,時不時抬起頭看一眼,又低頭寫幾行。他的本子已經用了大半,紙張卷邊發黃,封麵上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被汗水和灰塵浸染得模糊不清。
我悄悄走過去,瞄了一眼他的本子。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還有手畫的草圖——銀幕上那個木匠用的某種榫卯結構,被他原樣畫了下來,旁邊標注著尺寸和角度。
那天晚上,電影放完後,戰士們意猶未盡,圍在一起討論。我沒有馬上收拾設備,而是坐在一塊石頭上抽煙。陳團長走過來,在我旁邊蹲下,掏出自己的煙卷,卷得歪歪扭扭的,用舌頭舔了舔封口,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咱們鐵道兵,幹的都是苦活累活。”他緩緩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月光下像一團薄霧,很快被山穀裏的風吹散。“鋪軌、架橋、鑿隧道,樣樣都是拿命換的。前年,我們團在隧道施工的時候塌方,犧牲了五個戰士。”
他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煙卷在他指間燃燒,灰燼落下來,掉在他粗糙的手背上,他沒有彈掉,好像根本沒有感覺到。
“最大的那個多大?”我問。
“二十一。最小的十九,湖南人,家裏就他一個兒子。他爹收到陣亡通知書,第二天就從湖南坐火車來了。到了營區,老人家沒說一句怪話,就在犧牲的地方坐了整整一天。走的時候跟我說,陳團長,我兒子是為國家死的,光榮。說完就走了。”
他停了一下,把煙頭摁滅在石頭上,用拇指和食指撚了撚,直到火星完全熄滅。
“但是,鐵路修通的那一天,所有的苦都值了。”他的聲音忽然有了變化,像是石頭裏忽然滲出了水。“火車第一次開過來的時候,所有的戰士都站在鐵路兩邊,看著火車從麵前駛過,鳴笛,然後消失在群山之中。那種感覺,沒法用語言形容。”
他沒有看我,目光越過幕布,投向遠處黑黢黢的山影。山影層層疊疊,像一道永遠翻越不了的牆,但我知道,在這道牆的某個地方,他們正在用鐵鎬和炸藥,一點一點地鑿開一條路。
這時候,那個看電影時記筆記的年輕戰士走過來。他個子不高,圓臉,眼睛很大,裏麵有一種亮閃閃的東西,不是淚水,是某種更結實、更持久的光。他有些靦腆地站在我麵前,兩隻手不知道往哪裏放,最後插進了褲兜裏。
“林同誌,我……我想跟您說個事。”
“說吧。”
“我以後想當火車司機。”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自己的鞋尖,鞋尖上全是泥巴,鞋帶是一根綠色的尼龍繩。說完之後,他才抬起頭來看我,好像擔心自己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
“為什麽?”我問。
他想了想,好像在認真組織語言,然後說了一句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因為我修了鐵路,我想看看鐵路的盡頭是什麽樣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煽情,沒有做作,就像說“我想吃碗麵”一樣自然。但正是這種自然,讓人心裏猛地一緊。
陳團長在旁邊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馬,好好幹,等你退伍了,去考個火車司機執照。”
小馬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用力點了點頭。
後來我聽說,這個戰士叫馬德勝,陝西米脂人,家裏三代都是種地的。襄渝鐵路通車後,他退伍到了鐵路係統,從司爐幹起,一步一步當上了火車司機。他開了一輩子火車,跑遍了全國所有的鐵路線。退休後,有人問他,你跑了那麽多地方,最喜歡哪裏?他說,最喜歡大巴山。問他為什麽,他說,因為那裏有他的青春。
