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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旅生涯是我永遠揮之不去的夢 這不僅僅因為我是軍隊大院裏長大,更重要的是我也曾經是軍營裏的兵!當兵苦,當兵甚至要犧牲生命、親情、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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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映員(十六章:春天就要到了)

(2026-04-25 13:13:29) 下一個

第十六章:春天就要到了

 

1976年底的北京,入冬後格外冷。但所有人的心裏都是熱的。


十月的消息,像一把大掃帚,把積了十年的灰塵掃了個幹淨。

消息傳開那晚,東四三條胡同裏有人放了一掛鞭炮。緊接著,第二條、第三條……鞭炮聲從四麵八方響起來,像除夕夜一樣熱鬧。有人在胡同口抱頭痛哭,有人在院子裏開了瓶二鍋頭,有人站在當街大喊了一聲“好”——就一個字,卻喊得嗓子都劈了。

總政文化部的院子裏,那棵老槐樹早就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已經是王部長推開辦公室窗戶,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氣,說:“林遠,你聞聞,這空氣不一樣了。”

我沒聞出什麽不一樣。冷風灌進鼻子裏,還是那股子幹巴巴的北京冬天味兒。

但我知道他在說什麽。

“中央五七藝術大學音樂學院的院長找到我,”他把一封信遞過來,信紙在他手裏微微發顫,“想請你去放一場音樂會。”

“中央五七藝術大學音樂學院?”這名字聽著就別扭。

“對。”王部長苦笑了一下,“就是原來的中央音樂學院。文革期間改為‘中央五七藝術大學音樂學院’。”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不過裏麵的老師,還是那些老師。學生,還是那些憋了十年的學生。”

他把信推過來。信是用毛筆寫的,豎排,字跡工整得像是刻出來的——一筆一劃都透著十二分的小心。

我展開信紙:

“林遠同誌:我院全體師生久聞您在全軍巡回放映的事跡,知道你有許多音樂方麵的影片。多年來,我們的學生隻能從書本上知道貝多芬、莫紮特、柴可夫斯基,卻從未親耳聽過他們的音樂。不知是否有這些音樂家的交響樂團演奏?如今藝術的春天就要到了。如蒙允許,不勝感激。中央五七藝術大學音樂學院,院長趙瑞林。”

我把信看了兩遍。目光停在“藝術的春天就要到了”那幾個字上。

王部長點了一根煙,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看煙霧慢慢散開。

“趙瑞林這個人,你知道他的事嗎?”

我搖了搖頭。

“1964年,他在全國音樂工作會上說了一句話——‘音樂是人類的共同語言,貝多芬和聶耳都是偉大的作曲家。’”王部長吐出一口煙,“這句話在1966年被抄在一張大字報上,在原中央音樂學院的牆上貼了整整一麵。他被關了三年牛棚,後來下放到河北一個公社教書。”

他彈了彈煙灰。

“上個月,四人幫倒台的消息傳到那個公社,趙瑞林在打穀場上放了一掛鞭炮。放完之後他就寫了這封信,揣在中山裝的口袋裏,一直沒敢寄。”

“為什麽?”

王副部長看了我一眼。“怕。十年了,誰不怕?怕這又是一場夢,怕信寄出去人又變了,怕連累收信的人。”

他把煙掐滅在窗台上。

“昨天他打電話給我,說——‘王部長,我忍不住了。忍了十年,一天也忍不下去了。’”


十一月底,北京下了第一場雪。

我開著BJ212到了鮑家街。那條街我路過很多次,但從沒進去過。在我的印象裏,那裏有一所了不起的學校——至少文革前是。

校門比我想象的要舊得多。兩扇鐵門生了鏽,門軸大概是許久沒上油,推的時候吱呀吱呀地叫喚。門楣上那塊木牌,白底黑字,“五七”兩個字尤為刺眼。

但門口那兩棵槐樹不一樣。樹幹粗得一人抱不過來,枝丫伸得老開,光禿禿的枝丫上落了一層薄雪,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倒像是開了一樹白花。

我熄了火,坐在駕駛室裏,握緊方向盤。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清的手足無措——我算什麽?一個放電影的,走進這所名字都叫不順口的學府,在那些一輩子研究音樂的人麵前,放貝多芬和莫紮特?

