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臨陣磨刀
1979年剛過完元旦,我跟隨總政派出的戰地放映隊,一路南下,到達了廣西邊境的龍州縣。這裏距離越南邊境隻有幾十公裏,空氣中已經能聞到某種說不出的緊張氣息。
來接我們的司機是個老兵,姓趙,他一邊開著車在山間公路上顛簸,一邊跟我們說話。
“這兒離前線還遠著呢,但你們得做好準備。”他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坑坑窪窪的路麵,“這邊駐紮的部隊,有些已經很多年沒打過仗了。”
“不是說一直在訓著嗎?”同行的放映員小劉問。
老趙沒說話,隻是搖了搖頭。
汽車翻過一座山,眼前出現了一大片營地。營房是臨時搭建的板房和帳篷,沿著山腳一字排開。戰士們根據各種地形地物正在刻苦訓練。我遠遠看見一群年輕的身影在塵土中翻滾、奔跑、匍匐,動作很賣力,但那種生澀感,就像剛學會走路的孩子在拚命跑。
這是一支即將開赴前線的步兵團。
接待我們的是該團的政治處王主任,四十歲上下,身材精瘦,說話時習慣性地皺著眉。他把我們領到營地邊上的一間帳篷裏,倒了三杯水。
“林幹事,總政的命令我們已經收到了。”他坐在折疊椅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你們來得正好,戰士們需要文化食糧,更需要精神鼓舞。”
“王主任,部隊現在狀態怎麽樣?”我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用詞。
“怎麽說呢……”他抬起頭,目光穿過帳篷的縫隙,看向外麵操場上那些訓練的身影,
“我們團雖然是甲種編製,但真正打過仗的幹部,隻有老團長一人,他參加過抗美援朝——那時候他也隻是個排長——其他人都沒上過戰場。營連一級的幹部,全是和平年代成長起來的。演習參加過一些,紙上談兵都有一套,但……”
他說得輕描淡寫,我卻聽出了份量。
他沒說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沒接話,等著他繼續說。
“有一個步兵連的連長,去年剛從石家莊高級步兵學校畢業。軍校裏學的是戰術理論,圖上作業做得漂亮,可那是課堂,不是戰場。”特別是文革十年,要求部隊政治掛帥思想領先,批判軍事訓練為單純軍事觀點,這種極左對部隊建設破壞傷害性極大。雖然文革結束了兩年,但我們部隊訓練還是很差,還是個半訓部隊,大部分連隊還在農場種地,有的老兵退伍連子彈都沒有打過。
王主任放下水杯,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至於戰士就更不用說了,百分之六十以上是去年年底剛剛入伍的新兵,穿上軍裝沒幾天。隊列都不會走,槍不會打戰術動作也不會做,假如現在開戰,不知要犧牲多少?唉!”
帳篷外突然傳來一陣口號聲。我探出頭去看,是一個排的戰士正在進行刺殺訓練。動作整齊劃一,喊聲震天,氣勢不錯。但王主任站在我旁邊,目光銳利地盯著那些年輕的身影,一言不發。
“看著還行吧?”我試探著問。
“花架子。”他毫不客氣地說,“刺殺的力度、角度、出槍的速度,真正上了戰場,這樣的動作得吃大虧。但沒辦法,時間不夠了,現在實行的是應急訓練,能練到什麽程度算什麽程度。”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微微顫抖。
下午,王主任安排我在團部吃了一頓飯。飯菜很簡單,白菜炒肉片。整個飯堂坐滿了軍官,大家吃飯的速度很快,幾乎沒人說話,隻有咀嚼聲和碗筷碰撞的聲音。
坐在我旁邊的是一個年輕的參謀,姓李,二十六七歲的樣子,濃眉大眼,說話聲音洪亮。他看起來很自信,甚至有些亢奮,一邊扒飯一邊跟旁邊的軍官討論戰術。
“我跟你說,主攻連按照條令,連屬火器配置要前出,迫擊炮排在步兵排後麵跟進,重機槍……”他用手在桌麵上比劃著,“你看,這樣火力配係就能形成梯次……”
旁邊的軍官頻頻點頭,但我注意到,那個軍官的眼神有些飄忽,像是在聽,又像是什麽都沒聽進去。
吃完飯後,我走出食堂,在一個角落裏遇見了那個軍官。他蹲在地上抽煙,煙頭在暮色中一明一暗。
“剛才吃飯的時候,我看你好像有心事。”我蹲下來,遞給他一根煙。
他接過煙,隻是捏在手裏轉了兩圈。
“林幹事,你說,真能打起來嗎?”他突然問,聲音壓得很低。
我一愣。
“我看報紙上天天說,‘越南當局反華排華’,可那都是政治上的事兒,能真打嗎?”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裏有一種奇怪的光——那不是恐懼,更像是一種僥幸,一種“這事兒不會輪到我頭上”的僥幸,“咱們都多少年沒打仗了?從抗美援朝結束以來,再也沒打過大規模的地麵戰爭。上麵能真的下令打嗎?”