但這些都是後話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的帳篷,躺在行軍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帳篷外麵,山穀裏的風呼呼地吹,偶爾傳來一聲遠處施工的爆破聲,悶雷一樣滾過山脊。月光從帳篷的縫隙裏漏進來,像一條銀白色的帶子,落在我的背包上。
我從背包裏摸出那台手機。
它安安靜靜地躺在我手心裏,屏幕完好無損,反射著清冷的月光。手機外麵套著一個軍綠色的防碎殼,厚厚的矽膠包裹著四角,屏幕邊緣高出兩毫米,即使摔在地上也不會碰到屏幕。我把手機保護得很好,每次用完都先擦幹淨,然後裝進一個絨布小袋子裏,再放進背包最中間的位置,四周用衣服和毛巾塞得嚴嚴實實。這台手機是我最重要的家當,要是壞了,就再也沒有了。
我打開手機,屏幕亮起來,泛著淡淡的藍光。我翻到相冊,裏麵存著許多穿越前的視頻,那些畫麵在小小的屏幕上流動,每一幀都像一幅畫,畫裏的人是活的,是會呼吸的,是會流汗的。
一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
為什麽不給這些鐵道兵也拍一拍呢?拍他們的施工,拍他們的生活,拍他們在這大山深處日複一日的堅守。不是那種擺拍的宣傳照,而是真實的、流動的、活生生的影像。然後放給他們看——不是作為外來的放映員放一部從外麵帶來的電影,而是放他們自己的故事,放他們自己的麵孔。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但我心裏清楚,手機這個東西太紮眼了。在這個連收音機都是奢侈品的深山裏,一台能拍照、能錄像的手機,會引起什麽樣的反應?我不能不考慮。臨行前林副政委專門交代過,有些東西要注意分寸,要學會保護自己,保護來之不易的工作條件。話沒有說透,但我聽得懂弦外之音。
可我還是想試試。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陳團長,說了自己的想法。沒有提手機的具體功能,隻是說有一種新的宣傳方式,可以把戰士們施工和生活的場景拍下來,當晚就能放給他們看。
陳團長聽了,沉默了很久。他坐在一塊石頭上,手裏拿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白漆已經掉得差不多了,露出裏麵黑色的鐵胎。他盯著缸子裏的茶水看了半天,茶水是深褐色的,上麵飄著幾片茶葉梗。
“你是說,上午拍,晚上就能看到?”他抬起頭,眼睛裏帶著一種半信半疑的光。
“能。”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墩:“拍!有什麽不能拍的?讓戰士們看看自己幹活的樣子,也是鼓勁!”
說幹就幹。
上午,我拿著手機進了施工現場。出發前,我把手機從絨布袋裏取出來,仔細檢查了一遍屏幕和外殼,確認沒有問題,才揣進上衣內側的口袋裏,扣好扣子,又用手拍了拍,確保它不會滑出來。施工現場到處都是碎石和尖利的鋼釺,一不小心就可能磕到手機,我必須格外小心。
隧道口,風鑽手們正在打炮眼。四個人一組,兩個人扶釺,兩個人掄錘。十八磅的大錘掄起來,帶著風聲砸下去,鋼釺在岩石裏一寸一寸地往裏鑽。每砸一下,扶釺的人就要把鋼釺轉一下,防止卡住。他們的配合默契得像一個人,錘起錘落之間,沒有多餘的廢話,隻有鋼鐵撞擊鋼鐵的脆響和粗重的喘息聲。
我舉著手機,慢慢靠近。
一個掄錘的戰士注意到我了,他停下來,用袖子擦了把臉上的汗,衝我喊:“同誌,你拿的那是個啥玩意兒?”
他的聲音在山洞裏回蕩,帶著回聲。
“照相的。”我喊回去。
“這麽小的照相機?”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因為長期喝山泉水而格外白的牙齒。“我見過照相機,比你這玩意兒大多了!”
周圍的戰士都笑了。笑聲在山洞裏嗡嗡地響,把鑿岩機的轟鳴都蓋過去了幾分。
我沒有解釋,隻是繼續拍。我小心地把手機握在雙手之間,拇指和食指扣住防碎殼的兩側,防止它從汗濕的手裏滑出去。腳下的碎石又滑又尖,我一腳踩空,整個人晃了一下,第一反應不是去扶牆,而是把手機護在懷裏。旁邊的戰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我的胳膊。
“同誌,你小心點!這地方摔一下可不是鬧著玩的!”
