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媽的光輝

毛驢縣令 (2026-03-21 02:39:28) 評論 (6)

               

今日,和老媽通話,問還記得最後一次來德摔斷手之事,老太太一時想不起來,我開始講給她聽,她立刻記起來了,然後我把這篇文字發給她,讓她再一次回憶自己當年,一個很棒的老太太啊。

2008年,我和老媽商量,如果她耐得住寂寞,就再勇敢一次來德國,我不打算湊奧運的熱鬧回家,我媽則不想錯過在京看奧運的機會,因此她一咬牙就在奧運前來啦。我媽八十老嫗,當年若算不上傾國傾城,也可以算傾城傾國,所以現在看上去仍舊有城池的痕跡。在家時天天拎著門球棍,和那些還能走動的退休老人打門球,動轍就出去參加比賽,海澱區的、北京市的、全國的,聽說還有去日本的可能,城、國之風不減當年。她買了本德文日常用語小冊子,是專門為沒有外語基礎的人寫的,把德文用相應的中文標出,比如Guten Tag,被標成“孤騰他克”,學了二個月後,就又一次風塵仆仆地飛到了德國。

1/

“這次我來德國,把人家羨慕的!小紅她媽、小霞她媽、蛋蛋他媽···都我這歲數,連路都走不好了,我卻一個人跑德國來啦!”我媽鼓吹著自己的能耐。

“等我二個月後回到北京,他們都該嫉妒死我啦!”我媽陶醉在自己的想象中。

第一個月,她居然沒有想家,功勞有我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是先生的,他每天晚上給老媽配一杯酒,說是調劑情緒,老媽邊喝邊看中國無限長的電視連續劇,感覺竟然和在北京差不多。臨睡前,先生都拎著酒瓶在我媽門口晃來晃去,意思是問“還要嗎?”坐在裏麵的老媽立刻揮動雙手打X,意思是“不行了,再喝就醉啦!”我在旁邊解說:“二個月後,我媽回到北京,可以去海軍艦隊當打旗語的,老太太越活本事越大啦!”這個段子天天上演一次,一個多月了仍舊爆滿,先生感歎說,“自打你媽來後,家裏有了生氣!”我媽感歎說,“回家我就變酒鬼啦!”一個半月過去了,老媽開始慢慢思鄉,跟奧運會似的,開始了倒記時,8月20日,還剩最後的11天,老太太腳下一軟,摔在什麽情況也沒有的平路上,右手腕當即折斷,我們三人的心情不表也明啊!

那天先生提著攝影機,要把老媽和漂亮的弗萊堡拍下來,回家後好給大家擺擺譜,也介紹一下德國的風土人情。我們先去吃早餐,我媽老了以後到比年輕時放得開,看見鏡頭就趕緊咧嘴,笑容滿麵,把個弗萊堡襯托出一片歌舞升平。在明斯特廣場集市,先生買了二盒草梅,為的是晚上兌果子酒、打旗語什麽的,身邊有老人,就要時時事事考慮周到。當我們進了一個書店,我媽見我一手牽狗一手翻書,就主動接過我手中的草梅,她看不懂德文書,至少能替我騰出一隻手,人不怕老,就怕自己沒有用,提著一公斤草莓,她感覺與我們同舟共濟。書店旁邊有一棵大樹,樹下總是圍著一堆無業無屋的人和他們的狗,離樹幾米遠處,不知是什麽人,為他們提供一頓免費還是非常廉價的午餐。我看見那群狗,心中緊張,我的狗膽小怕事,卻又怕人家覺察就楞衝好漢,很容易和它的同類產生事端,所以我的注意力幾乎全放在狗身上,把那包草莓都忘記啦。哪曾想身後的老媽“哎喲”一聲就摔倒了,摔在那無溝無坎、平平坦坦的路麵上,事後她說是鞋底和路麵生澀造成的。

我們把她扶起,她神色恍然,似乎被這意外嚇住了,不能動彈。一個背著雙肩挎的年輕女孩很有經驗地說“不要讓她走動,先緩一緩。”然後遞過一瓶水問我媽喝不喝;無業遊民們也聚了過來關心詢問,張羅著叫救護車;其中一個小夥子一定要端來椅子讓我媽坐下,盡管他連自己的一片屋頂都沒有。我看著老媽腫起的右手,感覺已經不妙,嘴上不說心裏已下了骨折的診斷,所以先生開車過來時,我堅定地說“去外科診所2000年。”“2000年”是一家小型私人外科醫院,曾經我摔斷了手就是在那裏治療,為我接手的是一位法國大夫,正好是兒子朋友的父親,雖然對他三番五次地拍片子不滿,可他接骨的老道熟練令我印象深刻,我媽這把歲數,是經不起被人把骨頭接歪的。知道我媽路上怎麽說,“這下健康保險的錢沒有白花。”我媽財務出身,不管遇到什麽事,都先變成錢來計算!

