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知草

飛落雪花一片,捧於手中,待欲細看時,早化為瑩瑩水珠一滴......
正文

房事(38)

(2006-06-16 22:20:57) 下一個

三十八  
  
  潤生被安排在廠裏的實驗室工作。實驗室共有五人,其實隻有一個人是真正懂陶瓷的。這個人叫張新,畢業於西北輕工業學院矽酸鹽係,算是專業對口。張新為人誠懇,業務精通,克己奉公,任勞任怨,就是得不到大家的認可,包括廠長在內。去省城開會,一千多裏的路程他不坐汽車騎自行車去,每次都得提前三天才能到達。開會期間自帶幹糧,回來也從來沒有報過差費。跟他一起出去的人都要受苦,後來就沒有人跟他一起出去了。
  
  張新工作起來就忘了時間,在實驗室一呆就是一天,第二天早晨大家來上班了他還在那裏,問大家現在是什麽時間?周日的時候大家都休息了,張新從來不休息。他騎了自行車跑一百多裏的山路采集原料,回來的時候渾身是泥,又渴又餓。別人加班幾小時都要加班工資,他從來沒向廠裏要過。妻子因此經常跟他吵架,說他腦子有問題。張新哈哈大笑,說你說我有毛病就有毛病吧,誰讓你找了個有毛病的老公?除了鑽研業務技術,張新跟廠裏所有的人都沒有私下來往,誰家有紅白喜事給他打招呼,他從來不去。自己的兒子過事情,他也不請任何人,於是大家都說他神經有問題。但是潤生去了他家他卻很熱情,招呼吃呀喝的,比平日裏在麵子上很有人情禮儀的人強多了。潤生初來乍到,一個人也不認識,張新於是就讓他跟自己回去吃飯。他們的生活很簡樸,米飯就鹹菜,一家人吃得津津有味。作為廠裏的總工程師,他拿的工資比一般工人多不了多少,妻子在廠裏做臨時工,兩個孩子還小,因此生活過得很焦拮,但從來沒向廠裏提出過什麽條件。張工愛說好動,是個性格開朗的人,實驗室經常能聽到他爽朗的笑聲。因為好說話,廠裏誰想使喚就使喚他,誰想給他發火就發火,他很少生氣,哈哈一笑了之。潤生覺得他是一個脾氣古怪的人.


  另一個人是喬師。喬師是美術館退休後聘請過來的,主要搞圖案設計。喬師字寫得很好,真草隸篆樣樣都行,特別擅長搞木刻,有許多經典的作品。喬師為人敦厚,知識淵博,是一個慈祥的老人,看到潤生就喜歡上了他,要給他教書法。潤生很高興,每天都練到很晚才睡。
  
  還有兩位都是女孩,天真活潑,兩天後就跟潤生熟悉了。晚上到宿舍看潤生的畫,激動得都瞪大了眼睛,第二天就請潤生吃涼粉,要跟著他學畫畫。潤生很不好意思。
  
  五個人的實驗室很熱鬧。
  
  潤生一開始感覺什麽都好奇,每天下班後就到廠區四處轉悠。廠長看見他熱情地打招呼,問他工作上是否順利,生活有什麽困難?潤生說沒有,一切都好著哩。車間裏的工人還以為他是廠長的親戚,一來就到了實驗室,這可不是誰想進就能夠進去的地方,何況農村來的一個臨時工。潤生對自己的工作很滿意,每天除了練習寫字,就是跟著張工學配方,廠長對他很器重。
  
  周日的時候潤生一個人到市裏轉悠,重點去了幾個革命舊址。當年主席和他的戰友們曾經在這裏生活了十三年,推翻了舊的社會製度,建立了一個新中國。因此這個城市的主要收入都來自旅遊,有國內的團體,也有不遠萬裏從異國趕來的青年,還有一些白發蒼蒼的老人,都是當年在這裏戰鬥和生活過的革命幹部。
  