“謝謝。”我站穩了,重新舉起手機。
掌子麵上,石粉飛揚,空氣渾濁得像是能攥在手裏。燈光昏暗,隻有頭上的礦燈射出幾道黃白色的光柱,在粉塵中清晰可見。風鑽手們戴著防塵口罩,但口罩很快就被石粉堵住了,他們不得不摘下來,用嘴直接呼吸那種混合著岩石粉末和炸藥氣味的空氣。我能看到他們的嘴唇幹裂出血,鼻腔裏全是黑色的粉塵,但他們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隧道盡頭的那一點點光。
從隧道出來,我去了橋墩施工現場。
幾十米高的橋墩頂上,幾個戰士正在澆築混凝土。沒有塔吊,沒有泵車,所有的混凝土都是靠人一桶一桶拎上去的。他們在墩頂架了一個滑輪,用繩子把裝滿混凝土的鐵桶吊上去,然後兩個人一組,抬著鐵桶,沿著隻有一腳寬的腳手架走到澆築麵,把混凝土倒進模板裏。
橋墩在河穀裏拔地而起,風從山穀灌進來,吹得腳手架吱吱作響。我在下麵看著,腿都在發軟,那些戰士卻在上麵健步如飛,好像腳下踩的不是幾十米高的懸空木板,而是平地上的馬路。
我仰著頭拍,手臂酸了,脖子僵了,但不敢放下手機。鏡頭裏,一個戰士抬著鐵桶走過腳手架,忽然腳下打滑,整個人晃了一下。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摔出去,趕緊用另一隻手護住。旁邊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那個戰士的胳膊。兩個人穩住身形,對視一眼,什麽話都沒說,繼續往前走。
這一切都發生在幾秒鍾之內,快得像一陣風,但那個畫麵永遠定格在了我的鏡頭裏,也永遠定格在了我的心裏。
拍完之後,我退到安全的地方,把手機翻過來檢查了一遍。屏幕完好,外殼沒有磕碰,防碎殼的四角還是完完整整的。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用袖子把屏幕上沾的灰塵擦幹淨,然後裝回絨布袋裏,拉好拉鏈,放回背包最中間的位置。
中午,我回到營地,找了個沒人的角落,坐在一塊石頭上開始用手機編輯視頻。陽光很烈,手機屏幕反光,我把軍裝脫下來蒙在頭上,縮在裏麵操作。汗順著脖子往下淌,濕透了衣領,但我顧不上這些,隻是專注地剪片子。手機的電量已經下去了一半,我得抓緊時間。
下午,我把編輯好的視頻存好,心裏盤算著晚上的放映。
但我沒想到的是,事情的發展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期。
晚上,照例是先放新聞簡報。幕布上出現了毛主席接見外賓的畫麵,戰士們看得很認真,這是他們了解外麵世界為數不多的窗口。新聞簡報放完之後,按照慣例應該放正片。但我按下了暫停鍵,拿起話筒。
“同誌們,今天在放正片之前,先給大家看一段特殊的片子。”
幕布上出現了畫麵。
先是隧道口的全景。灰色的岩石,昏暗的燈光,忙碌的人影,與洞口外麵漫山遍野的杜鵑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洞外是春天,是怒放的生命;洞內是硝煙,是生死的搏鬥。然後鏡頭推進,一個風鑽手正在打炮眼,他的臉占滿了整個畫麵——滿臉的灰塵,汗水衝出一道道溝痕,露出下麵的皮膚。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是在那樣惡劣的環境裏。
台下安靜了。
幾百個戰士,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幕布。一開始是好奇,然後變成了驚訝,再然後,變成了某種我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感動,又不像,更像是一個人忽然在鏡子裏看到了自己,而且是從來沒有看到過的那個自己。
畫麵切換,橋墩頂上,兩個戰士抬著鐵桶走過腳手架。風很大,他們的衣服被吹得緊貼在身上,露出年輕而結實的身體線條。腳下是萬丈深淵,頭頂是藍天白雲,他們就懸在天地之間,一步一步地走著,穩穩當當,不急不躁。
我聽到台下一片寂靜,連呼吸聲都聽不到了。
畫麵再切換,一個戰士蹲在鋼軌旁邊吃飯,碗裏是土豆燉粉條——說是燉粉條,其實粉條沒幾根,土豆切得大塊大塊的,湯多菜少。他吃得很香,臉上全是灰,隻有嘴巴周圍一圈是幹淨的,那是被碗沿蹭掉的。他一邊吃一邊跟旁邊的人說話,說著說著忽然笑起來,笑得很燦爛,露出一口白牙。
台下有人笑了,笑聲裏帶著某種不好意思的意味,好像被人撞見了什麽私密的事情。
畫麵繼續。晨光中,一個戰士在帳篷外麵洗臉,把一盆涼水從頭澆到腳——營地沒有熱水,一年四季都用冷水。水珠在晨光中四濺,每一顆都像一顆小小的鑽石,折射出七彩的光。然後他猛地甩了甩頭,水珠四散,在陽光下閃著光,背景是大巴山層層疊疊的青山和山腰上繚繞的雲霧,美得像一幅水墨畫。訓練場上,兩個戰士在掰手腕,周圍的人圍成一圈呐喊助威,輸的那個人不服氣,嚷嚷著再來一局。帳篷裏,一個戰士趴在行軍床上給家裏寫信,寫了又撕,撕了又寫,最後把筆一扔,抱著腦袋躺下了——信紙飄落在地上,隱約能看到“媽,我在部隊很好”幾個字,後麵的字跡被塗掉了,大概是不想讓家裏知道這裏有多苦。
幕布上的每一張臉,都是他們自己的臉;幕布上的每一個場景,都是他們自己的生活。
忽然,幕布上出現了一個畫麵——一個年輕的戰士站在隧道口,麵對著鏡頭,有些緊張地說了一句話:“我叫馬德勝,陝西米脂人,我以後想當火車司機。”
台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小馬坐在人群中,整個人愣住了,然後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周圍的戰士推他、拍他、起哄,他用手捂著臉,但眼睛從指縫裏露出來,死死地盯著幕布上自己的樣子,眼眶紅了。
