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知恥而後勇
1978年的冬天,北京下了很大的雪。
但所有人的心裏都是熱的。
十一屆三中全會剛開完沒幾天。那些捆綁多年的繩子,一夜之間解開了。報紙上的字還是那些字,但連在一起讀起來,味道全變了。廣播裏的聲音還是那個聲音,但說出來的話,讓人聽了想往外跑。北京城裏到處都在議論,到處都在打聽,到處都是一種按捺不住躍躍欲試的氣氛。人們臉上的表情都不一樣了——不是那種開會時硬擠出來的振奮,是真正的、從心底裏泛上來的亮光。
去年在中央芭蕾舞團放完那幾場《天鵝湖》之後,大部分時間都在各個基層部隊跑,十一個省,二十三個團,上過海島,進過坑道。年底回到北京的時候,身上帶著到處奔波的風塵和疲憊。
王部長看出了我的狀態不對。
“林遠,”有一天他把我叫到辦公室,“林遠,你應該出去走走。”
“去哪兒?”
“八一男籃。”他把一張紙條推過來,“他們聽說你去年給中央芭蕾舞團放過《天鵝湖》,就想讓你去,結果又聽說你這大半年跑了二十三個團,得知你回來,嗷嗷叫的點名要你去放映。”
八一男籃:全軍體育的驕傲,中國男籃的霸主。從建隊那天起,就是冠軍的代名詞。而且八一隊就是國家隊——匡魯彬、郭永林、穆鐵柱、吳忻水,這些名字拿到亞洲就是王牌。他們的訓練基地在北京西郊,紅山口的軍營裏,和八一體工大隊在一起。
第二天下午,我開著BJ212去了紅山口。
雪後的營區很安靜,白楊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雪。訓練館是一棟灰色的建築,很不起眼,走進去才知道裏麵有多大——標準的籃球場,木地板擦得鋥亮,四周是看台,能坐幾百人。
我到的時候,他們正在訓練。
十幾個大個子在場上跑,球鞋在地板上吱吱響,球砸在地板上砰砰響,教練在場邊喊:“快!快!回防!”那些球員的身高都在一米九以上,有的超過兩米,站在那裏像一堵牆。汗水從他們的臉上、胳膊上、腿上往下流,木地板上全是濕漉漉的腳印。
訓練結束後,教練走過來。他四十多歲,身材高大,穿著一身運動服,臉上的線條很硬,但眼睛很溫和。
“林遠同誌,歡迎歡迎。”他握著我的手,“王部長打過電話了,說你這大半年一直在下部隊,辛苦了。”
“教練客氣了。”
“走,先去吃飯。”他領著我往食堂走,“我們這兒夥食不錯,運動員嘛,吃不好不行。”
八一男籃的食堂比一般部隊好得多。六菜一湯,有魚有肉,還有牛奶和水果。教練解釋說,運動員消耗大,夥食標準本來就高。
吃飯的時候,我和幾個隊員聊了起來。
匡魯彬坐在我對麵,二十三歲,國家隊主力後衛,1978年世錦賽上跟美國隊交過手,輸了五十多分,但他是那支中國隊裏最不慌張的一個。郭永林坐他旁邊,二十四歲,人稱“神投手”,中距離跳投命中率百分之五十八到六十,在那個年代的中國籃壇,這個數字是神話級別的。
匡魯彬夾了一筷子菜,抬起頭看我:“林幹事,聽說你去年在中央芭蕾舞團放過《天鵝湖》?”
“嗯,放了幾場。”
“好看嗎?”
“好看。”
他點了點頭,繼續吃飯。過了一會兒又問:“你在部隊都放的什麽片子?”