我沒回答,反問他:“你怎麽看?”
他咬了咬嘴唇,把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我覺得……可能打不起來。邊界上摩擦,也就那樣了。又不是沒摩擦過,。再說了,馬上到二月份了,要春耕了,真要打,怎麽也得等秋收以後吧?”
他說的很認真,不是嘴硬,而是真的這麽想。那種心態很微妙——不是害怕,而是不相信,不相信戰爭真的會降臨到自己頭上。
我沒有反駁他,也沒有告訴他我來自未來,知道這場反擊戰會在二月份打響。
我隻是說:“不管打不打,訓練不能鬆。”
他點點頭,掐滅了煙頭,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走了。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我想起穿越之前的1979年初,也是這個時候,我所在的坦克連隊調往新疆,剃光頭、驗血型、寫遺書,麵對強大的蘇軍,衣不卸甲,滿油滿彈24小時在坦克值守,準備在新疆與蘇軍拚殺。2月17號自衛反擊戰打響,麵對百萬蘇軍在邊境的不斷壓迫,同樣是百萬的東北內蒙新疆一線各部隊承受著巨大壓力,我所在的坦克部隊每天要接收十幾次的敵情通報,戰爭是一觸即發,其緊張程度遠遠超過中越反擊戰的部隊,因為我們遇到的是裝備有二十年代差,作風彪悍勇猛的世界最強大的蘇軍,直到3月16號懲越部隊全部回到國內。我們才解除一級戰備,作為穿越者,我知道這場反擊戰開戰時間不會改變,可是有些戰友還抱有幻想,該如何是好!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時間我到各個參戰部隊放映,穿梭與廣西雲南各部隊,二月13日,我再次回到王主任這個團,開始了戰前的電影放映工作。王主任要求我每天傍晚在團部大操場上放一場電影,目的是“鼓舞士氣”。
我知道戰前最適合放的電影是《英雄兒女》,因為當年我上戰場也是放這部影片,看完之後沒有了膽怯。幕布拉起來的時候,操場上坐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少說也有上千號人。戰士們穿著嶄新的軍裝,有人盤腿坐在地上,有人坐在彈藥箱上。
幕布點亮的那一刻,全場安靜了。
但當電影放到一半的時候,我注意到,前麵幾排的戰士已經開始打瞌睡了。不是電影不好看,是他們太累了。一天的強化訓練下來,很多人連站都站不穩,更別說集中精神看電影了。
投影儀旁邊有幾個新兵在悄悄聊天。
“你說,咱們真能打仗嗎?我們班長說,越南人從五十年代就開始打仗,跟法國打,跟美國打,打了三十年了,個個都是老兵油子。”一個聲音說。
“那又怎麽樣?咱們有坦克大炮,他們有嗎?”另一個聲音說。
“人家也有啊,而且還有許多美國貨,尤其是叢林戰。我聽說越南的特工隊很厲害,神出鬼沒的。”
“哎呀,別瞎操心了。我覺得打不起來,上麵就是嚇唬嚇唬他們。真要打,早打了,還用等到現在?”
又一個聲音插進來:“就是,你看咱們營長,打仗?他自己都沒打過,帶著咱們能打什麽仗?聽我們班老兵說,演習都演習多少回了,也沒見他贏過幾次。”
幾個新兵低聲笑了起來。
我沒有打斷他們,但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
那天電影結束後,我找到了王主任。他正在團部的帳篷裏寫東西。
“王主任,明天放電影之前,我想給戰士們說幾句話。”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可以!但一定是鼓舞士氣的話”
“是!”我敬禮答應著。
第二天傍晚,操場上再次坐滿了人。夕陽西下,餘暉把營房和遠山都鍍上了一層金黃色。我站在幕布前,手裏拿著一個手持話筒,那是一支老式的動圈話筒,橡膠手柄都有些發黏了。
操場上響起嗡嗡的說話聲,有人在開玩笑,有人在打鬧,氣氛輕鬆得不像是在戰前。我深吸一口氣,舉起話筒。
“同誌們——”
操場上的聲音沒有了。那些年輕的臉轉向我,有的帶著好奇,有的帶著無所謂。
“今天放電影之前,我說幾句。”
我的聲音在山穀中回蕩,帶著話筒特有的金屬質感。
“這幾天我在我們團裏,看到了同誌們的訓練。大家很刻苦,很認真,我很感動。但是,我想說的是——”
我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些年輕的麵孔。
“訓練的時候,每一個動作,每一個戰術,都要像在戰場上一樣去練。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這句話你們聽過很多遍了。我今天再重複一遍,不是因為我不會說別的,而是因為這句話太重了——它是用無數血的教訓寫出來的。”
操場上完全安靜下來。
“我不知道這場仗打不打,什麽時候打,這不是我能知道的事。”(其實我心裏清楚地知道,這場仗三天後就要打響。)“但我知道一件事——仗不會因為你沒準備好就不打。敵人不會因為你年輕、因為你剛入伍、因為你沒打過仗,就不朝你開槍。”
我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
“你們的連長、排長、班長,他們可能也沒打過仗。但這沒關係。戰場上靠的不是經驗,靠的是訓練時候打下的底子。平時多流一滴汗,戰場上就少流一滴血。少流一滴血,就意味著你能活著回來,意味著你的戰友能活著回來,意味著你的父母還能見到他們的兒子!”