  小城依山傍水,三山相峙成趣,遙相呼應。正對著大橋的塔山是紅色革命的象征,經常出現在國內的眾多媒體上,人們對它都不陌生;東北的那座山曾經是中共中央的新聞出版機構所在地,山上有萬佛洞、彌勒佛及範公祠等遺址,成為來這裏旅遊的人必去的地方;南麵的山最高,山勢陡峭,綠蔭蒼蒼,山下是著名的革命舊址。站在山上可以看到很遠的地方,小城盡收眼底,蔚為壯觀,讓人浮想聯翩。
  
  下午的時候潤生一個人拖著沉重的腿回到廠裏,大家都聚集在場院看電視,好像是《烏龍山剿匪記》。院子黑壓壓地坐滿了人,象看電影一樣熱鬧。回到宿舍的時候怎麽也睡不著,於是又爬起來給潤喜寫信。低個子的柳誠明生氣了,說你天天這時候寫信,煩不煩?潤生說我寫信礙你什麽事了?柳誠明說影響我休息了。高個子的蔣路說你小子今天又碰壁了?柳誠明說狗日的女娃嫌我個子矮,扭頭就走了。蔣路說這一個月你都看了幾個了,沒一個中意的?柳誠明說老子倒是中意人家,就是人家看不上咱!說完便蒙了被子,縮在裏麵不出來,不一會就發出了火車嘶吼般的鼻音,震得房子都快塌了!
  
  潤喜一直沒有回信,真是急死人了!這幾天看報紙,前線戰事正酣,一個陝西籍的戰士與敵人同歸於盡。我軍打了一個大勝仗,殺得敵人丟盔棄甲。潤生一天能到門房跑幾趟,就是沒有信。這些天,他幹什麽也沒有心思,整天心煩意亂,焦躁不安。晚上在政辦門口看了《凱旋在子夜》,被童川的英雄事跡感動得流淚。上午的時候聽工房一個女工唱《血染的風采》,他又悄悄地流下了眼淚。這些天潤生的神經很敏感,不能聽人說前線上的事,一聽心就提到嗓子眼上了,半天下不去。
  
  中午的時候門房送來一封信,信封上是部隊的番號,84875部隊××分隊,沒貼郵票。潤生搶了過來,一看收信人居然不是自己!可這部隊番號跟潤喜的一模一樣呀!潤生於是急不可耐地就想知道這封信的內容。信是工房一位女工轉交的,潤生主動給人家說明自己的意思。女工說很可惜,這封信是她弟弟寫給女朋友的,沒辦法拆。潤生於是就很著急,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暈暈糊糊,幹什麽事情都出錯,手幾次撞在板條上,把人家的半成品坯都打爛了!
  
  晚上一個人躺在床上睡不著,就開始胡思亂想。一會是徐凱的英雄事跡,一會是童川被炸瞎了雙眼……潤喜為什麽還不來信?你在前線是否平安?可知道哥哥想你想得心都快要碎了!給你寫了多少封信了,難道一封都沒有收到嗎?
  
  ——不行,看樣子還得再寫。潤生於是就攤了紙筆,趴在床上寫了起來……
  
  
  ——隆隆的炮聲震耳欲聾,硝煙滾滾,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火藥味。熱帶雨林的鋸齒植物把臉上劃得稀爛,手一抹全是血!對麵的山脊上,敵人的炮火集中了火力,密密實實地掃了過來。頭戴鋼盔的敵兵在火力的掩護下象潮水般地淹了過來,眼看就要近了,一個長著暴牙的敵兵端起刺刀就刺,刺刀在靠近他的一瞬間突然縮了回去,隨著一聲槍響,暴牙突然倒了下去,一群身著迷彩服的士兵從天而降,喊殺著衝了過來……這時,潤生突然看見了潤喜就衝在最前麵,潤喜同時也發現了他,猛地一愣,扳起麵孔問:“哥,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潤生說弟弟,我終於見到你了!咱爸咱媽都快想死你了,他們讓我來看看你!潤喜說這不行,這是前線,可不是鬧著玩的!——你手無寸鐵,又不是軍人,趕快回去吧!潤喜的語氣很堅決,表情很嚴肅,沒有商量的餘地。潤生說不行,好不容易才來了,讓我跟你一起打仗吧!潤喜生氣了,說你趕快離開這裏——這是命令!說完便置他不顧,跟隨戰友們衝了上去。潤生哪肯罷幹休?——六百多天的思念之情讓人肝腸寸斷,好容易才找到了你,連句話也沒說就讓我走?!——不行!
  
