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山村的節日
珍寶島的任務終於完成了。我收拾好設備,踏上了回北京的路。
車在黑龍江的茫茫林海中開了兩天。十月的山林已經開始變色了,遠遠近近的山頭像是打翻了調色盤,綠的、黃的、紅的、紫的,一層一層鋪展開去。白樺樹的葉子黃得發亮,在陽光下像掛了一樹的金片;落葉鬆還綠著,但綠得深沉,綠得發暗;楓樹已經紅了,不是那種鮮豔的紅,而是被霜打過之後的那種暗紅,像陳年的酒。
路過寶清縣城的時候,沈陽軍區給我開車的司機忽然把車停下了。
“林同誌,有個事兒想跟你商量。”他從兜裏摸出一封信,“軍區讓我轉交捎給你的信,說是在這附近大山裏頭有個村子,幾十戶人家,從沒放過電影。為了搞好軍民關係,軍區想請你去一趟,你看?”
我接過信看了一遍。信上說那個村子在寶清東北方向的大山深處,離邊境線不遠,方圓幾十公裏沒有公路、沒有電,連條像樣的路都算不上。村子靠近邊境,位置偏僻得很,但民風淳樸,駐軍和當地百姓關係一直不錯。如果能給他們放一場電影,比送什麽東西都管用。
“去不去?”司機問我,“要是去的話,咱得拐個大彎,得多走一天。”
我看了看地圖。那個村子在地圖上隻標了一個小點,連名字都沒有,孤零零地藏在那一大片代表山地的褐色花紋裏。
“去。”我說。
司機沒再說什麽,一打方向盤,車子拐進了岔路。
路越走越難走。開始還是砂石路,後來變成了土路,再後來連土路都沒有了,隻剩下兩條車轍印,蜿蜒著伸進無邊無際的林子。兩邊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白樺、紅鬆、落葉鬆、水曲柳,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枝杈交錯,把天空割成了無數個不規則的碎片。陽光從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塊塊光斑,像碎金子似的。偶爾有一隻麅子從林子裏竄出來,站在路中間愣愣地看我們兩眼,又一頭紮進樹叢裏不見了。遠處有啄木鳥在敲樹幹,篤篤篤的聲音在寂靜的林子裏傳得很遠。
到了中午,車終於開不動了。前麵是一座大山,山勢陡峭,隻有一條羊腸小道勉強能走人。那條小道藏在草叢裏,彎彎曲曲地往山上爬去,遠遠望去像一根細細的繩子,把天和地拴在一起。
“就這兒了。”司機停下車,看了看天色,“林同誌,你一個人上山,我在這兒等你。”
我把設備從車上卸下來——一台便攜式投影儀、一塊儲能電池,折疊幕布,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配件。這些東西加起來四十多公斤,我一樣一樣地捆好,背在肩上。
“天黑前能到嗎?”司機不放心地問。
“能。”我說,“我看地圖,上山走快一點,三個多小時。現在出發,四點左右就到了。”
司機還是不太放心,從座位底下摸出一把信號槍塞給我:“遇到事兒就往天上打信號,我看見了就上去接你。”
我沒推辭,把那把信號槍揣進懷裏,背著設備開始爬山。
山路果然不好走。說是路,其實不過是被進山的人踩出來的一條痕跡,寬不過一尺,兩邊全是沒膝的野草和帶刺的灌木。腳下的碎石又滑又鬆,踩上去嘩啦嘩啦往下滾,走一步要退半步。四十多公斤的設備壓在肩上,像扛著一座小山。太陽正當頭,九月的秋老虎還凶得很,曬得後背發燙,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把衣服濕透了,又順著褲腿滴到鞋上。
走了不到二十分鍾,我就停下來歇了一口氣。
四周靜得很。林子太密了,把風都擋住了,連樹葉都不怎麽動。偶爾有幾聲鳥叫,也是那種細細的、怯怯的,像是怕驚擾了這片山林的沉靜。我抬起頭,透過樹冠的縫隙看到了一小片天,藍得透明,像一塊洗過的玻璃。
繼續往上走。越往上,林子越密,光線越暗。高大的紅鬆和落葉鬆把頭頂遮得嚴嚴實實,隻有偶爾從枝葉的間隙裏漏下幾縷陽光,照在青苔上,青苔綠得發亮,像一塊塊綠色的絲絨。樹幹上長滿了鬆蘿,灰綠色的,一縷一縷地垂下來,像老人的胡須。空氣裏有一股潮濕的、混著鬆脂和腐葉的味道,說不上好聞,但很幹淨。
我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快不起來。腳下的路時隱時現,有時候明明看著是路,走過去才發現是一片齊腰深的草叢,草葉鋒利得像刀子,割在小腿上生疼。有時候路突然斷了,麵前橫著一道衝出來的溝,得繞一個大彎才能過去。
走了將近一個小時,路稍微好走了一些。山勢變得平緩了,腳下開始出現碎石鋪成的台階——說是台階,其實不過是幾塊大石頭勉強壘在一起,高高低低,參差不齊,但總比在泥地裏踩來踩去強。我沿著那些石頭往上爬,氣喘得像拉風箱,心髒砰砰砰地撞著胸口,感覺自己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又走了半個小時,我停下來喝水。水壺裏的水已經喝了一半了,我不敢多喝,隻抿了兩口,潤了潤嗓子。回頭看了一眼來路,山穀在腳下鋪展開來,遠遠的能看到司機的車,像一個小火柴盒停在綠色的山穀裏。再往遠處看,山巒一層疊著一層,淡藍色的霧氣在山腰間飄著,像一條條薄紗。
忽然,我在路邊停下了腳步。
前麵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路邊蹲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是一隻熊。