操場上一片死寂。
“所以,從今天起,我希望大家訓練的時候,多想一想。你的每一個動作,每一發子彈,每一次戰術配合,都關係到你自己的命,關係到你身邊戰友的命。不要偷懶,不要僥幸,不要覺得‘差不多就行’。戰場上沒有差不多,隻有生和死!”
我說完後,操場上安靜了好幾秒。然後,不知道是誰帶頭鼓起了掌。那掌聲從稀稀拉拉到整齊有力,最後匯成了一片雷鳴。
王主任站在幕布旁邊,看著我,沒有說話,眼神中卻多了讚許。
那天晚上的電影還是《英雄兒女》。
我電影放映時所說的“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刻苦訓練就是最大的愛惜生命”,或者說“你們每個人都是家裏的頂梁柱,活著回來就是對父母最大的孝敬”。翻來覆去就是這些老生常談,沒有什麽新鮮詞,但我說得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那些年輕戰士的耳朵裏。
我知道這場仗必打無疑,我知道我無法改變曆史,我知道這個團會在幾天後的戰鬥中遭受慘重的傷亡,我知道這些年輕的麵孔中會有一大半再也回不來。
但我還是要說。
哪怕我的每一句話,隻能多救一個人,隻能少流一滴血,我也要說。
哪怕這些話聽起來像是絮叨,像是說教,像是多此一舉,我也要說。
因為我是從未來回來的人。我不能改變結局,但我可以在結局到來之前,讓更多人做好準備。
第三天的傍晚,我又一次站在幕布前。
那天來的人格外多,不光有本團的,還有臨時配屬的炮兵、坦克兵和工兵。操場上擠得滿滿當當,連圍牆和房頂上都坐了人。
太陽剛剛落下山去,天邊還有一抹暗紅色的餘暉。遠處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頭頭蹲伏的巨獸。
我舉起話筒,準備像往常一樣說那幾句話。
但這一次,我剛開口,操場上就安靜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打鬧,沒有人竊竊私語。所有的眼睛都看著我,那些年輕的眼睛在暮色中亮閃閃的,像是黑暗中點起的無數盞燈。
我突然覺得喉嚨發緊。
“同誌們——”我的聲音有些啞了,我清了清嗓子,重新開口,“同誌們,今晚放電影之前,我還是那句話——”
操場上有人喊了一聲:“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
那是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方言口音。緊接著,更多人跟著喊了起來,聲音從四麵八方的角落裏響起,像波浪一樣一層一層地湧過來。
“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
“刻苦訓練!隨時準備打仗!”
那些聲音匯在一起,越來越響,越來越整齊,最後變成了一片震耳欲聾的呐喊。連營房後麵的大山都有了回響。
我站在那裏,握著話筒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我知道,這些喊口號的人裏麵,有些人的汗,明天就不會流了。
那天放的依然是《英雄兒女》。當王成喊出“向我開炮”的時候,操場上沒有人起哄,沒有人鼓掌,所有人都安靜地看著銀幕,看著那個在火光中挺立的背影。
我站在投影儀後麵,看著那些年輕的臉被銀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他們不知道,明天,戰爭就要開始了。
他們不知道,有些人再也看不到下一場電影了。
但他們知道一件事——如果戰爭真的來了,他們會像王成一樣,把自己的一切,獻給腳下的這片土地。
那天晚上,電影散場後,我收了設備往回走。路過團部帳篷的時候,我看見王主任站在地圖前麵,手電筒的光照在那些紅藍線條上,像一道道蜿蜒的血脈。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了頭。
“林幹事,你說的話,戰士們聽進去了。”
我站在那裏,沒有說話。
“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他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這話我當新兵的時候就聽過,但今天聽你說了,覺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重要。”
他沉默了片刻,把手電筒放在桌上。
“明天訓練強度再加一倍。”
我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帳篷。
抬頭看天,星星很亮,沒有月亮。遠處邊境的方向,偶爾傳來一兩聲悶響,分不清是炮聲還是雷聲。
1979年2月17日4時半,對越自衛反擊戰打響,中國軍隊從廣西雲南兩個方向同時向越南發起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