正猶豫著,那兩扇生了鏽的鐵門,緩緩地開了。

趙瑞林站在門口。

他比我預想的要老。頭發全白了,白得像落了一層霜,但每一根都梳得整整齊齊。人很瘦,灰色中山裝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領口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但腰板筆直——那種直不是硬撐的,是骨頭裏長出來的,彎了十年也沒彎斷。

他身後站著十幾個人。有老教授,戴著厚片眼鏡,拄著拐杖;有年輕教師,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還有幾個學生,懷裏抱著琴譜,大概是剛從琴房跑出來的。所有人站在那裏,像一排被風吹了太久、終於等到陽光的白楊樹。

寒風吹過,沒有人縮脖子。

“林遠同誌!”趙瑞林迎上來,伸出兩隻手。

我握住了。他的手很涼,骨節粗大,指尖有繭——那是彈了一輩子鋼琴磨出來的。但那些繭已經軟了,像泡過水的樹皮,大概很久沒有好好碰過琴鍵了。

“趙院長,您好。”話一出口,我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他現在的職務叫什麽?五七藝術大學音樂學院的院長?

趙瑞林好像看出了我的遲疑,笑了笑,那笑容裏有苦澀,也有一絲倔強。

“叫什麽都行,”他說,“人還是那些人。”

他的眼眶忽然紅了。但他忍住了——我看見他的喉結上下動了動,把什麽東西咽了回去。

“冬天就要過去,”他說,聲音有些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藝術的春天就要到來。”

他身後的人群裏,有人開始鼓掌。稀稀拉拉的,帶著試探,帶著猶豫,像是許久沒用過這個動作,都有些生疏了。但鼓著鼓著,聲音就大了起來。有人用力地拍,把手掌拍紅了也不停,好像要把這十年沒拍的掌聲,一次全補上。

趙瑞林握著我的手,一直沒有鬆開。


趙瑞林領著我往校園裏走。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穩,像是在丈量這塊他熟悉了半輩子的土地。

“林遠同誌,你帶的那些設備,我聽王部長說起過。”他一邊走一邊說,“他說你那些東西,放出來的聲音,他這輩子沒聽過。”

“王部長過獎了。”

趙瑞林停了一下腳步,側過頭來看我,目光裏有種認真的、近乎天真的好奇。

“我搞了一輩子音樂,從西洋樂到民樂,從作曲到指揮,自認為對聲音還算了解。但王部長說——”他頓了頓,“他說你那些音箱,比咱們最好的音樂廳的聲音還要好。”

我沒接話。我無法告訴他,那些東西來自2025年。

趙瑞林也沒有追問。他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忽然說了一句:“我不管你那些東西從哪裏來。隻要能讓學生們聽到真正的聲音,就行。”

我們走過教學樓。走廊裏的燈昏昏暗暗的,牆上有很多白印子——那是大字報撕掉後留下的痕跡,一層壓著一層。紙已經黃透了,隻剩下幾個模糊的字。最上麵一層是幾個月前剛撕的,紙邊還翹著,風一吹就沙沙地響。

趙瑞林在一麵牆前停住了。牆上有一塊長方形的空白,比周圍的牆顏色淺很多,像一塊愈合了很久的傷疤。

“這裏掛過趙渢院長的照片。1966年夏天被人摘下來,當著全院師生的麵撕了。撕成八片,扔在操場上。後來有人偷偷撿起來粘好了,藏在一間廢棄琴房的吊頂裏。藏了十年。上個月才拿出來。”

他沒有說那個“有人”是誰。我沒問。

經過一間琴房時,門半開著。一個男學生坐在鋼琴前,麵前攤著一本手抄的譜子,封麵上用鋼筆寫著兩個字——《命運》。他彈了一個音,停下來,在本子上記了什麽,又彈了下一個音。他在一個一個地摸音,不是在彈曲子,是在考古。

趙瑞林聲音壓得很低:“他叫小陳,作曲係三年級。過去三年,他靠聽別人哼唱,記下了貝多芬第五交響曲第一樂章的主題。隻有前十六個小節,還不一定對。”

“沒有譜子?”