陳團長坐在第一排,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他一直保持著一個姿勢——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像一尊雕塑。幕布的光映在他粗糙的臉上,忽明忽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看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視頻放完了。
幕布上重新出現了白底黑字的標準片頭,提醒大家接下來要放正片。但沒有人在意正片了。
整個營地像是被點燃了一樣。
戰士們圍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討論著。他們的聲音很大,語速很快,手勢很誇張,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興奮的光。有人說“那不是二班的老李嗎”,有人說“你看我在橋墩上那個熊樣”,有人說“小馬這下出名了”,笑聲和喊聲響成一片。頭頂的星星好像也比剛才更亮了,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空,銀河橫亙在天際,像一條發光的河流,無聲地流淌著。
一個戰士擠到我麵前,他的臉上還有沒洗幹淨的灰,眼睛裏全是血絲,顯然是剛從隧道裏下工就趕來看電影的。他拉著我的袖子,聲音有些發顫:“林同誌,明天能不能拍我?我……我也想上那個……那個什麽?”
“視頻。”我說。
“對,視頻!我也想上視頻!讓我爹看看我在部隊幹啥!”
“行。”我說。
“還有我!”另一個戰士擠過來。
“我也要!”
“排我後麵!”
我被圍在中間,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這些平日裏沉默寡言、隻知道埋頭幹活的戰士,此刻像一群爭搶糖果的孩子,眼睛亮得像是裝了燈泡。
這時候,陳團長走了過來。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他的臉色很平靜,看不出喜怒,但我注意到他的步態和平時不太一樣——平時他走路大步流星,帶著一種軍人的雷厲風行,此刻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思考什麽。
他走到我麵前,站定,看著我。
“小林,”他的聲音不大,但周圍一下子安靜了,“這個辦法,好。”
就一個字,“好”。但那個“好”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像一塊石頭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坑。
他轉過身,麵對所有戰士,提高了聲音:“同誌們!林同誌的這個辦法,是宣傳工作的新辦法!讓大家看到自己幹活的樣子,看到咱們部隊的樣子,比放十部電影都管用!”
掌聲又響起來了,比剛才更響,在山穀裏回蕩,驚起了遠處樹林裏的一群飛鳥,撲棱棱地飛向夜空。
陳團長回頭看著我,目光裏多了一種東西,是信任,也是期待。“小林,以後你就多拍,多放。有什麽困難,直接找我。”
那天晚上,我回到帳篷,坐在行軍床上,久久不能平靜。手機握在手裏,屏幕完好如初,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防碎殼的四角還是完完整整的,屏幕上一道劃痕都沒有。我把手機舉到眼前,仔細看了看,又用絨布擦了擦,確認沒有問題,才小心翼翼地裝回絨布袋裏,拉好拉鏈,放回背包最中間的位置,用衣服和毛巾塞緊。
但我心裏清楚,這隻是開始,後麵的路還很長。
手機的問題始終是個隱患。一個能夠拍攝和播放視頻的設備,在1969年的大巴山深處,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太多的疑問,太多的好奇,太多的麻煩。戰士們單純,但單純不等於遲鈍。已經有人在問了,“那個小東西怎麽這麽厲害”,“林同誌你那個到底是個啥”,“能不能讓我也玩玩”。
我得想個辦法。
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我找到陳團長,說了自己的顧慮。陳團長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站在帳篷門口,背對著我,看著遠處的山。晨霧在山腰上纏繞,像一條白色的帶子,杜鵑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
“你說得對。”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沉。“戰士們好奇是正常的,但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轉過身來看著我:“這樣,我幫你打個掩護。就說這是總政特地從國外購進的宣傳設備,專門用來服務一線部隊的。國外的技術,咱們國內還沒有,所以大家不要亂打聽,也不要亂動。”
我點了點頭。這個說法雖然不能完全打消所有疑慮,但至少能擋住大部分問題。
“另外,”陳團長又說,“你不要隻拍我們團。你以後還要去別的部隊,每個部隊你都這麽搞,時間長了,大家就見怪不怪了。而且,你可以把之前拍的那些素材剪輯到一起,搞一個……叫什麽來著?”
