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美國遊記──黃石漫筆

(2011-02-11 12:34:58) 下一個



前言

曾經在一部熱熱鬧鬧的小說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讀到過一段短短的文字, “ 某一日風雨如晦 ” ,小說主人公 “ 心有所感,身披敝袍,悄然西去,自此足跡所至,踏遍了中原江南之地 ” 。不知為何,這段簡單的文字格外地打動了我。那個時候,我也常有一種拋開世事走到天邊外的心情和渴望,哪怕隻是短短的一段時間也好。但是總是有些瑣事煩擾,遲遲沒有動身。


( 黃石公園一角,四野茫茫,江水悠悠,廣袤寧靜 )

於是我總是記得三年前, 2002 年的那個五月。 忽有一日,心有所感,著手準備行程。卻不是風雨如晦,而是春光入眼,景物融和。這是我遊覽美國山水的起點。

記得曾經聽人說起: “ 作為外國人到了美國,如果沒有到過黃石國家公園,就不算到過美國。 ” 於是將目的地定在黃石公園 (Yellowstone National Park) 。

黃石公園是美國,乃至全世界第一個、也是最大的國家公園,始建於 1872 年,占地 2221766 英畝 ( 約 8889 平方公裏 ) ,橫跨懷俄明、愛達荷、蒙大納 (Wyoming, Idaho, Montana) 三州。黃石公園最突出的特色是豐富的地熱資源,一萬多個地熱點及間歇泉,組成了世界上最大的噴泉群,以 “ 老忠實噴泉 ” 最為著名,每間隔約九十分鍾,噴灑出一萬兩千多噸的沸水,水柱和蒸汽在洛基山山脈的群山峻嶺間的原野中突出蓬勃直上數十米。各處噴泉匯成河流溪水,在峽穀間斷裂帶形成瀑布,隆隆的水聲如萬馬奔騰,豔陽下懸浮的彩虹晶瑩絢麗,蒸蒸霧氣氤氳繚繞。然而黃石公園的美不止這些,整個大黃石生態係統,同時也是野生動物的樂園。山的壯美,水的靈秀,人、動物和自然景觀,都在這裏得到了無與倫比的完美的和諧與統一。

獨自出遊,唯有身影相伴,欣喜感慨,交雜於心。


黃石感覺

My heart’s in the valleys
And parks of the west, 
                   ‘mid deer, elk and
grizzly, of all games of the west 
                  Farewell to my business,
Farewell to my home; 
                 Adieu to my loved ones,
My fate is to roam. 
                ‘mid the pure crystal
fountains and geysers below 
                The wild-circling
Mountain, white-glistering
With snow.

“ 我的心在遙遠的西部
那群山峻嶺中, 
      在那奔騰的鹿群中,
棕熊的咆哮聲中。 
      再見了工作,
再見了家鄉; 
      再見了親人們,
我出發追尋我的命運, 
      在那晶瑩玉潔的噴泉中,
在那雪峰環繞 
     映照天光的荒野中。 ”

--- 黃石公園第二任主管 P.W.Norris

三年後,我回首走過的路,見過的事,認識的人,常常想,如果我走入大自然的第一站不是黃石公園,也許,我不會在此後的幾年中去阿拉斯加,美國北方的五大湖,而依我向來不喜歡燈紅酒綠的脾氣,更不會去素有浮華名聲的佛羅裏達。

這一切都是因為黃石公園。

然而我卻無法形容黃石公園。我並不算是一個語言貧乏、笨嘴拙舌之人,可是每當人們問起黃石公園到底美在哪裏,我卻總是啞口無言。我很想向人們述說我感受到的黃石公園,我自然也記得那些噴泉,峽穀,高山,湖泊,和山野間徜徉的野牛,甚至在此後的旅途中,我就像一個對初戀情人念念不忘的男子,無論看見如何的美景,總是拿來跟黃石公園比較。我有很多感覺,可是話每一到舌尖,又縮了回去,因為我馬上意識到,我想要說的,是不準確的──黃石公園豈止這些?我的黃石之遊又豈止在這山水之中?

