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重人格者的故事——聖徒人格

阿芒曬太陽 (2026-05-21 21:16:41) 評論 (0)

        長篇小說《白癡》講述的是絕色美人娜斯泰謝的悲劇,關於“一個女人與五個男人”的奇怪故事。

        娜斯泰謝出身破落貴族,7歲父母雙亡,其父親的好友托茨基收養了她,實則丟給了鄉下的管家。

        女孩剛滿16歲,托茨基在鄉下蓋了木屋,開始金屋藏嬌,年年去鄉間消夏,然後一個人回彼得堡瀟灑。

       對他來說,娜斯泰謝無非就是個上檔次的性玩具。一晃四年過去了。

        20歲那年,娜斯泰謝聽說托茨基要和一位貴族小姐結婚,隻身一人勇闖彼得堡,突然出現在托茨基的家門口,放聲大笑,用最尖刻的語言挖苦托茨基。

         她公開表示:“我心中對你從來就沒有別的感情,隻有無比深刻的蔑視,蔑視到了惡心的程度。我來這兒的目的就是要阻撓這門婚事,唯一的原因是我要這樣,於是就得這樣,哪怕是痛痛快快把你耍笑一場也是好的,因為現在我終於也想笑了。”

        托茨基嚇懵了!他已經50歲了,跟咱們那位中老年婦女的偶像吳秀波一樣,口碑好得不得了,這事兒要是鬧大了,沒臉見人了!

        他感覺娜斯泰謝有點瘋瘋顛顛,啥都不在乎,但他在乎呀!他光速妥協,取消了婚約。

        托茨基讓娜斯泰謝遷居彼得堡,給她租了公寓,每月提供生活費。

        劃重點——這個老滑頭沒有把娜斯泰謝引入上流社會,而是不斷地把朋友帶到娜斯泰謝的寓所,把她打造成頂級交際花,而且,有意地隱瞞了娜斯泰謝的養女身份。

        所有人都羨慕他包養了個絕色小情婦。娜斯泰謝聲名狼藉。

         托茨基帶去的朋友們在其慫恿下追求娜斯泰謝,但是她無動於衷,每天看書聽音樂,心如止水地過了五年,這期間托茨基與娜斯泰謝是清白的,娜斯泰謝也不考慮嫁給他。

        如今托茨基55了,已經與葉潘欽將軍談妥,要娶他的大女兒,目前唯一的障礙就是娜斯泰謝,他怕一旦訂婚,娜斯泰謝又像上次那樣跳出來攪黃了。

       托茨基和葉潘欽將軍雙雙來到娜斯泰謝家裏,哀求娜斯泰謝嫁人,並隆重推出最理想的結婚人選——將軍的秘書加納。

       為了打發掉這個累贅,托茨基也是拚了——他承諾給娜斯泰謝7萬5千盧布的陪嫁,相當於現在的人民幣幾百萬。

        葉潘欽將軍比托茨基更積極,他對娜斯泰謝早已垂涎三尺,之所以推薦加納,是因為他有一個樸素的心願——秘書的老婆就是我的老婆,婚後去看望秘書老婆,加納一定會老老實實避開的。

       娜斯泰謝鬆口了——加納家境貧寒,勤奮努力,母親和妹妹受人尊敬。她會在25歲生日當天宣布這樁婚事,堅持雙方直到婚禮前都是自由的。

        加納很矛盾,他對娜斯泰謝及其嫁妝動過心,當他知道上司的歪心思後,打動他的隻有那7萬5千盧布了。

       加納暗暗發誓,若婚後娜斯泰謝不聽話,他立馬甩掉這個累贅,把她的錢擄走。

        一個叫羅果靜的商人之子,在商場見過娜斯泰謝一麵,被她的美貌震得魂飛魄散。

        羅果靜用老爹的錢買了耳墜子獻到娜斯泰謝的府上,氣死了老守財奴,繼承家業的羅果靜打算用錢把女神砸下神壇,和他一起在銅臭裏逍遙快活。

        瑞士開往彼得堡的火車上,年輕的公爵梅斯金與商人之子羅果靜一見如故,彼此掏心掏肺。

        梅斯金公爵說他在瑞士山區待了四年,治療他的癲癇症。他對娜斯泰謝起了好奇心。

        梅斯金公爵窮得叮當響,去葉潘欽將軍家謀了個職,又被打發到加納家當房客,親眼目睹娜斯泰謝以未婚妻的身份闖入加納家各種無禮挑釁。

        羅果靜隨後帶著一幫地痞流氓闖了進來,當著加納家人的麵,揚言要從加納手上買下美人。

        娜斯泰謝樂不可支,與羅果靜一唱一和,不斷提高自己的賣身價碼,最後敲定十萬盧布。

        梅斯金公爵當場戳破了她,直言“你不是你演出來的那種人!”,“”你為什麽要這樣?!”娜斯泰謝瞬間破防。

        第二天,娜斯泰謝的生日宴上,她宣布不與加納結婚,並放棄托茨基給的陪嫁,喊著“一無所有的我誰要?”

       梅斯金公爵挺身而出,他要。他剛剛得知自己繼承了一大筆遺產,那意味著,娜斯泰謝嫁給他也能過上好日子了。

       娜斯泰謝近乎狂喜地答應了,轉頭又流著淚拒絕——意思是她配不上他。

      公爵當眾表態,他深信她是受害者,他深知她的痛苦,他永遠敬重她。

       話音剛落,娜斯泰謝開始了她的瘋癲表演。

       她向羅果靜要來了十萬盧布,狂熱地扔進火爐,讓加納跪著爬著掏出來——十萬盧布就歸他!否則就讓十萬盧布燒成灰燼!