它蹲在一棵大鬆樹底下,渾身黑毛,脊背上的鬃毛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它似乎正在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兩隻耳朵偶爾抖動一下,趕走臉上的蒼蠅。它的身體龐大得像一堆煤,蜷在那裏幾乎占了半條路。
我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腦子裏飛速轉著:不能跑,熊跑得比人快。不能對視,熊會把對視當成挑釁。不能慌,一慌就完了。
我慢慢地把腳步放輕,一點一點地往後退。背上的投影儀在身上晃來晃去,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每一聲都像是在敲我的心髒。我一邊退一邊看著那隻熊,手不自覺地伸進懷裏,摸到了司機給我的那把信號槍。冰涼的槍身握在手裏,心裏稍微踏實了一點。
熊動了動。
它的鼻子抽動了兩下,好像在嗅空氣裏的氣味。然後它慢慢抬起頭來,兩隻小眼睛在陽光下亮得像兩盞綠燈,直直地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後它打了個哈欠,露出滿口黃森森的牙齒,把頭重新埋進兩隻前爪之間,繼續睡了。
我退出去足足兩百米,直到確認它沒有跟上來,才靠著路邊的一棵大樹,慢慢地滑坐到地上。腿軟得像麵條,心髒擂鼓似的砰砰跳。我掏出水壺又灌了兩口水,坐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後半程我不敢再大意,一邊走一邊注意觀察四周,手裏一直攥著那把信號槍。好在再沒遇上什麽危險。
又走了將近一個小時,路忽然開闊了。
我穿過一片白樺林,眼前豁然開朗。村子就在前麵不遠的地方。
那是一個被大山緊緊抱在懷裏的小村子。幾十戶人家,房子全是木頭壘的,屋頂鋪著厚厚的茅草,年深日久,茅草已經變成了深褐色,上麵長出了一叢一叢的綠苔。村子四周是層層疊疊的大山,山勢高峻,山頂上雲霧繚繞,遠遠看去像是山的頭上戴了一頂白帽子。一條小河從村子中間流過,水聲潺潺的,在陽光下閃著碎銀子一樣的光。河邊長著幾棵老柳樹,樹幹歪歪扭扭的,枝條垂到水麵上,被水流衝得一晃一晃。
我看了看表,下午四點十分。
村子不大,我剛走到村口,一個老人就迎了上來。
他五十多歲的樣子,臉上的皺紋像核桃殼,又深又密,每一道紋路裏都像是藏著這片山裏的風霜雨雪。一身藍布衣裳洗得發白,袖口和領口都磨出了毛邊,腳上是一雙舊布鞋,鞋幫子上打了兩個補丁,針腳又密又齊,一看就是自家女人縫的。他的手粗糙得像老鬆樹皮,全是老繭和裂口,指甲縫裏嵌著洗不掉的泥。
“你就是放映員?”村長握著我的手,使勁搖了搖,那手勁兒大得出奇,握得我手指頭發酸,“可把你盼來了!軍區老早來信說你要來,我們等了一天又一天,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路上不好走,耽擱了。”我說,把設備從肩上卸下來,活動了一下被勒得生疼的肩膀。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村子裏傳開了。先是幾個孩子尖叫著往家裏跑,邊跑邊喊:“放電影的來了!放電影的來了!”那聲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剪刀把黃昏的寂靜剪得粉碎。緊接著,各家各戶的門吱呀吱呀地響了起來,人們從屋裏湧出來,臉上全是藏不住的笑。
那場麵,就跟過年似的。
不,比過年還熱鬧。過年是一年一次,放電影可是開天辟地頭一回。
老人們翻出了壓在箱底的節日衣裳。那衣裳平時舍不得穿,疊得方方正正的,裏麵還放著樟腦丸,一拿出來,滿屋子都是樟腦和舊木頭的氣味。一個老大爺穿上了隻有過年才上身漿洗的黑綢褂子,領口還別著一枚不知哪年得來的領袖像章。他的老伴跟在後麵,一邊走一邊用沾了水的梳子給他把花白的頭發往後攏了又攏,嘴裏念叨著:“正經點,一會兒要上電影的。”
幾個老太太穿上了靛藍的對襟大褂,袖口和領口繡著細細的花邊,那是她們出嫁時的陪嫁。平日裏壓在櫃底,連看都舍不得多看兩眼,今天全翻了出來。她們互相打量著,你幫我整整衣領,我幫你抻抻衣角,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年輕媳婦們更講究。有的穿上了紅底碎花的棉布衫,有的套上了淡綠色的的確良褂子,都是趕集時才舍得穿的。一個媳婦懷裏抱著個還沒斷奶的娃娃,娃娃身上也裹了一身新——一件用碎布頭拚出來的小衣裳,五顏六色的,針腳密密匝匝,一看就是做娘的攢了大半年的布頭。
最興奮的是孩子們。
他們像一群炸了窩的小雀兒,嘰嘰喳喳地圍著我轉,一會兒摸摸裝投影儀的箱子,一會兒蹲下來研究那塊儲能電池,小手伸出去又縮回來,想摸又不敢摸,急得抓耳撓腮。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膽子大一些,趁我不注意,伸出黑乎乎的手指頭,在投影儀的鏡頭上輕輕點了一下,留下一個圓圓的指印。旁邊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立刻尖叫起來:“鐵蛋,你別碰!碰壞了拿你賠!”那個叫鐵蛋的男孩嚇得把手縮回去,藏在背後,小臉漲得通紅,眼睛裏全是慌張,嘴裏嘟囔著:“我沒使勁……我就輕輕摸了一下……”
還有一個更小的孩子,大概三四歲的樣子,光著屁股,肚子吃得圓滾滾的,像個小西瓜。他站在投影儀前麵,歪著腦袋看了半天,忽然伸出胳膊,要把那台機器摟進懷裏。他媽媽趕緊跑過來把他抱走,他在媽媽懷裏扭來扭去,伸著手朝投影儀的方向夠,嘴裏哇哇地哭:“我要那個!我要那個亮亮的!”