“有。圖書館裏什麽譜子都有。但那些譜子1966年被鎖進了一間地下室,門口貼了封條。封條上寫著——‘封資修毒草,嚴禁翻閱’。”

“封條還在嗎?”

“在。”趙瑞林頓了頓,“我沒叫人撕。因為我不想忘了。忘了,就有可能再來一次。”

琴房裏,小陳又彈了一個音。這次是連續的三個音,短、短、長。他停下來,猛地合上琴蓋,把臉埋在手臂裏。

趙瑞林輕輕拉上了門。


操場在教學樓後麵。枯黃的雜草踩上去哢嚓哢嚓地碎,一層薄雪被人踩得亂七八糟。冬天的風刀子似的割得人臉疼。

但操場上人不少。每個人都裹著厚厚的棉襖,哈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跑道邊的石階上,一個女學生架著小提琴,正在拉《新疆之春》。歡快的、明亮的旋律從琴弦上蹦出來,切分節奏像馬蹄聲,裝飾音像手鼓的敲擊,在冬日的寒風裏像一把火。

趙瑞林看著那個女生:“小提琴專業四年級的學生。這首曲子,她是靠聽收音機裏偶爾播的一段硬記下來的。練了大半年。”

她拉完最後一個音,放下琴,看見趙瑞林,臉微微紅了一下,抱著小提琴鞠了個躬。

不遠處的籃球架下,三四個學生圍坐在一起,小聲唱著歌。唱的是《祝酒歌》——打倒四人幫後,北京街頭巷尾最常聽到的旋律。

“美酒飄香啊歌聲飛,朋友啊請你幹一杯,請你幹一杯……”

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試探什麽。唱到“舒心的酒啊濃又美”那句時,一個男生的聲音忽然大了一點,又趕緊收了回去。但旁邊的人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低低地笑了一聲,幾個人又繼續唱下去。

趙瑞林站在那裏聽了一會兒,沒有走過去。他雙手背在身後,眯著眼睛,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一個人站在岸邊,看著冰凍了一整個冬天的河麵終於裂開了第一道縫。

“你看他們,”他終於開口了,“像不像剛從籠子裏放出來的鳥?翅膀硬不硬,不知道。但籠子門開了,總要試著飛一飛的。”

風吹過光禿禿的操場,把那幾個學生唱歌的聲音吹得斷斷續續的。

“趙院長,”我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口,“這學校現在到底叫什麽名字?我回去寫報告,總不能……”

趙瑞林沉默了一會兒。

“就叫音樂學院吧。名字是別人給的,裏麵的東西是自己的。這個院子,這些人,這些琴,這些譜子——不管叫什麽,它們在這兒。”

他轉過身看著我。

“總有一天,它會叫回原來的名字。”


晚餐是在食堂吃的。

門口的黑板上用粉筆寫著今日菜單:白菜燉豆腐、炒土豆絲、窩頭、棒子麵粥。黑板的右上角,有人用粉筆畫了一個小小的五線譜高音譜號。排隊的隊伍叮叮當當地響,有人在低聲哼《祝酒歌》,哼到“征途上戰鼓擂”那句,聲音微微揚起,又趕緊壓下去。

趙瑞林領我打了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窩頭掰開來冒著白氣。

我們吃著吃著,旁邊就陸續有人端著碗坐下來。不一會兒,我們那張長條桌就坐滿了人。沒人說話,但所有人都在看我。

終於,一個年輕教師放下了筷子。

“林同誌,您帶的那些片子,真的有交響樂團演奏的貝多芬?”

“有。卡拉揚指揮柏林愛樂,全本的。”

他把筷子拿起來又放下,嘴唇哆嗦了幾下,最後隻說了一個字:“好。”

然後他低下頭開始喝湯,喝得很慢。旁邊沒有人看他。但我注意到好幾雙筷子的手都在抖。

對麵坐著的老教授忽然開口了,眼睛湊得很近地看我:“我上一次聽貝多芬,是1965年。在收音機裏。東德電台,短波,雜音大得聽不清,但我把耳朵貼在收音機殼上,聽了整整一個晚上。”

他低下頭,慢慢地喝。

“十一年了。”