       之後,她跟著羅果靜跑了。

        接下來的日子,娜斯泰謝在果羅靜和梅斯金之間反複橫跳。

       在羅果靜家裏住一段時間,又逃到梅斯金公爵家住一段時間,又逃到羅果靜家住一段時間——這兩個男人似乎都讓她忍受不了。

       結局是,羅果靜把娜斯泰謝殺死在自家床上,變得瘋瘋癲癲,公爵試圖安撫他,卻越來越糊塗,最後變成了白癡。

       小說前半部分不難理解,讓我想到《巴黎聖母院》。單身美女成為男性瞄準的靶子——一個女人與N個男人的情感糾葛,所謂紅顏薄命。

       雨果講這類故事,憑借他超一流的想象力,用誇張的人物形象和情節圖解他的愛情觀,他理性、冷靜,有爹味說教的既視感。

       老陀又是在什麽樣的心態下講述這個故事的呢?

      “黃昏剛一來臨,我就漸漸陷入如今我在病中夜裏常常出現的那種神秘的恐懼,這是對某種東西的一種令人不堪忍受、使人痛苦萬分的恐懼,它是根本不可理解、異乎尋常的。盡管理智做出了種種判斷,這種恐懼往往還是會越來越強烈,最終使理智喪失了任何對抗感覺的能力。而這種精神上的分裂使得驚恐不安的苦惱心情變得更加強烈。”

        “我覺得,倘若我不是以寫作為業的話,我早就抑鬱死了。過去的種種印象常常令我痛苦不堪,若遣之筆端它們就會變得緩和一些,輕鬆一點,而不再像囈語、噩夢那般可怖。”

       老陀有句話耐人尋味,“認為《白癡》是我最好作品的人,是我的知音。”

       完美表達他的內心掙紮的這部作品,是他最為偏愛的作品。

        個人感覺,娜斯泰謝並非老陀心中的理想女性,而是他的主體人格。

       表麵上,我們實在沒法把娜斯泰謝與老陀聯係在一起,但他們之間有著深刻的內在聯係——他們的精神是相通的。

         娜斯泰謝在鄉下被保養四年,每年有將近十個月一個人待在小木屋裏,另外兩個月被當作工具。年漫漫長夜,折磨她的感受是什麽?被淩辱,被無視。

       這就是老陀的真實感受,要麽被人淩辱,要麽被人無視——他是何等驕傲自負的人,卻一次次被別人踩在腳下蹂躪,長期精神折磨下形成了施虐和受虐的雙重心態。

         老陀大半輩子窮困潦倒,但視金錢如糞土。較之好色之徒,他更為鄙視貪財之輩。以娜斯泰謝形象登場的主體人格,大肆羞辱視錢如命的加納,將生日家宴變成他的大型社死現場。

         讀完整部小說,讀者很難不歎: 為什麽娜斯泰謝不跟隨梅斯金公爵去瑞士的世外桃源,從此過著平靜幸福的生活?真是不作不死!

        老陀說過,人人都追求幸福,我才不追求什麽幸福呢,我要的是能夠隨心所欲使性子。

         這就是我們無法理解娜斯泰謝的原因。我們是“人人”,老陀是例外。

        我的直覺是,娜斯泰謝、梅斯金公爵和羅果靜,都是老陀的分裂人格。

        首先,他們三人都是25歲,都視金錢為糞土,都不像是現實生活中的人,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姐妹,沒有家庭,沒有壓根不考慮柴米油鹽等生計問題。

      其次,梅斯金、羅果靜和娜斯泰謝彼此一見如故,這種強烈的吸引有一種匪夷所思的感覺,三人形成一種奇怪的三角關係,一種相互撕扯的共生關係。

       

         羅果靜這個人格,代表的是老陀現實生活中經常呈現出來的那個自我——賭徒人格,他太熟悉這個自我了,他憎惡它,如同娜斯泰謝憎惡羅果靜。

        老陀有過客觀的自我評價:“我的性格是變態的,我的性格卑劣而十分狂熱,我在任何場合和一切方麵總是走極端,一輩子都漫無節製。”

         這個自我(人格)很容易對某樣東西或某個人上癮,是天生的賭徒,羅果靜第一次見到娜斯泰謝就上癮了,從此人生目標隻有一個: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得到娜斯泰謝。

       在《卡拉馬佐夫兄弟》中,這個人格換了個名字德米特裏再次登場。

     

        梅斯金公爵,他可能是文學史上最不可思議的人物—— 他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聖徒人格。

        這個人格應該是在西伯利亞期間分裂出來,是靈魂自救的必然產物。

        老陀快要被恐懼與絕望淹沒的時候,他幻想有人能夠救贖自己,這個人宛如基督耶穌,絕對的包容、絕對的善良,給予自己無條件、源源不斷的愛和關懷,給自己一個溫暖的港灣。

        梅思金僅僅見了娜斯泰謝的照片就覺得震撼和心碎,仿佛瞬間感知到了她所有的痛苦,他對娜斯泰謝說:“我好像聽到你曾經召喚過我。”

       他對於娜斯泰謝沒有男女之愛,隻有強烈的悲憫之心,心甘情願地與之結合,拯救她成為他的人生使命——這是聖者的靈魂,但深淵中的娜斯泰謝一次次推開了他伸出的手。

       最後,羅果靜瘋了,梅斯金一直安撫著他,漸漸成了白癡。那意味著,娜斯泰謝(主體人格)死了,另外兩個也喪失了靈魂。

       小陀同學上學的時候,同學給他起了個外號——白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