打穀場上很快聚滿了人。男人們幫著搬凳子、抬椅子,從各家各戶搬來的板凳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各種顏色,有長條凳、方凳、小馬紮,還有幾個用樹墩子充當的“凳子”,樹皮都沒剝幹淨,上麵還長著蘑菇。女人們手裏還攥著沒來得及放下的鞋底子、沒補完的衣裳,針線別在衣襟上,一走路就晃來晃去。但誰也沒心思幹活了,眼睛全盯著我的一舉一動。
我開始選掛幕布的地方。村口有兩棵老榆樹,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皮皴裂,長滿了青苔,一看就是上了年頭的老樹。兩棵樹之間的距離剛好合適,像是天生為掛幕布準備的。村長帶著幾個年輕人幫忙,搬來梯子,爬上爬下,七手八腳地把幕布係在樹幹上,繃得平平整整。幕布是白色的,在綠色的樹蔭下顯得格外幹淨,像一片落在地上的雲。
幕布掛好的那一刻,打穀場上響起了一陣低低的讚歎聲。
孩子們仰著頭看著那塊巨大的白布,嘴巴張得圓圓的,能塞進一個雞蛋。一個女孩拉著她媽媽的衣角,聲音細細地問:“娘,這布比咱家的被裏子還白,電影就是從這上麵出來嗎?”
“對,從這上麵出來。”她媽媽蹲下來,把女兒額前的碎發攏到耳後,聲音柔得像山間的風,“一會兒會有小人兒在上麵走路,會說話,會唱歌,什麽都有。”
“小人兒?”女孩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多大的小人兒?”
“跟真人一樣大。”
女孩倒吸了一口氣,兩隻手捂住了嘴巴,半天說不出話來。然後她猛地轉過頭,對著不遠處的一群小夥伴尖叫起來:“跟真人一樣大的小人兒!聽見沒有!”
那群孩子嘩地炸開了鍋,又蹦又跳,像一群被風卷起來的落葉。
我架好投影儀,接好電池,調試了一下。天還沒有黑,但太陽已經落到山後麵去了,村子籠罩在一片柔和的暮色裏,光線正好。投影儀的光打在幕布上,村民們眯著眼睛看著那束光柱,光束裏有細小的塵埃在飛舞,像無數顆金色的星星。
有人忽然問了一句:“這就是電影光?”
“對,這就是電影光。”
那人點了點頭,像在確認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村長招呼大家回去吃飯,說天一黑就過來。村民們三三兩兩地散了,但走的時候都在回頭看那塊幕布——老人們背著手站在遠處望,像在端詳一幅稀世名畫;孩子們一步三回頭,走兩步就停下來看看,生怕那幕布會飛走似的;有個孩子都到家門口了,又跑回來瞧了一眼,確認那塊白布還好好地掛在那裏,才放心地跑了回去。
整個村子彌漫著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炊煙比往常升得更早、升得更旺,空氣裏全是柴火和飯菜的香味。有人在殺雞,有人在和麵,家家戶戶都在忙著做點好吃的。那陣勢,真跟過年一模一樣——不,比過年還鄭重。過年是到了日子就過,今天這個日子,可是大夥兒盼了不知道多少年才盼來的。村長招呼大家回去做飯,打穀場上的人這才依依不舍地散了。
“各家各戶都回去弄點好吃的!”村長扯著嗓子喊了一聲,“今天晚上咱們村過年,都別湊合!”
人群一下子熱鬧起來,嘰嘰喳喳地往家走。一個老大爺邊走邊回頭衝我喊:“林同誌,吃了飯來我家坐坐啊!”旁邊立刻有人接話:“憑啥去你家?林同誌得先來我家!”又是一陣笑。
村長拉住一個十七八歲的後生,指著那台投影儀和幕布說:“二柱,你在這兒看著,哪兒也別去。這些東西比你的命還值錢,少了一根線頭我拿你是問。”
那個叫二柱的後生立刻挺直了腰板,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莊嚴起來,像接了一項了不得的任務。他從兜裏掏出一塊手帕,把投影儀擦了又擦,然後搬了個小板凳,端端正正地坐在設備前麵,兩隻眼睛瞪得溜圓,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那架勢,活像一隻護食的小狗。
“林同誌,”村長轉過身來,一把拉住我的胳膊,“走,上我家吃飯。”
“村長,不用麻煩……”
“麻煩什麽?”村長的力氣大得很,拽著我就走,“你是咱們村的貴客,讓你空著肚子放電影,傳出去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村長的家離打穀場不遠,順著那條小河往上走百十來步就到了。是一棟很老式的木頭房子,牆體是用整根的紅鬆壘起來的,年頭久了,木頭表麵已經變成了深褐色,用手一摸,能感覺到木頭紋理的凹凸和歲月的溫潤。屋頂鋪著厚厚的茅草,草色深褐,上麵長著一叢一叢的綠苔,有幾簇還開著細碎的小黃花,風一吹,顫顫巍巍的。
推開院子的小木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棵老棗樹,樹幹歪歪扭扭的,樹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背,但枝葉很茂盛,樹梢上還掛著幾顆紅彤彤的棗子,在暮色裏像幾顆小燈籠。棗樹下擺著一張石桌、兩把木凳,桌麵磨得光滑發亮,能照出人影來。
院子裏打掃得幹幹淨淨,連一根草刺兒都沒有。靠牆根整整齊齊地碼著一垛劈柴,鬆木的、柞木的、樺木的,分門別類,碼得像磚牆一樣齊整。柴垛旁邊掛著幾串紅辣椒和一辮子大蒜,紅是鮮紅,白是雪白,在灰撲撲的院子裏格外紮眼。