2/

進了診所報了到,一眼就看到尤納斯的爸爸— 老蘇大夫的身影,我不禁鬆了一口氣,覺得老媽的手將會被接得很正。而他也一眼認出我們,甚至還記得我那年斷得也是右手,他和藹可親地診斷,“大概是您家的遺傳。”給老媽翻譯過去,她也笑得開心,覺得蘇大夫態度真好。一年沒見,他好象老了一大塊兒,拉家帶口奮鬥在診所,什麽社會製度下生存都不是易事,不老才是怪事呢。老蘇那天情緒十分良好,見我不時地給老媽翻譯,就自報奮勇說,“您別管,讓我來試試!”他先指點著藍色的繃帶說“Blau”(藍),又指著我媽腫起變青的斷手蹦著字“B-l-au”,然後滿懷信心地等著我媽聽懂。我媽呢,傻傻地跟著他的手指看完繃帶看斷手,麵無表情。我怕傷了老蘇的交流熱情,在旁邊對老媽小聲嘀咕,“他說你手藍啦。”剛說完自己先笑起來,我鬼鬼祟祟翻譯得不成體統,用在這裏應該翻成“青”而不是藍。老蘇見狀還挺不樂意,“您別管,您母親能聽懂!”我媽呢,撇著嘴不屑地說,“什麽藍啊,這明明都黑啦!顏色都分不清!”然後自己也覺得好笑,我們倆都忍不住地大笑了起來,把老蘇都笑糊塗了,明明是一件糟心的事,我倆居然還笑!

回家後勸老媽改期回國,先把手養好,否則帶著石膏,坐飛機很不方便,搞不好再摔一跤。我媽呢,頑固不化,歸心似箭,堅持要按期回去,我抝不過她,隻好天天為她念心經,保佑斷手在這十天裏長正,千萬別出意外。臨走前二天最後一次複查,是另一位與老蘇年紀相仿的大夫,他看著片子解釋說,一小塊碎骨沒有完全對位,將來會對活動造成一些影響。我們打聽是否需要通過手術矯正,他說,放在以前的話,在我媽這把年紀,醫生就會讓它任其生長;可今天偏偏有那麽些自作聰明的大夫們,動輒就要手術、打釘!聽了大夫的話,連我媽都笑了,她是堅決不手術的,一心一意要打道回府啊。2007年8月31日,我和先生帶著石膏手臂老媽奔了法蘭克福機場,老媽回家心切情緒愉快,我則憂心忡忡,飛機上晃晃悠悠的不平穩,老太太一隻左手對付得了嗎?到了機場我要去找國航的同誌們,請他們費心關照老太太。

3/

起飛前二小時,我們到了機場,找到了國航的窗口,準備驗票、托運行李,剛把機票亮出來就被人當頭一棒打昏了。

“您來晚了,飛機沒有座位啦!”忙碌的台後小姐心不在焉地說,她身後還站著其他的工作人員,他們正在盯著電腦屏幕研究著什麽。

我和老媽楞在那裏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票是早就預定的,回程日期、班機都是板上釘釘,怎麽會有這樣的事情?!再說我們來得並不晚啊。當我把話翻給先生時,他也半天反應不過來,然後才注意到,台前還有好幾個和我們一樣不知所措的人,我回家幾乎都是乘國航的班機,還從未碰到過這樣的事情,最讓我不可理解的是,隻一句輕描淡寫的“沒有座位”,就不再有下文,難道我們是在北京坐公交車,一輛人多等下輛?我開始急啦,我媽更著急!我擠到前台,一定要鬧個水落石出,不管怎麽說,這到底還是在德國啊,國航和漢莎又是聯營夥伴,怎麽能這樣無視秩序?我象個瘋婆娘,口沫橫飛地和國航的同誌們理論,他們仍舊不做任何解釋,隻盯著電腦互相小聲地商量,旁邊幾個和我情況一樣的同胞說,

“他們正在想辦法,看還能否找出空位來。”

其中一個還說,“我必須走,明天我的簽證就過期了。”

聽到這兒,我的聲音又高了起來,因為老媽的簽證明天也要過期,先生過來小聲耳語:

“你文明一點兒,別這麽大吵大鬧的,我都不認識你啦!”