“什麽都有。故事片、紀錄片、軍事教育片。”
匡魯彬放下筷子,看著我:“聽說你帶的片子跟別人不一樣。去年芭蕾舞團那幾場,放的就不是普通拷貝。”
我看了他一眼。他沒回避我的目光。
旁邊的郭永林一直沒說話,但他的手在桌下一下一下地做著投籃的跟隨動作。這是他下意識的習慣,就像有的人沒事就轉筆一樣——他沒事就練手指撥球的感覺。
“今天晚上你們就知道了。”我說。
匡魯彬看了我兩秒鍾,然後笑了:“行。”
那天下午,我沒有跟他們一起訓練,而是一個人待在招待所裏,對著設備做技術處理。
硬盤裏的那些視頻,不能直接放。
我把每一段錄像都過了一遍——比分牌上的年份,用馬賽克糊掉。解說員提到“九八年總決賽”“二十世紀最偉大的球員”之類的話,把那段音頻直接靜音,或者用現場環境音覆蓋掉。屏幕上偶爾閃過的、帶有明確時間信息的字幕,一幀一幀地抹掉。球衣上的讚助商標誌、地板上的logo、觀眾席上的廣告牌,隻要可能透露時代信息的,全部做了模糊處理。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活兒。但必須做。
我不能讓他們知道,銀幕上那個穿著紅色球衣的黑人球員,是八九十年代的人。我不能讓他們知道,那個兩米二四的法國少年文班亞馬,是幾十年以後才出生的。
他們可以猜測。他們可以懷疑。他們甚至可以在心裏認定這些片子“不對勁”。但隻要我沒有給他們確鑿的證據,一切都停留在“林遠這個人路子野,搞到了我們沒見過的外國錄像”這個層麵。
這就夠了。
我把處理好的視頻重新編碼,導出到播放設備裏。窗外天已經黑了,雪還在下。
晚上,放映在訓練館裏進行。
幕布掛在籃球架上,投影儀放在場邊的記錄台上。隊員們坐在看台上,有的穿著運動服,有的穿著軍裝。他們剛剛訓練完洗過澡,頭發還是濕的,但眼睛很亮。教練坐在第一排,匡魯彬坐他左邊,郭永林坐他右邊。
教練問我:“林幹事,你準備放什麽片子?”
“教練,您看過美國NBA職業籃球聯賽嗎?”
“聽說過。”教練說,“但從沒看過。咱們國內沒有轉播,也看不到錄像。”
“今天我給你們放一場。”
我這一說,讓教練吃驚不小。
隨著我按下了播放鍵。畫麵出現了。那不是1978年該有的畫質——不是什麽16毫米拷貝、35毫米膠片的東西,而是高清的、流暢的、像窗戶一樣透亮的畫麵。銀幕上的球場、球衣、球員,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像發生在眼前。
但沒有任何文字信息。沒有比分牌,沒有字幕,沒有解說員的畫外音。隻有球場的聲音——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吱聲,球砸在地板上的砰砰聲,球員之間的呼喊聲,觀眾的歡呼聲。
訓練館裏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不是因為畫質——雖然畫質本身已經足夠讓人吃驚了。
是因為銀幕上那個穿著紅色球衣的黑人球員。
他站在三分線外,運球,急停,後仰跳投。防守球員的手封到了他臉上,但他的出手點太高了,夠不著。球進。下一個。同樣的位置,同樣的防守,同樣的後仰,同樣的球進。再下一個。換到另一邊,一樣。
訓練館裏安靜了。
匡魯彬盯著銀幕,嘴唇微微動著。郭永林的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眼睛一眨不眨。
那個紅色身影在快攻中接球,起跳,防守球員同時起跳。然後——他停在了空中。防守球員開始下落了,他還在空中。等防守球員的腳快要落地的時候,他才出手。球進。
訓練館裏有人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
郭永林猛地直起了腰。他是神投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停在空中”意味著什麽——意味著你可以等人落下再出手,意味著你的投籃永遠不會被蓋。
“他的滯空時間有多長?”他問。
我說了一個數字。
郭永林不說話了。
畫麵繼續。後仰跳投,翻身後仰,底線轉身後仰,罰球線起跳扣籃,多人包夾中的拉杆上籃——每進一個球,訓練館裏就安靜一分。到了最後,連呼吸聲都聽不到了。
匡魯彬忽然開口了。
“這人是誰?”
“邁克爾·喬丹。”我說。
“美國人?”