飯後,趙瑞林陪我回到車上搬設備。

我從後備箱裏搬出激光投影儀和那兩隻配套的主音箱——投影儀和兩隻音箱體積差不多,功放與音箱為一體,操作非常簡便,這是我平時放映用的標準配置。

趙瑞林蹲下來,用手背輕輕碰了碰音箱的金屬網罩:“這是什麽材質?分量這麽輕,又沒有共振,我搞了一輩子聲學,沒見過這種東西。”

“高科技。”我笑了笑。

搬完這些,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穿越過來的時候,後備箱備胎旁邊還塞著幾個小東西——那是之前一個朋友送我的幾隻能產生環繞立體聲的小音箱,說是最新的三維聲場技術。我平時放映用不上,一直扔在那裏。

我掀開後備箱的墊子。備胎旁邊,一個黑色的收納包裏,四隻比手掌稍大的黑色音箱整整齊齊地碼在裏麵。

趙瑞林湊過來看了一眼,拿起一隻,翻來覆去地端詳。他把音箱湊到眼前,看接縫處的工藝——那縫隙細得像畫上去的,幾乎找不到。他又把它貼在耳朵上輕輕敲了敲,聽那悶悶的回響。

“這加工精度,”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我們什麽時候能有這樣的技術?”

我沒接話。

但還有一個問題。這套係統沒有專業的重低音音箱。對於交響樂來說,定音鼓、低音提琴的低頻能量,如果沒有足夠的低音下潛,整個音樂的完整性就會大打折扣。

我站在原地,皺起了眉頭。冷風吹得臉發木。忽然腦子裏靈光一閃——我將四隻環繞音箱中的兩隻重新定位,讓它們承擔低頻增強的任務。

趙瑞林跟著我走進禮堂。我讓他幫忙把兩隻主音箱放在台口兩側。然後我把四隻環繞音箱中的兩隻放在禮堂後方兩側,另外兩隻——我蹲下來,把它們麵朝觀眾席,緊貼台口下方的地麵擺好。

趙瑞林跟過來:“這兩隻是幹什麽的?”

“專門負責低頻。交響樂裏的定音鼓、低音提琴,沒有足夠的低音下潛,聽起來就像隔著棉被聽雷。”

我打開投影儀的配套APP,啟動了環繞聲場校正程序。投影儀內置的DSP芯片發出一連串測試信號,從每一隻音箱依次掃過。在設置界麵中,我將台口下方那兩隻音箱的分頻點調低,讓它們專門負責80Hz以下的頻率。兩隻同時工作,加上地麵反射的增強,應該能勉強達到重低音的效果。

幾秒鍾後,屏幕上跳出提示:“環繞聲場校準完成。低頻增強模式已啟用。”

我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好了。”

趙瑞林看看那兩隻主音箱,又看看後方那兩隻環繞箱,最後把目光落在那兩隻緊貼地麵的小家夥身上。“就靠它們?”

“就靠它們。”我說,“趙院長,一會兒您自己評判。”


晚上七點,禮堂。

能坐三百人的禮堂擠了近四百人。椅子不夠,有人站著,有人坐在地上,走廊和門口都站滿了。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窗簾拉得一絲不漏。

所有音箱都已就位。趙瑞林走上台,禮堂裏的嘈雜聲一下子就沒了。他看了看台下那些麵孔——有的年輕,有的蒼老,有的已經在默默用手背擦眼睛。

“今天,”他開口了,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很用力,“我們不講話。我們聽音樂。”

他走下台。燈滅了。

黑暗降臨的那一刻,整個禮堂像被什麽東西攥住了。四百個人擠在一起,但我聽不見任何一個人的呼吸。

我按下了播放鍵。

銀幕亮了。維也納金色大廳,雕花穹頂,紅色座椅。穿著黑色燕尾服的樂手們已經在調音。一個滿頭白發的指揮走上了台。

卡拉揚。柏林愛樂。

貝多芬第五交響曲,命運。

指揮棒落下的那一刻——邦邦邦邦。

定音鼓的第一下敲擊,從台口下方那兩隻音箱裏衝了出來。低頻的能量貼著地板向前翻滾,穿過一排排椅子,從聽眾的腳底傳到小腿、傳到脊椎、傳到胸腔。那不是“聽到”的聲音,那是“感覺到”的聲音。第一排的一個老先生猛地坐直了身體,眼鏡滑到了鼻尖上,他沒有去扶,眼淚無聲地從臉頰上滑下來。