村長推開屋門,一股熱乎乎的、混著柴火和煙草氣味的風撲麵而來。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進門就是灶台間,灶膛裏的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光從灶門裏映出來,把半間屋子都照得暖洋洋的。灶台上一口大鐵鍋正冒著熱氣,鍋蓋被蒸汽頂得一跳一跳的,發出“噗噗”的聲響。灶台後麵是一麵土牆,被煙火熏得漆黑,但那黑黑得勻淨,像刷了一層黑漆,油亮油亮的。
灶台旁邊是一張老式的碗櫃,木頭原色,漆都沒上,但擦得幹幹淨淨。碗櫃的腳墊著幾塊瓦片,大概是地麵不平。櫃門上刻著簡單的花紋——幾朵荷花、幾片荷葉,刀法粗糙,但有一股子樸拙的味道。碗櫃裏擺著粗瓷碗、藍邊碗、幾隻黑陶罐子,罐子口用玉米皮塞著,裏麵大概醃著鹹菜或者大醬。
裏屋是堂屋,也是飯廳。靠北牆擺著一張八仙桌,桌子是老榆木的,又沉又結實,桌麵上的漆已經磨得差不多了,露出木頭本來的紋路,一條一條的,像山裏的等高線。桌腿是方的,四條腿之間都有橫棖,榫卯接合的地方嚴絲合縫,一點不晃。桌上鋪了一塊藍底白花的粗布,布洗得發白,但熨得平平整整,邊角都用針線鎖了邊。
桌上已經擺好了幾樣東西:一碟炒黃豆,黃澄澄的,粒粒飽滿;一碟醃蘿卜條,切得細細的,拌了辣椒油,紅亮亮的;一盤鹹鴨蛋,蛋殼上還沾著草木灰,有兩個已經被磕開了口子,能看到裏麵油汪汪的蛋黃。還有一碟子毛蔥,紫紅色的,指甲蓋大小,圓溜溜的,洗得幹幹淨淨,連根須都去了。
靠牆是一溜長條凳,凳麵被屁股磨得油光水滑,中間微微凹下去,不知道坐了多少年。牆上糊著舊報紙,報紙已經泛黃了,但貼得齊齊整整,一張壓一張,像魚鱗似的。報紙上麵貼著一張年畫,是《年年有餘》——一個大胖娃娃抱著一條大紅鯉魚,色彩濃烈得要從紙上跳出來。年畫邊上還有一個相框,裏麵是一張黑白照片,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個孩子,笑著,牙齒白白的。照片的邊角已經卷起來了,但被小心地壓在玻璃後麵。
堂屋再往裏是一道門,掛著半截藍布門簾,簾子下擺綴著幾顆鐵螺母,沉甸甸的,不讓風把簾子吹起來。門簾後麵大概是睡覺的炕,我瞥了一眼,能看到一鋪大炕占了大半間屋子,炕上鋪著高粱稈編的席子,席子上疊著幾床被子,被子疊得方方正正,像豆腐塊似的,上麵還苫著一塊白布。
“坐坐坐,”村長把我往八仙桌跟前推,“路上累壞了吧?先喝口水。”
他轉身從灶台上拎下一把黑色的陶壺,給我倒了碗白開水。那陶壺的樣子笨拙得很,壺嘴還缺了一個小口,但水倒出來清亮亮的,一點茶末子都沒有。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甜的。山裏的水就是不一樣,喝到嘴裏滑溜溜的,像含著露水。
這時候,灶台間傳來一陣響動。村長的老伴從灶台後麵探出頭來,衝我笑了笑。她六十來歲的樣子,頭發花白,在腦後挽了一個髻,用一根銀簪子別著。圍裙上沾滿了麵粉,手上有水,在圍裙上擦了擦才伸出來和我握手。她的手掌粗糙得很,但握在手裏很溫暖。
“林同誌,你坐著,馬上就好。”她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很和氣,像這屋裏的灶火一樣,暖暖的。
說著她又縮回了灶台後麵,我聽見她在低聲吩咐兒媳婦什麽。灶台間傳來案板切菜的聲音,“篤篤篤”的,又快又勻,一聽就是幾十年的手藝。
村長在我對麵坐下來,掏出旱煙袋,按了一鍋煙末子,劃了根火柴點著了。他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裏噴出來,在昏黃的燈光下慢慢散開。
“林同誌,你今年多大了?”他忽然問。
“二十五。”
“二十五,好年紀啊。”村長又吸了一口煙,眼睛眯起來,看著牆上那張年畫,“我二十五那年,剛解放,正鬧土改呢。那時候也像你們現在這樣,渾身是勁兒,覺都睡不踏實,天不亮就想起來幹活。”
他停了停,煙鍋子裏的火星明明滅滅的。
“這村子啊,太偏了。”村長的聲音低下去,像在跟自己說話,“我在這兒住了五十多年,眼看著外麵一天一個樣,咱這兒還是老樣子。不是不想變,是變不動。路沒有,電沒有,連個收音機都收不著台。你說,日子怎麽過?”
他沒有看我,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暮色裏,好像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所以啊,”他轉過頭來,眼睛裏有了一種光,“你今天來放電影,比送什麽都強。你讓他們看看,外麵的人是怎麽活著的,好日子是個什麽樣。看了,心裏就有了念想。有了念想,再苦的日子也能挨過去。”
灶台間忽然飄出一股濃鬱的香氣。
那香味先是衝鼻子的——雞肉燉蘑菇的香氣,混著蔥花熗鍋的焦香和柴火燃燒的煙火氣,一股腦地從灶間湧出來,灌滿了整間屋子。緊接著,那香氣就變得複雜起來,一層一層的:鬆蘑的野香味最先鑽出來,帶著雨後鬆林的潮濕和清冽;然後是雞肉的鮮味,醇厚得像一塊被火慢慢煨化的蜜糖;再往後,是土豆燉爛了之後的那種粉粉的甜香,和粉條吸飽了湯汁後散發出來的那種滑潤的、讓人忍不住咽口水的氣味。
這些香氣糾纏在一起,絲絲縷縷的,像一隻隻無形的手,抓著你的胃,拽著你的心。
我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村長笑了:“餓了吧?”他朝灶間喊了一聲,“老婆子,快點兒,林同誌餓了!”
灶間裏傳來老太太爽快的應答:“來了來了!”