“美國人。”
他沒有再問。但我知道他在想什麽——這樣的球員,這樣的技術,他從來沒有見過。銀幕上沒有年份,沒有解說,沒有任何多餘的線索。隻有一個穿著紅色球衣的人,在做著他從未見過的動作。
喬丹的集錦放完了。銀幕上定格的畫麵是他舉起獎杯的那一刻,彩帶從天花板上飄下來。獎杯上的字樣被我做了模糊處理,看不清是哪一年的比賽。
匡魯彬沉默了很久。
“還有嗎?”他問。
“有。”我說。
我按下了播放鍵。
銀幕重新亮起來。
一個陌生的球場。一個陌生的人。
那個人太高了。不是兩米一、兩米二的那種高。是那種——他一站到底線上,整個半場都顯得小了的、不真實的高。
然後他動了。
一個後衛運球突破,變向,衝向籃下。那個高個子本來在三秒區外,看見突破的一瞬間,他的腳下一蹬——不是撲上去,是橫著滑過去的。速度太快了,像一扇門突然關上了。不是用身體去撞,是用腳步去卡。他的防守站位,他的橫移速度,他的臂展覆蓋——這一切組合在一起,讓那個突破的後衛像撞上了一張網。
後衛起跳上籃,球剛離開手指,一隻手從側麵伸過來,不是拍球,是整個把球按在了籃板上。球被釘在那裏。
那個高個子落地的時候,後衛才剛剛開始下落。
匡魯彬的身體往前猛地一傾。
“這個移動速度……”他說了一半,沒說完。
銀幕上,另一個鏡頭。對方後衛打快攻,一個人衝在前麵,回頭看了一下,覺得安全了,起跳上籃。那個高個子從後麵追上來——他奔跑的姿態不像一個大個子,像一隻獵豹。三步跨過了整個半場,每一步都大得離譜,但步頻一點都不慢。他在罰球線內一步起跳,身體在空中伸展,手臂像一條鞭子抽過去,把球扇出了底線。球出界的時候,他的身體還在空中,整個人像懸浮在那裏。
訓練館裏有人喊了一聲“我操”。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訓練館裏每個人都聽見了。
沒有人笑。因為所有人都被銀幕上那個人震住了。
郭永林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不是慢慢站起來,是猛地站起來,像屁股底下裝了彈簧。
那個人在三分線外運球。兩米二四的大個子,胯下運球,變向,幹拔,出手。防守球員跳起來封蓋,手伸到最高點,離他的出手點還有一整個前臂的距離。球空心入網。
郭永林站著,嘴唇張著,像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
下一個鏡頭。那個巨人在低位背身要球,後衛吊進去,他接球的瞬間,防守球員貼上來。他沒有強行轉身,而是把球舉過頭頂,眼睛掃了一下全場,然後一個擊地傳球從防守球員的胯下穿過,給到了底線切入的隊友。隊友上籃得分。
匡魯彬的手攥著膝蓋,指節發白。
他看了一輩子籃球,打了半輩子後衛。他自認為見過好的傳球——但是一個兩米二四的大個子,在被包夾的一瞬間,用胯下擊地傳球撕開防守?這個動作,他做不出來。不是不想做,是從來沒想過籃球可以這麽打。
銀幕上的集錦繼續。快攻中的背後傳球、弧頂的策應分球、被包夾時的腦後傳球——每一個傳球都恰到好處,每一個傳球都匪夷所思。他的視野像鷹一樣,他的判斷像計算機一樣。
還有蓋帽。銀幕上反複播放著同一個畫麵:一個後衛突破了第一道防線,衝進籃下,以為安全了,起跳上籃。那個高個子從弱側飛過來——不是跑過來,是飛過來。他的起跳時機、他的封蓋角度、他的手臂伸展,每一個細節都精確得可怕。球被扇出去的時候,後衛的臉上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銀幕上沒有解說,沒有年份,沒有比分牌。隻有這些畫麵,一幀一幀地砸進每個人的眼睛裏。
訓練館裏沒有聲音。
匡魯彬沒有動。郭永林站著。
“這人叫什麽?多高?”後排一個隊員問。
“文班亞馬,兩米二四。”我說。
“兩米二四?”那個隊員的聲音都變了。
“十九歲。”
匡魯彬猛地轉過頭看著我。郭永林的身體僵住了。
“十九歲?”匡魯彬的聲音變了。
“十九歲。”
銀幕上定格的畫麵是一個回放——那個高個子在三分線外一步的位置接球,防守球員離他兩步遠,他直接起跳,三分出手。球劃過一道高高的弧線,在最高點幾乎碰到天花板,然後垂直下落,空心入網。球穿網的那一瞬間,網繩向上彈起。
郭永林盯著那個畫麵,看了很久。
“他投三分的方式……”他開口了,聲音很輕,“不是中鋒的投籃。是後衛的投籃。整個發力是從腳底到指尖,一個完整的鏈條。”
他是投手。他看了十幾萬個球進出籃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種投籃的弧線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出手點極高,意味著防守形同虛設,意味著命中率不會因為對抗而下降。
匡魯彬看著他。
“永林?”