然後弦樂組進來了。第一小提琴從左側前方湧來,第二小提琴從右側前方。定音鼓的每一次敲擊都有了“重量”,有了實體感,像一記記重錘實實在在地砸在胸口上。

第一樂章中段,命運主題再次出現,定音鼓以極強的力度敲響。那一瞬間,禮堂的地板微微振動了一下。

第一樂章結束時,禮堂裏沒有人鼓掌。所有人都安靜地坐在那裏。

第二樂章,行板。低音提琴的撥弦從台口下方那兩隻音箱裏清晰地浮現出來。每一個撥弦的音頭、琴體共鳴的溫暖質感,都纖毫畢現。

第三樂章,諧謔曲。低音主題由低音提琴和大管共同奏出。低頻穩穩地托住了整個樂章的骨架。

第四樂章。那排山倒海的旋律傾瀉而出的時候,定音鼓以雷鳴般的氣勢加入。台口下方那兩隻音箱將每一次鼓擊都化作實體般的能量——每一擊都清晰可辨,每一擊都有不同的力度和音色。窗玻璃在微微顫動。地板在輕輕共振。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禮堂一片寂靜。沒有人鼓掌,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那寂靜持續了很久。

趙瑞林站起來,走上台。他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篤、篤、篤,每一步都很慢。

“同誌們,”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們剛才聽到的,是貝多芬第五交響曲,命運。寫於一八零八年。那時候,貝多芬的耳朵已經聾了。他聽不見這個世界的聲音,但他寫出了這個世界上最好的音樂。”

他的目光掃過台下。

“你們剛才聽到的聲音,不是我們這個世界能造出來的設備。但音樂是真實的。那個定音鼓——是真實的。”

他看著那些年輕學生的臉。

“同學們,過去那些年,你們心裏也有聲音。你們想學音樂,想聽音樂,想做音樂。但那些聲音被壓在心底,壓了很久很久。藝術的春天就要到了。那些聲音,可以出來了。”

台下有人用手帕捂住嘴,有人把眼鏡摘下來低著頭。

趙瑞林轉向我。他的眼睛紅了。

“林遠同誌,能不能把這首曲子再放一遍?”

“再放一遍?”

“對。一遍不夠。”

我把貝多芬第五又放了一遍。這一次,禮堂裏沒有一個人動。


放完之後,禮堂的燈亮了。沒有人離開。

一個年輕學生站起來,眼睛很亮:“林同誌,我能不能點一首?柴可夫斯基,第一鋼琴協奏曲。”

我看了看趙瑞林,他點了點頭。

我從硬盤裏調出了裏赫特演奏、卡拉揚指揮的版本。那個著名的開篇——那四個雄壯的、像大河奔湧的音符炸響的時候,整個禮堂都在共振。鋼琴的低音區從台口下方那兩隻音箱裏滾滾而出,與主音箱的中高頻完美疊加。

那個學生閉上了眼睛。他的手指在空中輕輕蜷曲著,像是在彈一架看不見的鋼琴。

那天晚上,我連續放了四個小時。每放完一首,都沒有人鼓掌,也沒有人喊叫。隻是在曲子結束後的那幾秒鍾寂靜裏,能聽到有人輕輕歎氣。

淩晨一點,最後一段放完了。禮堂的燈亮了。

趙瑞林慢慢地站起來,扶了一下椅背,走上台。

“同學們,今天晚上,我們聽到了世界上最好的音樂。從明天開始,我們要用耳朵記住它們,用心記住它們,用我們的樂器把它們演奏出來。”

一個年輕學生站起來:“院長,我們沒有樂譜。”

趙瑞林沉默了一會兒。“會有的。都會有的。”

吳家驊教授拄著拐杖走到我麵前,從中山裝口袋裏掏出一個厚厚的筆記本塞到我手裏。封皮磨得發白,角上都卷了。

“林遠同誌,這是我這些年寫的。關於柴可夫斯基的研究。以前隻能從書本上研究,今天聽了,有些地方是對的,有些地方是錯的。我要重寫。”