先端上來的是小雞燉蘑菇。
那是一隻巨大的黑陶盆,盆口比我的兩個腦袋還大,陶盆的外壁黑亮黑亮的,像刷了一層漆,邊沿有幾個磕碰的缺口,但洗得幹幹淨淨。盆裏滿滿當當的,黃澄澄的雞湯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蒸騰,把裏屋的燈光都攪得模糊了。
我這才看清盆裏的內容——雞肉塊燉得恰到好處,用筷子一夾就骨肉分離,肉是淺褐色的,帶著一層薄薄的黃油脂,在燈光下閃著亮晶晶的光。鬆蘑切成大塊,吸飽了湯汁,變得肥厚飽滿,咬一口,汁水能在嘴裏炸開。土豆燉得半化了,棱角都沒了,圓嘟嘟的,一碰就碎,粉條是自家做的紅薯粉,粗得像筷子,但透亮透亮的,在盆裏蜿蜒著,像一條條琥珀色的絲帶。
最上麵撒了一把蔥花和香菜末,翠綠翠綠的,被熱湯一燙,香氣一下子就逼了出來。
“這是咱自家養的雞,”村長用筷子指著盆裏的肉,“昨兒個還好好的,今天下午我讓老婆子把它宰了。山裏的雞,不喂飼料,滿山跑著找食吃,肉瓷實。你嚐嚐。”
他又指了指那蘑菇:“鬆蘑,後山上撿的。今年雨水好,蘑菇多,我家老婆子天不亮就上山,一撿撿到天晌。曬幹了攢著,平時舍不得吃,就等著貴客來。”
村長老伴又端上來幾樣菜:一碟子炒蕨菜,嫩綠的,用蒜末熗鍋,清清爽爽;一盤涼拌木耳,木耳是椴木上長的,肉厚,咬起來嘎吱嘎吱的;一碟子煎笨雞蛋,金黃金黃的,像一個個小太陽,邊上煎得焦焦的,一碰就碎;還有一大碗酸菜燉粉條,酸菜是自己醃的,酸味正,不衝鼻子,粉條吸足了酸菜的湯汁,滑溜溜的。
八仙桌一下子擺滿了。盤子擠著碗,碗挨著碟子,中間那盆小雞燉蘑菇像個皇帝一樣被眾星捧月地圍著。
“來,吃!”村長給我夾了一塊雞腿,那雞腿大得出奇,肉鼓鼓的,一筷子下去,油汪汪的汁水就順著筷子往下淌,“山裏頭沒啥好東西,就是這些土裏刨出來的東西,你莫嫌棄。”
我咬了一口雞肉。那一瞬間,我差點沒忍住叫出聲來。
肉確實瓷實,但不是那種嚼不爛的柴,而是有一種在嘴裏慢慢釋放的韌勁兒。牙齒咬下去,能感覺到肉的纖維一根根斷裂,緊接著,一股濃鬱的、帶著鬆木清香的味道就湧了出來。那味道不是調料調出來的,是雞肉本身的味道,是這隻雞在山裏跑了一年多、吃了無數蟲子和草籽之後,長在骨頭裏的味道。
蘑菇比肉還好吃。
鬆蘑的肉質比雞肉還厚,咬下去軟糯糯的,像咬了一口雲朵,但雲朵不會有這麽豐富的味道——先是一股鬆針的清苦,然後是蘑菇特有的鮮香,再然後,是雞湯浸透了之後的醇厚。這三種味道一層一層地湧上來,在嘴裏打轉,久久不散。
“好吃嗎?”村長盯著我的臉,急切地等著我的回答。
“好吃。”我說,這倆字太輕了,根本配不上這盆菜,但又找不出更重的詞,“我這輩子沒吃過這麽好吃的雞肉。”
村長笑了,笑得滿臉的皺紋都擠在一起,像一朵曬幹了的菊花。他端起酒盅,朝我舉了舉:“來,喝一個。”
酒是自家釀的苞穀酒,裝在白色的塑料桶裏,桶壁上貼著一條紅紙,上麵用毛筆寫著“酒”字,筆畫粗壯,一看就是村長自己寫的。酒倒進粗瓷碗裏,清亮亮的,能看見碗底的藍花。抿一口,辣,但不嗆,一股熱流順著嗓子往下走,走到胃裏,像點燃了一團小火。
“好酒。”我說。
“那是。”村長得意了,“我這酒啊,在方圓幾十裏都是有名的。用山泉水釀的,泉水從後山石縫裏流出來的,冬暖夏涼,我喝了一輩子,牙都沒掉一顆。”
他說著,露出滿口的牙讓我看。五十多歲的人了,牙還真整齊,雖然黃了點,但一顆不少。
村長的老伴又端上來一盤東西,白花花的,冒著熱氣。
嚐嚐這個,"村長把那盤子往我麵前推,"凍豆腐,昨兒個才凍的。"
我楞了一下,現在是九月,還沒有到零下,雖然黑龍江比其它地方冷得早,但也無法凍豆腐啊,況且七十年代不要說農村,就是城市家庭也沒有冰箱,那村長家怎麽有凍豆腐?村長看出我的疑問,哈哈一笑:
"我們村後那個山洞靠近凍土層,村子在裏麵建了個大冰窖,冬天去河裏采冰塊存進去,終年不化,全村子共用。什麽時候想吃凍豆腐,摸黑進去放上一板,第二天就凍得邦邦硬。"
我一看,那豆腐上布滿了蜂窩一樣的小孔,每個小孔裏都汪著湯汁。夾一塊放進嘴裏,豆腐軟得像棉花,但那些小孔裏的湯汁一咬就爆出來,滿口都是雞湯和黃豆的混合香味。
"這豆腐也是自己做的?"我問。
"還能是買的?"村長說,"咱這村子,連個小賣部都沒有,啥都是自己做。黃豆自家地裏種的,石磨自家院裏的,連點豆腐的鹵水都是我從山裏背回來的。做一回豆腐,從泡豆子到出鍋,得兩天。老婆子說麻煩,我說麻煩也得做,豆腐這東西,買的不如做的香。"
正吃著,村長忽然放下筷子,朝灶間喊了一聲:“把那個拿出來。”
老太太應了一聲,從碗櫃最裏層捧出一個小壇子。壇子是深褐色的,釉麵上有幾道裂紋,用黃泥封著口,封口上還貼著一小塊紅紙。村長接過壇子,用手指摳開黃泥,揭開壇口蒙著的幾層油紙,一股奇異的香氣立刻彌漫開來。
“這是啥?”我問。
“榛蘑。”村長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從壇子裏夾出幾片幹蘑菇,放到我碗裏,“我采的。這玩意兒長在後山最高的那片落葉鬆林子裏,一年就長那麽幾天,采晚了就老了,采早了還沒冒頭。我每年秋天都要專門進山采一回,采回來曬幹了,裝在壇子裏,能吃一整年。”
那榛蘑比鬆蘑小得多,但更香。咬一口,有一種鬆脂和泥土混合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把整座大山的精華都濃縮在這一小片蘑菇裏了。
“林同誌啊,”村長又給我倒了半碗酒,“我們這地方,啥都缺,就是不缺山裏的東西。蘑菇、木耳、榛子、鬆子、蕨菜、猴頭菇……你要啥有啥。可這些東西變不成錢啊,路不通,運不出去。我跟你說,有一年我曬了三十斤蘑菇,背到縣城去賣,走了整整一天,到那兒天都黑了。結果呢?人家告訴我,今年的蘑菇收多了,一斤隻給兩毛錢。我算了算,連路費都不夠。”
他歎了口氣,端起酒碗,一口氣喝了半碗。
“所以你說,今天這電影放得好。我那話不是隨便說說的——看了,心裏就有了念想。人活著,不就是圖個念想嗎?”