“新聞快報?”
“對,新聞快報!把各個部隊的情況串起來,放給後麵的部隊看。這樣大家關心的就是內容本身,不會盯著你的設備不放。”
我不得不佩服陳團長的智慧。這個安排一舉多得——既保護了手機的秘密,又提高了宣傳效果,還減輕了我的心理負擔。
但我很快發現,這個安排意味著一個巨大的代價:工作量。
以前,我隻需要帶著片子到各個部隊去放,放完就走,輕鬆得很。現在不同了。每到一個部隊,我要拍攝,要剪輯,要配音,要配樂,要把之前的素材整合編輯,做成二十分鍾到半個小時的“新聞快報”。所有這一切,都靠我一個人,一部手機,在行軍途中、在帳篷裏、在煤油燈下完成。
白天,我跟著戰士們下工地。隧道裏、橋墩上、路基邊,哪裏有施工,我就去哪裏。我要把每一個重要的節點、每一個感人的瞬間、每一張生動的麵孔都拍下來。有時候為了拍一個完美的角度,我要爬到半山腰上,懸在半空中;有時候為了等一個合適的光線,我要在烈日下站一兩個小時。每次拍攝之前,我都會先檢查一遍手機,確保電量充足、屏幕幹淨、防碎殼的四角完好。拍攝的時候,我永遠是雙手握持,拇指和食指扣住手機兩側,即使需要單手操作,另一隻手也隨時準備接應。拍完之後,第一件事不是回看素材,而是檢查手機有沒有磕碰。
晚上,別人休息了,我開始剪輯。手機屏幕小,編輯起來很費眼睛,常常剪到半夜,眼睛酸得流淚,就用涼水衝一衝,繼續幹。沒有專業的剪輯軟件,就用手機自帶的簡易功能,一段一段地拚接,一幀一幀地調整。配樂用的是手機裏存的幾首革命歌曲,《鐵道兵誌在四方》《我是一個兵》《打靶歸來》,翻來覆去地用。
最麻煩的是配音。我沒有專業的錄音設備,隻能用手機自帶的麥克風,找最安靜的時候錄——通常是淩晨兩三點,整個營地都睡了,山穀裏隻剩下風聲和水聲。我裹著軍大衣蹲在帳篷外麵,對著手機屏幕小聲念稿子,念錯了就重來,念到嗓子沙啞為止。
有一天晚上,我正蹲在帳篷外麵錄音,小馬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蹲在我旁邊,聽了一會兒。
“林同誌,你在說啥?”
“配音,給明天的新聞快報配音。”
“我能聽聽不?”
我把錄好的片段放給他聽。他聽得很認真,聽完之後說了一句:“你的聲音真好聽,像收音機裏的人。”
我笑了。收音機裏的人是播音員,我差得遠呢。但小馬的話讓我心裏一暖。
“林同誌,”小馬忽然壓低了聲音,“你那個小機器,到底是啥?我不問別人,就問您。您要是不方便說,我就不問了。”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他的眼神很清澈,不是那種窺探秘密的好奇,而是一種真誠的、想要理解什麽的渴望。
我想了想,說:“小馬,你相信嗎,有些東西,知道得太清楚了,反而不好。你就當它是一台小型的電影攝影機,隻不過比一般的更先進一些。”
小馬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說:“那我以後不問了。林同誌,您早點睡。”
他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林同誌,明天您還拍不拍?”