有時候我也忘記了黃石公園到底是什麽樣,它隻是一團清新,一片向往,融入了我的心,活活潑潑,卻又寧靜恬美,被我帶上了旅途。

可是,還是讓我努力嚐試一下吧:

我的黃石之行隻有四天假期,掐頭去尾除去路上的時間,隻有兩天真正在黃石公園,可謂匆匆黃石了。從我居住的巴爾的摩到黃石公園,最快捷而經濟的路徑,就是乘飛機飛到猶他州的鹽湖城 (Salt Lake City) ,然後驅車兩百多英裏趕到黃石公園外的一個叫做傑克遜 (Jackson Hole) 的小鎮住宿,每天開車前往黃石公園。

我記得,在前往傑克遜的路上,那個清晨,天空藍得耀眼,路邊芳草萋萋,蘆葦蒿草在春風中颯颯搖動,湖泊河流在林間山坳中閃現,映照著天光山色,水邊草地上搭著印第安人的尖頂帳篷,天色還早,野營的人們還沒起來,天地靜靜。我奔馳在高速公路上,遠方山嶺隱隱現出白雪皚皚的頂峰,那就是黃石公園的方向了。


( 前往黃石公園路上的熊湖 Lake Bear)

我也一直記得那個隻有數千居民的小鎮傑克遜,從小鎮的街道裏抬頭望去,信號山峰 (Signal Moutain) 高聳入雲,冰川在陽光下晶瑩閃耀,雪峰在雲蒸霧罩之下搖搖欲墜,象是要倒塌下來,撲進人們的心窩裏去。傑克遜鎮得天獨厚之處,不僅在於它就位於黃石頭公園外圍,近在咫尺的鎮子邊上,又是一個叫做大台頓的國家公園 (Grand Teton National park) ,和黃石公園為姊妹園,共同組成大黃石生態係統。每天早上我沿著通往鎮外的公路,穿過大台頓,一直開到大台頓公園的盡頭。此盡頭卻不是晉人阮籍行道窮途末路之際大哭而返的盡頭,再往下開去,直通黃石公園,前麵有無邊無際的美景在等候。路上經過前一天遊玩過的地方,每到一處,卻仍舊覺得新鮮,都會發現以前沒有發現過的美景。


( 傑克遜鎮外信號山峰 Signal Moutain)

我還記得,穿過了大台頓, 沿著一條山路蜿蜒前行五十英裏。路旁時常有小河,河水湍急,從岩石堆中噴珠瀉玉般奔騰而出,伴隨著我在森林裏行進。有些地方水勢迂洄,形成小湖,水草茂盛青翠,水底遊魚清晰可見,清波蕩漾,一兩隻水鳥如箭一般掠過水麵。有時隨著峰回路轉,路邊的背陽的山坡上滿坡都是積雪,不知從哪裏來的雨點突然打向車窗,天地似乎籠罩在雲霧水汽之中,但是隨即眼前一亮,車又沐浴在陽光明媚之下,原來車子衝出了雨雲的範圍。

我到了黃石公園。

 


我至今驚詫於黃石公園那滿園的 “ 晶瑩 ” 。

人間五月天,春和景明,暖風和煦,一切已經成長壯大,隻需按照大地的規律運行;而黃石公園的五月,前一個冬天殘留的冰雪和春季生命的喧囂,並存在每一個角落,每一寸土地,洋溢著生命的喜悅,也顯示著誕生的艱難。萬物解凍,一切都在融解,嗶啦作響,每座山坡都流水潺潺,條條泉水奏響音樂。這種清新和歡欣,在冰雪的映照下,仿佛凝結在空中,似乎有形有質,晶瑩閃亮,每一呼吸,都將那晶瑩擁入心田。


( 黃石湖一角。黃石湖是一個火山湖,火山暫時休眠,這冰雪覆蓋的一角,正是火山口,遠遠看去,寒氣森森,反而是火山口以外的冰塊都融化了,碧波蕩漾 )