灶間的火漸漸小了下去,老太太往灶膛裏添了幾根鬆枝,火又旺了起來,劈劈啪啪地響著,鬆脂燃燒的香氣從灶間飄過來,和小雞燉蘑菇的香味混在一起,甜絲絲的。
窗外,天已經完全黑透了。從村長家的窗戶望出去,能看到打穀場上那盞平時很少用屬於村裏的財產汽燈亮著,在這個沒有電的村子裏,那盞汽燈亮得像一顆星星。二柱還坐在設備旁邊,我隱約能看到他的側影,一動不動地守著。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然後是母親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在山穀裏回蕩。
“吃啊,別停筷子。”村長又給我夾了一筷子粉條,粉條太長,他站起來夾,粉條在碗和碗之間拉成了一條長長的線,湯汁滴在桌布上,洇開一朵深色的花。
我又吃了一碗。那盆小雞燉蘑菇不知不覺已經見底了,湯也被我用玉米餅子蘸著吃了個幹淨。村長的老伴還要再去盛,我連忙擺手說夠了夠了,肚子已經撐得滾圓。
村長靠在椅背上,又點了一鍋煙,眯著眼睛看著我,像看自己家的晚輩一樣,目光裏全是滿足。
“吃飽了?”他問。
“飽了。”
“那行,”他站起身,把外衣披上,“走吧,該給大夥兒放電影了。外麵那些人,怕是等得腸子都癢了。”
我們走出屋門的時候,灶間的火還在燒,那口大鐵鍋裏還溫著半鍋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木頭的香氣、蘑菇的香氣、苞穀酒的香氣,全都混在一起,在身後那間暖烘烘的屋子裏,久久不散。
天黑得很快。大山裏的天黑得比平原上早,太陽一落山,暮色就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先是從山穀裏往上湧,然後淹沒了半山腰,最後把整個村子都吞了進去。等最後一抹霞光也從西邊的山頂上消失後,天就徹底黑了。但那黑不是城裏那種被燈光攪渾的黑,而是純粹的、透明的黑,黑得像一口深井,抬起頭能看到滿天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多得讓人頭皮發麻。
投影儀一亮,全村人都仰頭看著屏幕。
那是真正的“全村”——男女老少加起來不到兩百口人,全到齊了。打穀場上坐得滿滿當當的,有的坐在板凳上,有的坐在石頭上,有的直接坐在地上,有的老人連板凳都沒帶,就蹲在後頭的牆根上,抱著膝蓋,伸著脖子看。孩子們坐在最前麵,盤著腿,雙手托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塊白色的幕布,小臉蛋被投影儀的光照得亮亮的,像一盞盞小燈籠。老人們坐在後麵,抽著旱煙,煙頭的火星在黑暗裏一閃一閃,像一隻隻螢火蟲。年輕的小夥子們站在最後麵,靠著牆,抱著胳膊,裝出一副不在意的樣子,但眼睛比誰都亮,有的人脖子伸得老長,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
我選了一部片子。
我沒有放打仗的片子,而是選的朝鮮電影《摘蘋果的時候》。
當銀幕上出現蘋果園豐收的景象時,全場響起了驚歎聲。
那聲音不是大聲的喊叫,而是一種低沉的、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啊——”,像潮水一樣從打穀場的這頭湧到那頭,又從那頭湧回來。好幾個人忍不住站了起來,又被後麵的人拉坐下。
那些村民從沒見過那樣的果園——滿樹的蘋果,紅彤彤的,像掛了一樹的小燈籠,又像一團團燃燒的小火苗。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灑下來,在蘋果上打出亮晶晶的高光,每一個蘋果都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的,鮮嫩得能掐出水來。姑娘們穿著鮮豔的裙子,在蘋果樹下唱歌跳舞,笑聲像鈴鐺一樣清脆。裙擺在風中飄起來,像一朵朵盛開的花。整個畫麵亮得像一個夢。
孩子們最先有了反應。他們伸著小手去夠銀幕上的蘋果,一個男孩的手伸出去了又縮回來,再伸出去,反反複複,好像真的能摘到那些紅彤彤的果子似的。前排有幾個孩子甚至站了起來,踮著腳尖往前湊,小腦袋在光束裏晃來晃去,在銀幕上投下了一個個小小的影子。
“哎呀,這蘋果長得真好啊!”一個老婆婆看到一半,忽然大聲說了一句,“咱村的蘋果要是能長成這樣就好了。”