“拍。”
“那您拍我的時候,給我說一聲,我洗把臉。”
說完他就跑了,消失在夜色裏。
我在原地蹲了很久,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大山裏,在這個連吃飽飯都算奢侈的地方,一個十九歲的戰士,為了讓鏡頭裏的自己好看一些,說要洗把臉。
這就是鐵道兵。
後麵的日子,我的生活變成了一種固定的節奏:白天拍攝,晚上剪輯,淩晨配音,傍晚放映。每天隻睡四五個小時,眼睛永遠是紅的,嗓子永遠是啞的,但我不敢停下來,也不願意停下來。
因為我看到了效果。
自從有了新聞快報,戰士們的施工熱情明顯高漲了。不是因為上麵下了命令,也不是因為有什麽獎勵,而是因為他們想在當天的新聞快報裏看到自己。他們會主動找鏡頭,會下意識地挺直腰板,會幹得更賣力、更利索。一個班長跟我說,以前開安全會,講半天大家心不在焉,現在隻要在新聞快報裏放一段違章操作的鏡頭,不用多說,所有人自己就注意了。
陳團長說,自從開始放新聞快報,工地的施工效率提高了至少兩成。
兩成。我反複咀嚼這個數字。在這個靠人力和意誌與大山搏鬥的年代,兩成的效率提升意味著什麽?意味著更少的犧牲,更快的進度,更早通車的鐵路,更早看到火車的汽笛在群山之間響起。
但我最得意的不是這個。
我最得意的是,那些在新聞快報裏出現過的麵孔,那些普通的、平凡的、放在人群裏根本找不出來的麵孔,忽然之間變得不一樣了。他們會在看完新聞快報之後,坐在幕布前久久不散,互相討論著“你看你今天那個鏡頭真精神”,“哎呀我那個動作太難看了”,“明天我一定要好好幹,爭取再上一次”。
他們變得更有尊嚴了。
不是那種被人施舍的尊嚴,而是自己看見自己之後,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價值的那種尊嚴。這種尊嚴,不是任何物質獎勵能夠給予的,它來自內心,來自對自我的確認和肯定。
一周後,我收拾設備,準備前往下一個部隊。
臨走前,陳團長把我叫到他的帳篷裏。他從箱子裏翻出一雙嶄新的解放鞋。
“拿著。你那雙已經破得不成樣子了。”
“團長,這……”
“別推了。你在我們團幹的這些事,比十雙鞋都值。”
我把鞋接過來,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
陳團長又從抽屜裏拿出一封信,牛皮紙信封,上麵寫著地址。“這封信,你幫我帶出去寄了。是給我老伴的,告訴她我還活著。”
他笑了,笑容裏有一種苦澀的東西,像山裏那些被風雨侵蝕了千年的石頭。
我把信揣進懷裏,進京向他敬了個禮。
他回了禮,又緊緊握住我的手:“小林,到了下一個部隊,記得繼續拍,繼續放。讓更多的人看到自己。”
“是!”
我背著設備,沿著施工便道往外走。走了很遠,回頭一看,陳團長還站在營區門口,身後是連綿的群山和剛剛立起的橋墩。夕陽正好落在他身後的山脊上,漫山遍野的杜鵑花被晚霞染成了深紅色,像一片燃燒的火海。他的身影在天地之間顯得很小,卻像一根鋼釺,深深地釘進了大巴山的岩石裏。
後來我聽說,陳團長之後在那個團待了4年,直到襄渝鐵路全線貫通。通車那天,他站在第一列火車的駕駛室裏,從起點站到終點站,全程沒有說話,隻是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山巒,眼淚一直在流。
但那也是後話了。
我翻過一道山梁,停下來歇了口氣。夕陽已經沉到山後麵去了,天邊還剩下一抹橘紅色的晚霞,群山在暮色中變成了黛青色,一層一層地推向遠方。山穀裏的炊煙升起來了,淡淡的,藍藍的,和暮靄混在一起,像一層薄紗籠罩著營區。
我摸了摸背包裏的手機。絨布袋安安靜靜地躺在背包最中間的位置,四周的衣服和毛巾塞得嚴嚴實實。我把背包取下來,拉開拉鏈,把手伸進去,隔著絨布袋摸了摸手機的輪廓。硬邦邦的,方方正正的,防碎殼的四角在絨布下麵能摸出明顯的弧度。
完好無損。
我鬆了一口氣,把背包重新背上,繼續趕路。
這個小東西,到底還能陪我走多遠?
在這個時代不能打電話,電池也越來越不經用,每次充滿電隻能用三四個小時,我得精打細算,不能浪費每一格電。但在我手裏,它變成了另一種東西——一台記錄曆史的機器,一麵讓普通人看見自己的鏡子。
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天邊最後一抹光也消失了。星星開始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先是東邊最亮的那幾顆,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整個天穹都被星光鋪滿了。銀河從北邊升起,橫跨過整個天空,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流向南方看不見的遠方。
遠處,又傳來鐵道兵的炮聲,悶雷一樣滾過山穀,在群山之間回蕩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