郭永林沒說話。
“郭永林?”
郭永林慢慢坐下了。不是因為他想坐。是因為他需要坐下來。
“我比他矮三十多公分。”他說,“他的出手點比我高半米。他十九歲。”
匡魯彬沒接話。
教練坐在第一排,兩隻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銀幕,一動不動。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頭看著我。
“林幹事,這些都是真實的?”
“都是真實的。”
教練點了點頭,沒再問。
他站起來,轉過身,看著他的隊員們。
“同誌們,”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們看到了什麽?”
匡魯彬站起來:“教練,我看到了一個從來沒有見過的球員。他的技術、速度、意識、身體——都不像是這個時代的。”
“具體說。”
“第一個球員,他把個人技術拉到了極限。後仰跳投、滯空、變向、防守——每一項都是完美的。第二個球員,兩米二四,能投三分,能運球突破,能蓋帽,能傳球,速度比後衛還快。他的移動方式、他的蓋帽時機、他的傳球視野——不像是那個身高該有的。”
教練點了點頭,轉向郭永林。
“永林,你呢?”
郭永林站起來。他的眼睛亮亮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睛不對——那種光不在表麵,在很深的地方。
“教練,那個兩米二四的投籃方式,我需要研究。”
“你想學?”
“學不了。”郭永林說,“他的出手點比我高半米,我做不到。但他在三分線外的出手速度、發力的方式、手腕的角度——這些東西我可以學。”
教練看著他。
“還有呢?”
郭永林想了想。
“我以前覺得投籃是有上限的。手腕的角度、起跳的時機、跟隨動作的完整性,練到極致就是極致。但今天看到的這兩個人,把我的認知砸碎了。第一個人的後仰,第二個人的三分——他們讓我知道,投籃這件事,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教練沒有說話。他看了看匡魯彬,看了看郭永林,看了看那些年輕隊員。
“從明天開始,每天加練兩小時。”
“是!”
那天晚上,我睡在體工大隊的招待所裏。房間不大,但很暖和,暖氣片燒得燙手。
我睡不著,走出來,在營區裏散步。訓練館的燈還亮著,裏麵傳來球鞋摩擦地板的聲音。我走過去,透過窗戶,看見匡魯彬和郭永林還在裏麵。
匡魯彬手裏拿著球,一遍一遍地做背後傳球。球砸在地上彈歪了,滾出界外,他跑過去撿回來,再來。他的表情不是急躁,是在拆解——手臂擺動的幅度、手腕發力的角度、出手的時機,一個一個拆開,重新組裝。
郭永林在罰球線附近跳投。不是他的中距離,是後仰。他跳起來,身體往後傾斜,手腕一抖,球砸在籃脖子上彈了出來。他跑過去撿球,再來一次。又彈出來。再來。
他沒有去練那個巨人的三分。他在學喬丹的後仰。
投了大概三十個,隻進了兩個。但他沒有停。他撿球的動作越來越快,出手的速度也越來越快。他在找那個感覺——身體後仰的角度、出手點的高度、手腕發力的時機。
匡魯彬停下來,撿起一個球遞給郭永林。
“感覺?”