旁邊的人笑了:“娘,這是電影,又不是真的。”
“我知道不是真的,”老婆婆說,眼睛還盯著銀幕,眼眶裏有亮晶晶的東西在閃,“但看了心裏高興。你看看那蘋果,看看那姑娘們笑的樣子,看著就舒坦。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麽好的光景,能在電影裏看一眼,死了也值了。”
她身邊的一個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兩個人誰也沒再說話,就那麽靜靜地坐著,靜靜地看著。銀幕上的光映在她們滿是皺紋的臉上,把那一道道溝壑般的皺紋照得忽明忽暗。她們的嘴唇微微動著,像在念叨什麽,又像隻是跟著銀幕上的歌輕輕哼著。
坐在前排的一個年輕姑娘,看到銀幕上的姑娘們在蘋果園裏勞動的場麵時,眼睛亮亮的。她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花布衫,頭發用一根紅頭繩紮著,臉蛋被山風吹得紅撲撲的,兩頰上還有幾顆雀斑。她轉過頭對旁邊的夥伴說:“她們的衣服真好看。”
“你喜歡?”夥伴問她。
“喜歡。”她說,聲音輕輕的,但很認真,像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等咱村也種了蘋果樹,我也要做這樣的衣裳。還要做一條那樣的裙子,粉色的,帶花的。”
她說話的時候,眼神裏有種說不出的東西——那是一個從沒出過大山的姑娘,對著銀幕上那個遙遠的世界,生出的最樸素的向往。那種向往不是嫉妒,不是自卑,而是一種像種子破土一樣的、壓不住的、從心裏往外冒的渴望。
電影繼續放著。銀幕上的姑娘們一邊摘蘋果一邊唱歌,歌聲在蘋果園裏飄蕩,飄過掛滿果實的樹枝,飄過開滿野花的山坡,飄過藍得透明的天空。打穀場上,那些村民們的臉上也有了笑容。那笑容不是看電影時那種驚奇的笑,不是見了新鮮玩意兒覺得新鮮的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被什麽東西深深感染了的笑。那種笑從心裏長出來,漫到臉上,漫到眼睛裏,讓人看了心裏發暖,發軟,發酸。
《摘蘋果的時候》放完後,我又放了一部——《鮮花盛開的村莊》。
銀幕上出現了一個山清水秀的小村莊。村子不大,但整整齊齊的,每一家的院子都打掃得幹幹淨淨,房前屋後種滿了花,紅的、黃的、紫的、白的,一團團一簇簇,把整個村子裝點得像一個花園。村口有一棵大槐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幾個老人坐在那裏下棋,安安靜靜的。一條小溪從村邊流過,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溪邊有幾個孩子在撈魚,笑聲遠遠地傳來。
一個老漢忽然說:“這個村子跟咱村有點像嘛。”
“哪裏像?”旁邊的人問。
“你看那山,那水,那房子的樣子。”老漢指著銀幕,手指微微發抖,“就是比咱村幹淨,比咱村好看。你看人家那院子,收拾得多利索,連根草刺兒都沒有。再看看咱這院子,亂七八糟的,像個雞窩。”
“那咱村也收拾收拾,也能那麽好看?”
“那得大夥兒一起收拾。”老漢說,聲音大了起來,像是怕別人聽不見,“一個人收拾沒用,得全村人一塊兒動手。你掃你家門口,我掃我家門口,村子不就幹淨了嗎?人家能收拾出來,咱也能。咱這山也不比人家的差,水也不比人家的少。我就不信,人家能種花,咱就種不活?”
有人笑了起來,但那笑聲裏沒有嘲諷,倒像是被說中了什麽心事,帶著一點不好意思,又帶著一點躍躍欲試。幾個年輕的媳婦互相看了看,眼睛裏都有了主意。一個媳婦小聲說:“咱家屋後那片空地,一直長草,要不明天也翻出來種點花?”另一個媳婦馬上接話:“種啥花?我看電影裏那種紅的最好。”第一個媳婦搖搖頭:“紅的忒紮眼,種黃的,黃的好看。”
她們就這麽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來了,好像明天一早就真的要動手種花似的。
電影放完後,村長站起來,對著村民們大聲說:“大夥兒都看到了吧?人家村子也是從窮日子過出來的,以前說不定比咱還窮,連飯都吃不飽。但人家能過好,咱也能。回去好好種地,好好養豬,把院子拾掇拾掇,把村口那片空地也收拾出來,種上花,種上樹,讓外麵的人來了也誇咱一句好!”