我聽而不聞,仍舊纏住國航的同誌不放鬆,拚命解釋著老媽的情況,身後的老媽也尤為配合,隻要我一提到她的傷情,就立刻舉起石膏手臂示意,證明我不是胡說。台後小姐看了我媽的護照,什麽也不說,繼續在電腦前忙碌,給人一種莫名其妙的希望感,什麽都不說總比一句“沒有座位”強。一個年輕女孩也在“沒有座位”行列,她不但座位沒有,還有行李超重的問題,來德國進行交流一年的學習,怎麽會搞出那麽多行李?今天獨生子女代的生活需求,不是我們這代能夠享受的,可是他們的需求還不是我們給溺愛出來的?!我先生沒有中文基礎,隻身站在漢沙台前觀看,漢沙的工作人員也在看電腦,指指點點地小聲嘀咕著,先生獲悉後立即過來告訴我,“漢沙說這航班頭等倉還有一個座位。”我聽候後立刻跟國航吵鬧爭取那個座位,國航的人仍舊在和電腦忙碌,視我們為空氣。鬧到最後,幾個簽證到期的都鬧到了座位,說是從空姐休息座位裏擠出的,那個行李超重的女孩也得到了座位,我媽的行李很少,替她分擔了公斤數,我隻請求她路上照看一下老媽,到京時一起出關,幫著把行李推出去,老太太一隻手不方便,女孩仗義的一口答應。

漢沙航空有一條規定,超過六十五還是六十八歲的老人,可以免費由人帶領登機,這讓我大鬆了一口氣,否則那麽大的機場,滿世界外國字,她肯定轉暈。一個身穿製服、麵孔漂亮、態度可親的小夥子,推著一位坐輪椅的乘客,讓老媽抓著他的胳膊,對我們扔下一句話,“您就放心吧!”我們目送著他們的背影,老媽也回身再一次招手,就堅定不移地跟著漢沙的小夥子走了,還有說有笑的,二個沒有共同語言的人說什麽呢?老媽至少二次對著小夥子舉起石膏手臂,難道是在跟他說B-l-au?一點不誇張,我當時特別為自己老媽驕傲!

4

回家的路上覺得又疲勞又空虛,老太太跟著我們二個月形影不離,現在一下子就飛了,飛前還緊張得讓人無法去惜離別,鬆弛下來後人有些恍惚。先生想起先前的場景問,“你怎麽會表現的像個神經失常的人呢?”我疲倦地解釋說,“世人都一樣,都怕難纏的,欺負講理的,我媽堅決要走,我要是表現得如同淑女,哪裏能夠得到座位?!我就是想讓國航的同誌意識到,這個女人肯定有病,快給她個座位請她走人!”我先生聽後一個勁兒地點頭,而且很佩服我的演技水平。

第二天一起床,就往北京打電話詢問路上情況。老媽聲音略顯疲憊,卻仍舊掩飾不住重歸老窩的喜悅,說空姐看見她的石膏手臂後,態度溫和不時關照著,一路平安無事,隻是出關在新機場,大得不得了,找了快一個小時,才找到取行李的地方。

“怎麽那個女孩沒帶著你一起走?”我驚訝地問,那女孩當時信誓旦旦的,讓人不曾有懷疑。

“上了飛機就沒再見過她,後來取行李時看見了,她幫我把包從轉台上拎了下來。”我媽平平淡淡地說。

放下電話,心中不快,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記性怎麽這樣差?她的行李被允許托運後,轉身就把老太太忘了?我媽八十老嫗,耄耋之年,兜裏揣著德語學習不遠萬裏來到德國,天天和我一起遛狗,見人就“孤騰他克”,認識了不少人和不少狗;在外科診所和大夫交談,在機場和漢沙的小夥子比劃,頭腦清晰的無法形容,怎麽會比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孩還強?!為此,我不得不頌。

以後的日子我年年飛,我媽沒工夫出門太久,老太太每天要做的很多,她見識了歐洲二次,加拿大二次,夠了,還是在家打門球更有意思,直到新冠席卷,天天囚在家中,把老媽的腿腳一下子歇軟了。新冠期間我先生鬧著中風,我鬧著護理,新冠走了,我卻動不了窩,眼看著朋友們一個個的飛了,我心裏的酸楚隻能拿古人墊背,人家少小離家老大還,我至少還“還”了好幾十回,我要知足、感恩,世上難事多,不能強攀登,至少我還能懷舊回味老媽當年的光輝啊

老媽和老蘇大夫,她看著比60歲的大夫還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