而最動人的晶瑩,則是那噴泉。黃石公園大小噴泉成千上萬,整個山野水霧彌漫。路邊最多小噴泉,象頑皮而自得其樂的孩子,撲撲簌簌,吐出一串串水珠,象珍珠一般閃耀,也有一兩人高的噴泉,水柱隨山風飄擺,陽光透射過來,那份晶瑩,直透人心,簡直驚心動魄。山穀盆地中常有小湖,那些小湖的中心,翻滾活躍著一團團浪花,那是泉水從泉眼裏洶湧而出激出的水流,凝目遠望,時間久了,竟然隱隱地凜然生畏,仿佛這大地竟然是活的,就像地下的精靈要衝出地竅。

而象 “ 老忠實間歇泉 ”(Old Faith Geyser) , “ 諾裏斯間歇泉 ”(Norris Geyser) ,通常,它們靜悄悄的,隻是徐徐地冒著些許熱氣,人們圍攏來,滿懷著希望地輕聲交談,互相招呼著,就來了就來了,就像等待著守信用的老朋友。而等著等著,噴泉老是不來,一兩個小時都沒有爆發的痕跡,有人等不及,或者行程緊急,走了,堅持留下的人們開始不太自信,琢磨著,在這大地億萬噸的重壓下,泉水百轉迂回,在岩石縫隙中能否尋找突破口?人們頻頻看表,該來了呀,怎麽還是一片寂靜?甚至噴泉口冒著的熱汽也似乎少了,怎麽回事?就在疑惑開始升上心頭的時刻,猛地,噴泉轟然勃發,衝出數十米高,那青山藍天中的晶瑩,如同人們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悲喜莫名,人們 “ 啊 ‘ 的一聲驚歎出聲,這一下迸發,也幾乎讓多情人有淚如傾!


( 黃石公園的噴泉,晶瑩直透人心 )


( 黃石公園的老忠實間歇泉 )


我也驚豔於黃石公園滿園的 “ 色 ” 。

黃石冰雪天地的潔白,洛基山山麓森林的青翠,還有那黃石湖的青瑩浩蕩,可是,黃石公園的 “ 色 ” 遠不僅如此。

任何人到了黃石大峽穀,來到所謂的藝術家觀禮台 (Artist’s Point) ,都會豁然大悟,都會固執地認定,這就是黃石之所以稱之為 “ 黃石 ” ──也許確實如此吧 。 流過峽穀的河流由溫泉水匯成,水裡麵充滿了從地下帶來的各種礦物質。千萬年來,不同時期的火山活動影響不同的泉水成分,進而一步一步的將峽穀染上了不同顏色,以黃色為主,參雜著紅色和粉色。 在峽穀間,是水勢浩大的瀑布和河流,峽穀上,點綴著一叢叢綠色的鬆樹和一片片白雪,峽穀壁上,則是這特殊的黃紅色岩石,各種顏色雜而不混,組成一幅完美的圖畫。 藝術家觀禮台, 這個浪漫的藝術家,正是那無所不能的造物主,想來,他自己站在這裏,也會情不自禁的驕傲吧。


( 鳥瞰黃石大峽穀 )

也許你還想不到,黃石公園的噴泉、溫泉除了晶瑩透明之外,也有帶色的。遊覽黃石公園,常常是沿著圍繞公園的一個 8 字形公裏,在某些地段,遠遠就見到煙氣蒸騰,臭雞蛋味撲鼻而來。下得車來,原來是硫磺噴泉,隻見那噴泉口骨嘟嘟地,噴出的卻是黃色的硫磺。也有的噴泉,硫磺在地下被氧化,形成硫酸,硫酸將地下岩石腐蝕成粉末,噴出地名,形成鐵灰色的酸泥噴泉。當然,這種色彩固然新奇,卻難以親近,走近了會有人身危險,即使遠遠的看也氣味衝鼻,遠近圍觀的人們個個掩鼻不迭。