  潤生於是也跟著衝了上去,子彈呼嘯著從耳邊飛了過去,喊聲震天,硝煙愈濃。潤喜一回頭,發現潤生還跟著他們,便憤怒地衝著他喊。隆隆的炮聲掩蓋了他的聲音,聽不見他在喊些什麽,聲嘶力竭的樣子很可怕。潤生不理他,繼續往前走,隻見潤喜端起了槍,慢慢的向他瞄準……開什麽玩笑?我是你哥呀!難道你會打你的親哥哥?槍聲就在這時響了起來,潤生隻覺得腿上象被電擊一樣,一條腿就跪在了地上,鮮血順著褲腿就冒了出來,越流越多,越流越多。潤生試著站了一下,沒有成功,身子象麵條一樣軟成一團,看來血就要流完了……弟弟,你好狠心呀!你居然向著你的哥哥開槍!——你的日思夜想、一母同胞、手足相連的哥哥呀!想到這裏,潤生的鼻子一酸,眼淚便奪眶而出,似洪水般泛濫,淋濕了已經寂靜了的草地……
  
  ……腿上的血在不斷的往外流著,卻怎麽也不覺得疼。於是他跛著一條腿發瘋般地追了上去:“——潤喜,你等等我!”前麵是一個深深的懸崖,潤生一下子就跳了下去,下麵是森森的幽穀,一把把刺刀向上尖挺著……潤生驚出一身冷汗,一激靈就醒了——原來是一場夢!望著枕頭上那濕濕的一片,他呆呆地看了很久。
  
  沒有人能夠理解戰士在前線作戰,後方的親人是怎樣的一種心態,他們所受的煎熬一點也不比前線上的人少。犯人被判了刑期,家裏人知道他將在什麽時候結束生命,思想上早有準備。戰士在前線浴血奮戰,隨時有犧牲的可能,家人無法知道他是否還活著,這就是備受煎熬的主要原因。然而,為了祖國的安寧,我們的親人又是那樣義無反顧地把自己的孩子送上了前線,要他們保家衛國,奮勇殺敵,早日立功。如果戰死,悲痛是不可避免的,但他們會覺得很榮幸,為自己的兒子而驕傲。他們為兒子祈禱,為兒子流淚,為兒子茶飯不思夜不能寐,卻沒有一個人希望自己的孩子當逃兵,即使想死也不希望他自己跑回來。聽說西塬上有一個孩子跑了,被部隊在半路截獲,所有的軍屬都引以為恥,希望不是自己的孩子。
  
  ——請你理解我們軍屬的眼淚吧,在那種特殊的情況下,這也是他們唯一能夠表達自己思念的方式了。他們別無選擇!
  