他拍了拍那個筆記本,轉過身,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出了禮堂。

人群開始慢慢散了。沒有人說話。小提琴專業的那個女生走到我麵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抱起琴大步走了出去——步子很快,像是在趕著回去練琴。


那天晚上,我睡在音樂學院的招待所裏。累,但睡不著。

耳朵裏還殘留著定音鼓低頻的餘韻。我想起趙瑞林看到那些音箱時的眼神——一個搞了一輩子音樂的人,麵對來自半個世紀後的技術,那種困惑與敬畏。

窗戶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花。我走到窗前,用手指摁了一下,冰花化開一小塊,露出外麵黑沉沉的天。

操場上有人。小陳、拉小提琴的女生,還有下午唱《祝酒歌》的那幾個學生,並排坐在石階上,裹著棉襖,仰頭看著星星。小提琴女生把小提琴架在肩上,拉了起來。不是貝多芬,不是柴可夫斯基,是《新疆之春》。

這一次,她拉得和下午不一樣了。同樣的旋律,但多了一種東西——一種開闊的、明亮的、像春天一樣的東西。快速的十六分音符在寒夜裏像一串串星星,從琴弦上蹦出來,蹦到天上。

琴聲在空曠的操場上飄了一會兒,那幾個唱《祝酒歌》的學生也跟著輕輕哼了起來——“舒心的酒啊濃又美,千杯萬盞也不醉……”

這一次,沒有人壓低聲音。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天還沒大亮,窗外有鳥叫。

我下樓的時候,趙瑞林已經站在教學樓門口了。他還穿著昨天那件中山裝,扣子扣得整整齊齊,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眼眶下有一圈青黑色,眼裏有血絲——大概一夜沒睡。

他手裏端著一隻碗,碗上蓋著一個小碟子。

“林遠同誌,吃碗麵再走。”

碗裏的麵條冒著熱氣,上麵臥著兩個荷包蛋,蛋黃鼓鼓的,黃澄澄的。蔥花切得很細,香油的味道在清晨的冷空氣裏格外地香。

“趙院長,您幾點起的?”

“沒睡。耳朵裏全是貝多芬。”

我接過碗,低頭吃了一口。

趙瑞林站在旁邊,看著院子裏那棵老槐樹。清晨的空氣很新鮮。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還掛著昨夜的霜,白花花的。

“林遠同誌,你什麽時候再來?”

我放下筷子,把最後一口麵湯喝幹淨了。

“很快。”

他點了點頭。

我上了車,發動引擎。趙瑞林站在大門口,身後是那些學生和老師。有人把手舉過頭頂朝我揮手。小提琴女生站在人群裏,懷裏抱著琴,朝我揮手。陽光照在琴身上,反射出暖棕色的光。

我把車窗搖下來:“趙院長,下次我來的時候,給你們帶全套的貝多芬。九部交響曲。”

趙瑞林的眼睛亮了一下:“好,我們等著。”

我掛上擋,踩了油門。車子緩緩駛出校門,拐上了鮑家街。

後視鏡裏,那些舉起的手一直沒有放下來。老槐樹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樹幹已經泛青了。

車子拐過街角,那些影子消失了。前方是長安街,筆直的一條大路。冬天的太陽剛剛升起來,又大又紅,陽光鋪在雪麵上,金燦燦的。

我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進口袋裏,摸到了吳家驊教授那個磨得發白的筆記本,沉甸甸的,還帶著人的體溫。

前方是長安街,陽光鋪了一地。


我隻知道,這個冬天的早晨,一碗麵很香,一群人在等我再來,老槐樹的樹幹泛青了。而有些等了太久太久的聲音——包括那每一記都砸在胸口上的定音鼓,包括那貼著地麵滾滾而來的低音提琴,包括那個姑娘在星空下拉響的《新疆之春》,包括那終於不再壓低聲音的《祝酒歌》——終於,以它們應有的方式,落在了四百個人的耳朵裏和心裏。

一年後中央五七藝術大學音樂學院牌子摘掉,中央音樂學院牌子重新掛起。

藝術的春天,終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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