( 黃石公園的硫磺泉 )


( 黃石公園的酸泥泉 )

而那山邊林角的溫泉,呈現了黃石美景中最為瑰麗的色彩。黃石的水是最為晶瑩純淨的,於是連帶著這些色彩也晶瑩著了。它們是寧靜的,似乎是休眠著,可是又最活躍著,因為那色彩仿佛在山野清風中閃閃地躍動了,直躍進你的腦海裏去,鑽進你的心裏去。它美得讓你不敢接近,可是它又跟你親近著的,因為它早就在你心裏了,它似乎就是最理解著你的人兒,那一圈圈的色彩,如同某種神奇的波紋,一暈暈地在你心田蕩漾,撫慰著心靈最深處的創傷,消解著人生的無奈和疲乏。這是一種如何的美麗!幾乎讓你不敢直麵對視,卻又讓你有投入她的懷抱的衝動,如此撥動人的心弦,隻恨我無法表達!


( 諾裏斯間歇泉 Norris Geyser 附近的溫泉 )


( 清晨的輝煌 Morning Glory Pool ,黃石公園最美麗的溫泉之一,因為溫泉口形狀酷似牽牛花,牽牛花英文名叫 Morning Glory ,因而得名,可是我寧願譯作 “ 清晨的輝煌 ” 。 這些顏色之所以呈現這樣的層次,不同種類的細菌生活在不同溫度和酸鹼度的水層裡,我們看到的這些特殊的顏色,都是一群一群細菌的生態帝國。上麵的 諾裏斯間歇泉的水呈 深藍色是因為溫度太高,以至沒有細菌可以生存 )


而最讓人驚詫的,是黃石公園洋溢著的勃勃生機!

這種生氣勃勃,卻來自它的那份特別的寧靜,以及由此而來的和諧。你有沒有獨自站立在原野中的經曆?聽那清風颯颯,絕世孤立,雪峰環繞,如同一個巨大的搖籃,你在陽光的沐浴中感到了造物的神奇,在某一瞬間你不再思考,也不再將這裏的一切和你過去經曆的任何事物作比較,因為你知道了無與倫比的意義,一切都是新鮮的,每一點都是。而在這沉寂之外,似乎有一種隆隆之聲從心底湧出,生命的活力不可抑製,就像那噴泉的轟然勃發。


( 黃石公園的原野,河流,山野,雪峰,一片寂靜,如果不是天空的一線飛機飛過的痕跡,我簡直以為這是世外桃源了 )

黃石公園和世界上任何地區一樣,毫無例外地有了人的足跡,可是不象別處,在這裏人們隻求作為客人,主人仍舊是山野,河流,噴泉,還有那野生動物。和凶猛的棕熊,悠閑的鹿群,那些重達千磅的野牛群混跡一處,對於習慣以高樓大廈作為文明的唯一標誌的人們來說,實在是一種震撼。黃石公園的山邊水邊,在噴泉的水汽蒸騰的遠景裏,到處徜徉著野牛。是的,我知道野牛是危險的,一旦惹怒了它,上千斤的重量衝頂過來,也許有生命危險,可是我如何才能控製我的歡欣呢?這時的人類,多少又象在大自然母親的看顧下撒嬌的小孩了,雖然顯得有些過分。


( 黃石公園的野牛,在路邊吃草,我下車拍照,相距隻有十米左右,按說是不允許的,也確實比較危險,請別學樣哦 )


( 大搖大擺地在黃石公園公路上走的野牛,車輛都停下來,給它讓路 )

黃石公園的勃勃生機,更因為本身也正處於一個重生的曆史關頭。 1988 年,黃石公園遭遇大火,三分之一的森林被熊熊大火吞噬。至今在公路的一些突出的平台上,樹立著標誌,這是專門為好奇的人們觀看大火的所謂觀景台。我在觀景台遠望群山,想象當年那烈焰炙天,樹木轟然倒塌,飛禽走獸哀號奔逃,慘烈而傷痛!在我看來,把如此美好的事物的毀滅作為景點欣賞,多少有些病態。