  蔣路見潤生發呆,說你想家了?潤生搖搖頭。蔣路說你睡夢中好像在哭,是不是有什麽傷心的事?潤生說沒有。蔣路說原來沒出過門吧?潤生說也出去過一年,不過那是在關中。蔣路說跟哥們不要客氣,有什麽事盡管說。潤生點了點頭,悄悄地就睡下了。
  
  蔣路在潤生跟前表現出來的大度讓潤生感動,很多人卻對他不屑一顧。後來潤生才了解到這個蔣路的真實能力,原來他是個誇誇其談的人,每天就知道發牢糟,什麽本事也沒有,空有一副漂亮的皮囊,什麽事情也辦不了。這也是許多女孩瞧不上他的主要原因。蔣路的年齡和柳誠明差不多,都已經三十多歲了,還沒有對象。柳誠明每到周末就去相親,沒一個成功的,回到宿舍便罵那女孩瞎了眼,辜負了他的一片癡情。蔣路沒那麽殷勤,在女孩的麵前顯示出一付清高的樣子,但隻有剛進廠的女孩會對他感興趣。蔣路說潤生呀,看上那個女孩就給老哥說,沒有我拿不下的。柳誠明說你又吹牛皮了,自己連老婆都沒有,還替別人操這份心——拉倒吧!蔣路很不高興,兩個人於是就像兩隻鬥架的公雞一樣麵紅耳赤,怒目相向。
  
  那時廠裏的臨時工每月工資是三十五元,社會標準工資,有的地方還是十八元哩。聽喬師說廠裏準備按四級工給他工資,潤生很滿意。
  
  四級工的工資標準是每月六十一元,加上洗禮補助和醫藥費補助,每月可拿到六十五元錢。六十五元的工資除了每月二十多元的生活費,還可結餘三十多元。這三十多元寄回家裏是可以起到一定作用的。想到自己不但能夠養活自己,還可以給家裏寄錢,潤生很高興。
  
  不知不覺來廠裏已經一個多月了,終於等到了發工資的時候。
  
  領工資的人很多,都在財務室門口亂擠。第一次領工資,對潤生來說還是件新鮮事,他按耐不住內心的激動。因為在實驗室工作,大家都認識他,年齡大些的於是給他讓了個空間,潤生就鑽進去了。領錢的時候要簽名,看到自己跟正式工的名單造在一起,心裏有說不出的愜意。財務室的女出納讓他簽字,他不知該簽在什麽地方。女出納白了她一眼,不耐煩地用手指著一個地方讓他按手印。六張大團結攥在手裏,二十多歲了,第一次在國營單位領到工資,那種滋味對於一個農村長大的孩子意味著什麽,相信親愛的讀者能夠理解。
  
  工資發了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家裏寄錢。根據一個月的生活經驗,每份飯菜三、四角錢,一日三餐一元錢就夠了。早晨的時候一份鹹菜五分錢,省著吃中午和下午可以不買菜,這樣一天有六、七角錢就可以了。潤生知道家裏要買化肥,麥收後還要拉煤烤煙,於是給自己隻留了二十元,其餘的都寄回去了。
  
  天氣越來越熱了,潤生還穿著厚厚的線衣,褲子也破了,工房的女工都嘲笑他。本來想著工資發了先買一個半袖,周日的時候去市場上看了,一件半袖要五元錢,潤生沒舍得買。褲子還可以再穿一些時候,等情況好了再買。潤生想給秀蘭買一件禮品。訂婚三年了,秀蘭送給他不少東西,他卻什麽也沒有給她買過,想起來都慚愧。後來就咬咬牙在商店裏買了一條大紅色的紗巾。紗巾一元五角錢,是他兩天的夥食費。這個時候買的人很少,因此很便宜。要是到了秋季,說不定要兩元多錢哩!潤生這個月的夥食得好好計算,說不定都搞不到底了。


  “七一”前夕市工會組織了一次員工書畫比賽,潤生代表陶瓷廠參加了,獲得了二等獎。獎品是一個非常漂亮的鏡子和烤花掛盤。掛盤潤生掛在了宿舍裏,鏡子讓潤生喜出望外,再有幾天就要回去收麥子了,這個鏡子就可以當作給秀蘭的禮物,也是最有紀念意義的一份禮物。離家才兩個月,除了父母兄弟外,潤生有一股強烈的願望——見到秀蘭。
  
  很想很想。
  
  ——親愛的你想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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