村民們鼓起掌來。那掌聲不大,但很實在,每一聲都紮紮實實的,在空曠的山穀裏回蕩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又放了一部國產電影——《我們村裏的年輕人》。
銀幕上的年輕人劈山引水、改造家鄉,幹得熱火朝天。他們掄著大錘打炮眼,扛著鐵鍬挖水渠,汗水在陽光下閃著光。村裏的幾個年輕人坐不住了。他們湊在一起,小聲說著什麽,腦袋碰腦袋,眼睛亮亮的,像幾隻在暗夜裏看見火的飛蛾。其中一個就是剛才說要做衣裳的那個姑娘,還有一個是剛才嚷嚷著要種花的那個小夥子。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地商量著,越說越來勁,聲音越來越大,後來連旁邊的老人也跟著插嘴了。那個姑娘掏出一個小本子,借著投影儀的光,歪歪扭扭地記著什麽。
村民嫌不過癮,還想看。我知道他們看電影不容易,又放了一部《林海雪原》。
電影放完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打穀場上的人慢慢散去,但還有不少人圍在幕布旁邊不肯走,好像多看一眼也是好的。幾個孩子躺在草垛上睡著了,嘴角還掛著笑,有個孩子的嘴裏還在嘟囔著:“蘋果……大蘋果……”不知道夢裏是不是也看到了那片紅彤彤的果園。
村長走到我麵前,從上衣兜裏掏出七八個雞蛋,塞進我的衣兜裏。
雞蛋是熟的,還帶著體溫,一個一個圓滾滾的,把我的衣兜撐得鼓鼓囊囊的。
“林同誌,這是大夥兒給你煮的。”村長說,“不多,你路上吃。”
“村長,我不能要……”
“拿著。”村長的語氣不容置疑,像在下命令,又像是在求人,“你是咱們村第一個放映員。你讓大夥兒知道,好日子是啥樣子的。這幾個雞蛋你要是不要,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我摸了摸衣兜裏的雞蛋,熱乎乎的,像揣著幾顆滾燙的心。
“村長,我明年還來。”我說。
村長的眼眶紅了。他轉過身去,假裝咳嗽了一聲,使勁揉了揉眼睛。月光照在他花白的頭發上,像落了一層霜。
這時候,那個說要穿花裙子的姑娘忽然站了出來。她身後還跟著兩男一女,都是剛才湊在一起商量事情的那幾個年輕人。
“林同誌,我們送你下山。”姑娘說,聲音脆生生的,“山路不好走,你一個人背那麽重的東西,天又快亮了,我們送你一程。”
“不用不用,”我連忙擺手,“我自己能行……”
“你別客氣了。”那個小夥子已經走過來,一把從我肩上接過裝投影儀的背包,掂了掂,“謔,真不輕。你一個人背這個翻山,難怪走到下午才到。”
另一個小夥子拎起了儲能電池。姑娘和她的女伴幫我拿了幕布和零碎的東西。幾個人分工明確,三下五除二就把我身上的設備分了個幹淨。
村長看著他們,點了點頭,沒有攔著。
“去吧,”他說,“送到山下就回來,別讓林同誌一個人走。”
我們出了村口。天邊已經露出了第一抹亮色,淡淡的,像誰用毛筆在天邊輕輕畫了一筆。山間的霧氣很重,白茫茫的,把整個村子都裹在裏麵,隻露出幾棵老樹的樹梢和幾縷炊煙。露水打濕了我們的褲腿和鞋子,冰涼冰涼的,但衣兜裏的雞蛋還熱著。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但背著東西還是吃力。那幾個年輕人走得快,在前麵帶路,一邊走一邊回頭等我。那個姑娘走在最後麵,手裏提著一盞馬燈,燈光在霧氣裏暈開一團昏黃的光,照著我腳下的路。
“林同誌,你路上遇到熊了?”走到半山腰的時候,那個小夥子忽然問我。
“你怎麽知道?”
“你進村的時候臉色發白,腿還有點兒抖。”小夥子笑了,“我爺爺說過,山裏的熊一般不惹人,除非你走到它跟前去了。你是不是走到它跟前去了?”
我苦笑了一下:“差不多。”
幾個年輕人都笑了,笑聲在寂靜的山林裏傳得很遠,驚起了一群鳥,撲棱棱地從樹叢裏飛起來。
走到那片白樺林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大半。晨光從東邊的山頂上漫過來,先是金色,然後是橙色,最後變成了一種透明的、溫暖的橘紅色,把整個山穀照得像著了火。霧氣在陽光裏慢慢消散,村子一點一點地露了出來——那些木頭的房子,那兩棵老榆樹,那條亮閃閃的小河。
我回過頭,看見村長還站在村口的老榆樹下,向我們這邊望著。他的身影在晨光裏很小,但看得很清楚。
“村長站了多久了?”我問。
“從我們出村他就站在那兒了。”姑娘輕聲說,“每次有人出山,他都站在那兒送。”
到了山腳下,車還停在那裏。軍區司機趴在方向盤上睡著了,聽到動靜才醒過來,揉著眼睛下了車。
幾個年輕人把設備放到車上,一件一件碼好。那個小夥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對我說:“林同誌,明年你還來啊。”
“來。”我說。
“那說定了。”姑娘說,“明年你來的時候,我們村的蘋果樹就種上了。我給你摘最大的。”
他們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那個小夥子又回過頭來,衝我喊了一句:“路上小心熊!”
又是一陣笑。
我站在車邊,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裏。馬燈的光在霧氣中晃了幾下,然後越來越遠,越來越暗,最後融進了滿山的金色裏。
我上了車,司機發動了車子。
“林同誌,雞蛋。”他指了指我的衣兜。
我低頭一看,衣兜鼓鼓的,那幾個雞蛋還在。我趕緊摸出幾個,雞蛋還是溫熱的,殼上還沾著一點草屑。
“你也辛苦一晚,吃完了我們好上路。”
司機也不客氣,剝開蛋殼狼吞虎咽的把幾個吃完,接著掛擋踩油門,車子移動向沈陽方向駛去。
後來我聽說,那年秋天,那個村子真的開始種蘋果樹了。村長帶著全村人,在山坡上開了一片果園。那片山坡原本長滿了荒草和灌木,村民們砍掉灌木,刨出樹根,一鎬頭一鎬頭地把硬得像石頭的山地翻開,撿出石頭,施上肥料,然後一棵一棵地把蘋果樹苗栽下去。那個說要穿花裙子的姑娘,幹得比誰都賣力,手上磨出了血泡也不吭聲。
三年後,蘋果樹掛了果。
又過了幾年,那個村子成了全縣有名的蘋果村。每到秋天,滿山遍野都是紅彤彤的蘋果,遠遠看去像一片燃燒的雲。來收蘋果的卡車一輛接一輛地開進山來,村民們再也不用翻山越嶺去趕集了。
村長托人給我帶了一封信。
信紙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折得方方正正,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
“蘋果熟了,你啥時候來嚐嚐?”
信的末尾,畫了一個大大的蘋果,紅彤彤的,像掛了一樹的小燈籠。
我把那封信收好,壓在辦公桌的玻璃板底下。每次看見它,我就會想起那個深山裏的夜晚,想起那塊掛在兩棵老榆樹之間的幕布,想起那些光著腳的孩子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想起那些翻箱倒櫃找出節日衣裳的老人和那些嘰嘰喳喳圍著投影儀轉的孩子,想起那個說要穿花裙子的姑娘和那盞在晨霧中晃晃悠悠的汽燈。
還有那股子從心裏往外冒的、壓不住的、像種子破土一樣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