郭永林接過來,在手裏轉了一下。
“差得遠。但我知道差在哪兒了。”
他站回罰球線後麵,又跳了一次。這一次,身體後仰的角度小了,出手點高了,手腕的發力更幹脆了。球空心入網。
他站在那裏,看著自己的手,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好幾遍。
然後他抬起頭,看見了窗外的我。
他朝我抬了一下下巴。
不是打招呼。是——你看到了嗎?我投進了。
我朝他豎了個大拇指。
他轉回去,又站到了罰球線後麵。
我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那幾天,我每天晚上都給八一男籃的隊員們放錄像。每一場放完後,隊員們都不走,坐在看台上討論、記筆記、互相交流。教練每天坐在第一排,手裏拿著筆記本,一個字一個字地記。他記的不是誰贏了誰輸了,而是每一個戰術配合、每一次跑位、每一個防守輪轉、每一個技術細節。
匡魯彬的筆記本記得最滿。他記了好幾頁——那個紅色身影的啟動時機、那個兩米二四巨人的無球跑動路線、蓋帽時的起跳時機、補防時的橫向移動步法。有時候看著看著,忽然在紙上畫起圖來,畫完給教練看,倆人低聲討論半天。
郭永林一直在研究投籃。他把銀幕定格,一幀一幀地看那個紅色身影的後仰——看出手點的高度、看後仰的角度、看手腕發力的瞬間、看跟隨動作的完整性。然後在場上一遍一遍地模仿,投到手指發脹也不停。
最後一場放完後,教練站起來,麵對著他的隊員們。
“同誌們,”他說,聲音有點沙啞,“這些天,我們看了很多場比賽影片。美國職業籃球的頂尖球員,你們也都看到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體會,現在說說看。”
匡魯彬站起來:“教練,我學到了一個東西——籃球不光是身體,更是腦子。那個紅色身影的每一次選擇都是最優解,他不是在打球,他是在解方程。他拿到球之前,就已經知道防守人會怎麽動。”
郭永林站起來:“教練,我學到了投籃是沒有上限的。我以前覺得百分之六十的命中率已經很好了,但那些人把投籃拉到了我從來沒想過的高度。我要學習影片中三分線距離投籃,雖然現在規則中沒有,一旦實行對我們有利。”
一個年輕隊員站起來。他的眼睛亮亮的,臉上帶著笑。
“教練,我學到的是——兩米二四的人都能跑那麽快,我沒有理由不跑。”
訓練館裏所有人都笑了。
教練也笑了。他走到那個年輕隊員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那你就練。每天多練兩個小時,多投五百個籃,多跑幾個來回。那些美國球員能做到的,咱們不一定能做到,但咱們可以離他們近一點。近一點,再近一點。”
隊員們鼓起掌來。那掌聲在訓練館裏回蕩,傳出去很遠很遠。
臨走的那天早晨,教練把我送到營區門口。
“林遠同誌,”他說,“你以後還會來我們隊嗎?”
“會來的。”我說。
“那你來的時候,再給我們多放一些。”他說,“那些片子,我們需要反複看。不是看一遍,是看很多遍。”
我點了點頭,發動了車子。
倒車鏡裏,教練還站在營區門口,手插在運動服的兜裏,身後是白楊樹和掛著雪的營房。
回到部裏已經是下午。王部長正坐在辦公桌前看文件,見我進來,摘下老花鏡。
“回來了?怎麽樣?”
“教練說謝謝你。”我說。
王部長笑了一下,沒說話。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子,喝了口茶。
“林遠,你知道我為什麽讓你去八一隊嗎?”
我想了想:“讓我休息休息?”
王部長搖了搖頭。
“是因為八一隊身上有那股勁兒。”他說,“那股不服輸、要爭第一的勁兒。你給他們看那些美國球員,他們不會害怕,不會退縮,不會說反正追不上了。他們會攥著拳頭說,追。
他看著窗外,雪還在下。
“這就是八一隊。這就是國家隊。”
他放下杯子。
“現在中央開了會,路子定了,以後要搞現代化建設,各行各業都要往前趕。體育也是一樣。八一隊是全軍體育的排頭兵,他們要是能追上世界水平,別的隊伍也能。”
他頓了頓,從抽屜裏抽出一個文件夾,推到我麵前。
“另外,有個任務。”他的聲音低了一些,臉上的表情也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溫和的、帶著笑意的樣子,而是一種我熟悉的、認真的、甚至有些沉重的表情。
我打開文件夾。
裏麵是一張地圖,雲南和廣西的邊境線被紅筆圈了出來。還有一份簡短的命令抄件,措辭冷峻,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
王部長看著我。
“那邊局勢緊張。部隊需要文化慰問。你準備一下,過完新年就走。”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但沒說什麽。
“放什麽片子?”我問。
王部長想了想。
“你自己定。但林遠——”他停了一下,“邊境不是後方。這次下去,跟以前不一樣。”
我沒接話。
他把杯子端起來,又放下了。
“去吧。這幾天好好歇歇。過了元旦就出發。”
我點了點頭,拿起文件夾,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王部長在身後說了一句。
“林遠,注意安全。”
我沒有回頭。推開門,走廊裏很安靜,窗外的雪還在下。
1978年的冬天還沒過完。
而南方的邊境線上,另一種春天正在醞釀。那是炮火的春天。我隱約感覺到,這次去八一隊放的這些片子,可能是我在這邊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王部長說得對。春天到了。
但不是每一個春天都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