(1988 年黃石公園大火的地區 )

最為奇怪的是黃石公園管理部門,他們居然不采取任何行動,除非山火 直接威脅到遊客、工作人員的生命和文化遺跡的安全。此外,任由大 火肆虐,他們任森林自生自滅,也任大火自生自滅──他們是有道理的,火是大自然新陳代謝的工具,它可以淘汰森林中的病樹和枯木,讓幼樹有自由生長的空間。 另外,焚燒過的土地會更加肥沃,更利於樹木生長,有些樹木要借助大火種子才能迸開發芽。 1988 年的那場大火過後,有些物種數量減少了,但更多的物種卻從此得到新生,總體上看,大火促進了那片已進入垂暮之年的過熟林的自然更新。

在黃石公園的不少路段裏,十五年前的大火的痕跡還清晰可見,有的地方一片片光禿禿的沒有樹葉的枯樹幹,頗有些觸目驚心,甚至不得不說,某些時候相當醜陋。可是,正如有人說過的, Birth is never beautiful , beauty is in the eye of the beholder ,誕生從來不是美麗的,而美麗在於感受的人的心靈。當年大火燒過的地方,蔥綠茂密的小樹己經開始茁壯成長,這種希望和生機,正是黃石的美麗之所在。


( 黃石公園的小河,森林大火的痕跡猶存,新的生命已經開始 )

這是大自然各個側麵的凝聚點,這是大自然同時的微笑和恐懼,在它的內心充滿如生命宇宙脫韁的野性憤怒,同時又飽含著憤怒平息後的清純,這就是創造。

這就是我的黃石公園。

歸途

Looking Out
Across The Night-Time
The City Winks A Sleepless Eye
Hear Her Voice
Shake My Window
Sweet Seducing Sighs

Get Me Out
Into The Night-Time
Four Walls Won?t Hold Me Tonight

The City?s Heart Begins To Beat
Reaching Out
I’m Dreaming Of The Street

Reaching Out
To Touch A Stranger
Electric Eyes Are Ev?rywhere
See That Girl
She Knows I’m Watching
She Likes The Way I Stare

If They Say -
Why, Why, Tell ?Em That Is Human Nature

I love living this way!

透過晨曦向外張望,
城市眨著不眠的眼睛;
聽啊,那是她的呼吸,
掃過我的窗欞,
呼喚著我的心靈。

走出來吧,
四壁再不能將我關閉;
聽啊,那是城市的心跳,
回蕩在我的胸腔,

喚醒我的夢想。
伸出我的雙手,
觸摸外麵的世界,
去碰碰那位陌生人,
或者去瞧瞧那位姑娘,
她喜歡我這樣注視她。

如果要問為什麽?
那就告訴他,這是人類的本性。

因為我熱愛這樣的生活!

---- 麥克爾.傑克遜的歌曲“Human Nature”人類的本性

那天下午,我從黃石公園歸來,回到傑克遜鎮,路過鎮外的大台頓公園,作為紀念,驅車圍繞公園一周。大台頓公園最大的湖泊叫傑克遜湖,緊靠著公路。水勢浩大而湖麵平坦,景色遼闊而迷茫,那洋洋的水麵和邈邈的遠景融為一體。湛藍的天空倒映在碧綠的湖水之中,水天一色,澄澈鮮明。站在岸邊,頓時覺得自己離世間塵緣之事是那麽遙遠,仿佛遣世獨立一般。

傍晚,天色顯出一點幽靜昏暗的格調。路隨山轉,從山上跑下一隻狗一般模樣的動物,竄上公路,幾乎跟我的車迎頭撞上。我趕緊急煞車,那隻動物也猝不及防,嚇得在原地打了個轉。我定睛一看,原來這是條狼!我在野外幾乎麵對麵地遇見了狼!

在我的想象中,狼是荒野的標誌,是荒野的真正的主人,它們的長嘯聲在峭壁之間回蕩,在群山叢中如遠方的輕雷一樣滾動,漸漸隱沒消失在夜晚的無窮無盡的黑暗中。這是對荒野無盡的悲哀的反抗的迸發,也是對世間不平、一切阻礙的蔑視和嘲笑。群山千萬年來默默傾聽著狼的呼喚,簇擁著它們,任其在大山懷抱中奔馳、遨遊。

我驚喜交集,在車裏一動也不動,靜靜地看著它,生怕驚著了它,那狼倒是馬上恢複了鎮靜,大模大樣地徑直穿過我麵前的公路,用貓的步態,輕輕的、不慌不忙地潛行,象是一個影子在那片平原中的灌木和長草的各種陰影中一掠而過,時隱時現。有一兩次它停下來,回頭看我的方向,在那一刻,我幾乎以為我和狼的視線對上了。在我腦海中閃現了幾點古老的火花,這是一種使得你忘記了呼吸,甚至以為天地為之而凝固不化的感覺。就象我回到了幾千年前,幾萬年前,我獨自坐在篝火前,凝視著劈啪作響的炭火,不自覺地等待著文明的降臨。狼回頭繼續邁著特有的輕快而警覺的步伐,我下車來,站在山邊目送它,直至它消失在沉沉暮色之中。

默默前行,回首天際,夕陽正從晚霞的縫隙中放出最後幾道光輝。


( 大台頓國家公園 , 牛蹄灣 Oxbow Bend 夕照 )

第二天,我踏上了歸途,再次驅車兩百多英裏,回到鹽湖城。在飛往巴爾的摩的途中,我靠機窗坐著,一邊感受著翱翔在天地之間的那種自由空曠,一邊讀著一本阿拉斯加的傳奇故事,累了就閉眼稍稍打個盹,半夢半醒,夜空下的萬裏碧空和蒼茫大地,故事書中的那些神奇瑰怪的探險傳奇,時時闖入我的頭腦中,有時驚醒過來,竟然不知身處何處,今夕何年。借著天光,崇山峻嶺從雲層縫隙中透出來,高山頂上白雪皚皚,也許是那萬年不化的冰川吧?那一望無際的雲層和連綿的雪山,迷茫而靜穆,讓我不禁微微一笑,這不就是那 “ 千山暮雪,萬裏層雲 ” 麽?

也許是累了,也許是黃石公園的美景依舊在心中回蕩,我情不自禁地 陷入了某種虛幻之中。 我仍舊震驚於大自然的神奇,我甚至在想,是否冥冥之中真有一個無所不能的造物主,要造就這種美景需要多久 ? 一個禮拜 ? 一年 ? 一世紀 ? 幾千萬年?

我的一生有多久?百年轉瞬即逝,我能做多少事?能有多大成就?能學多少東西?能成就多堅貞的愛情?我不知道。

可是我卻知道,那流過黃石大峽穀的水,那噴泉揚起的晶瑩的水珠,那些悠閑自在的野牛, 甚至,那場森林大火,黃石公園地下的火山,一切的一切,體驗了屬於他們的旅程,沒有慾望,沒有期待,不擔心時間,隻是忠實的完成他們的旅程。

飛機飛臨巴爾的摩,已是深夜,滿天星鬥鑲嵌在墨藍的天空,閃爍的燈火勾勒出城市的輪廓,也許是在天空中飛行看得遠,天邊隱隱現出魚肚白,也許是城市的燈火的照耀。

我突然也發現自己想家了。其實這個所謂的家就是我一個人,就扛在我肩上,我走到哪裏,哪裏就是家。可是我依舊留戀這個家,雖然不過是個小小房間,一張床,一張書桌,兩架書,可是它是我在北美的心靈和生活交匯的地方。在一定時期,無論我走多遠,最終,我還是要回到這裏,也是為了以此為起點,走得更遠。

我回到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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