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到達香港國際機場時已經是下午了,周圍的幾座山峰斜影綽綽,把停機坪和跑道擠在中間。陽光穿插之中,仿佛寫出了“寸土寸金”這四個字。
坐上機場快線,嶄新的機車裏,窗明幾淨。中文標識,普通話廣播,有了回家的感覺。鐵路高質量,火車又穩又快,半小時左右就到了中環。
換乘地鐵去尖沙咀,售票機即不能刷卡也不收大額現金,而我手頭隻有一張五百的紙票。正想找個商店買點東西把錢換開,一個中年女子叫住了我。
問清楚我的目的地,她要給我買一張票。我謝辭她堅持,邊說著樂意幫忙,邊在機器上付錢買了票。謝過接了票,心裏不免感慨港民的素質,在冬季剛到達就如沐春風,像是兩年前訪問溫暖的都柏林。
定在尖沙咀的旅店位置很好,出門跨過一條忙街,就到了維多利亞港灣。這道著名的城市天際線有著很高的知名度,在世界各地報紙雜誌的封麵上頻頻露麵。中國國家地理雜誌前些年的國家選美中,作為香港的唯一入選者,它也名列榜單。
身臨林立的高樓之間,並沒有想象中的壓迫感。尖沙咀海濱,不單是觀看維多利亞港天際線的最佳地點,在這一帶走走,前九龍鐵路鍾樓,海濱花園,星光大道,可以開演唱會的小型廣場等,有著幾個可看可圈點的地方。
夕陽西下,岸邊的步道和瞭望台上,已經聚集了許多遊客。我也找了個合適的位置,等候華燈初上的最美時段。
前九龍鐵路鍾樓

維多利亞港灣

對岸的大樓,一座座不同的形狀,高高低低的,不同色彩的燈光次第亮起,燈影在海灣裏搖曳著,紅黃赤綠青藍紫,覆蓋了整個海麵,如畫如詩如夢,東方的明珠璀璨閃亮。
想起了羅大佑改寫的《東方之珠》,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這首歌紅遍了大江南北。在流行的卡拉OK廳裏,似乎男女老少都能唱出這個敘事般的調子。包括我這樣沒有絲毫歌唱天賦的人。
疫情期間,我還教會了當時不到三歲的外孫女。她那和我一樣蛤蜊味的青普,拐彎抹角的調門唱著“東方之珠,我的愛人,你的風采是否浪漫依然?” ,讓人捧腹的喜劇效果,堪比早年間春晚的小品。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後麵的山峰成了黝黑的幕布,是這高樓燈光秀的絕佳背景。照片左邊那棟閃著白色線性光芒的高樓最為搶眼:樓頂如刀,樓身被菱形燈光刻畫出清晰優美的輪廓,那是貝律銘設計的中銀大廈。旁邊矮了一截的是李嘉誠的長江集團大廈,再右邊的是方方正正的匯豐銀行大廈,樓頂兩座大炮隱隱可見。這兩座大炮是化解中銀大廈的刀尖指向。三座大樓的主人都是香港的巨頭,家大業大,故事也不少。單單他們蓋樓前後的風水大戰,就夠說書先生講上好幾個回合了。
光影流淌中,走回住處。在旅館旁邊的一家小店要了一碗餛燉湯麵,鮮蝦的餡飽滿硬實,麵條勁道,湯裏沒嚐出味精,好吃。正如維多利亞港灣的第一印象,與以前臆想的美好契合。地鐵站裏不期而遇的小確幸,又為這城市的亮色添加了溫度。

下圖左邊三座大樓 中銀大廈,長江集團大廈,匯豐銀行大廈

(二)
第二天一早,乘坐地鐵又換小巴去了西貢海濱,小巴在彎曲的山道上飛馳絕不減速。本以為是個例,結果回程同樣。這些司機生猛,把小巴開成了戰鬥機的水平。
來西貢海邊是想出海看香港地質公園(HongKong GEOPARK)那些六角形的玄武岩柱。在海濱先看到的是靠岸的小漁船,龍蝦,對蝦,海螺,蛤蜊都生龍活虎的在箱子裏待售。這要是租個帶廚房的公寓,隨便用清水煮一下,便是頂級美味了。
西貢海濱

賣海鮮的小船

老式漁船

找出海看景的半日遊,一塊木牌上的文字和照片正符合自己的要求。招攬顧客的主人一隻袖管空著,就他了。船要到中午才出發,船主讓我和另一位香港青年早點過來,周六遊客多,有可能早晨再加一班。
不遠處是一排食肆,桌椅都是露天擺放,麵對海景。找了一家人多的坐下,好像店名叫全記酒家,鮫魚丸粥,蝦餃皇算是我吃過早茶裏的天花板了。雖說價格不便宜,但是口感和味道不愧出自正宗產地。
吃飯時,旁邊桌上一位很老的老太太,坐在輪椅上,麵前有一盤雞爪,一屜蒸餃。服務員走過都對她噓寒問暖,一個經理模樣的女士還不時過來跟她聊兩句。這一幕很溫馨:一個普通飯店的服務員們都保持了尊老愛幼的傳統,是這種人文關懷成就了香港長壽之都嗎?
到點出海了,遊客還是隻有倆人。機動船迎風破浪的疾駛,上上下下的顛簸了十分鍾左右,便在一處海岬掉了頭往回開。聽不懂船老大的粵語,心裏有點嘀咕。香港青年解釋說,船要回去再接上兩個遊客。這話倒是讓我鬆了一口氣,那獨臂的業主今天總算有點收益了。
船再次出發後,很快來到景點海域,先是看了幾處海蝕洞。海蝕洞形狀各異。有深邃不見盡頭的, 有直白如鏤空圖案。這種景觀並不罕見,但有一處很奇特,海洞的形狀恰如台灣地圖。船在周圍轉了一下,但不管是從哪個角度,都能一眼看出那是台灣。就像那年在澳洲新南威爾士的海濱,看見一個塔斯馬尼亞島形狀的海蝕洞一樣,造物主的創造太神奇了!
橫州小台灣洞

沙塘口山《沙塘口洞》這個洞的特點是深邃,有四十五米長。 洞的本身也不小,但是被山崖上的高大六角柱比的像個針孔。


這些海蝕洞的周圍,聚集著密密麻麻的六角形岩柱。根據已有的知識,我們都知道 六角柱形岩柱叫做玄武岩,是火山熔岩慢慢冷卻下來形成的產品。冰島的黑沙灘附近,北愛爾蘭的巨人之堤都有這種玄武岩。
船穿行在一個個島嶼之間,小島山坡上的玄武岩,有的直上直下,像擎天柱一樣直衝雲霄。有的微微傾斜,如管風琴從高到低排列的樂管。小船靠近一處山坡,退出,再駛向另外一處海岬。岩柱數量實在是太多了,外加語言不通,海灣,海岬的地名沒記住幾個。



行前做功課時倒是有所了解,這塊方圓一百平方公裏的島嶼加海域,是一個巨大的盆地,億萬年前火山爆發形成的破火山口。熔岩物在冷卻後形成了六角形柱,據現在的估計,僅露出海麵的岩柱就約有二十萬隻。
小島林立,海岬突出,島上粗壯的六角岩柱矗立像是岩石森林。廣告上有張全景照片,一處處伸出的海岬如同一隊隊整裝待發的軍艦,非常壯觀震撼。我隻是拍到了幾張單個山坡的照片,卻也足以看出那種氣魄。
回程跟那個本地青年交換感想,覺得這些景點被嚴重低估。北愛爾蘭的巨人之堤名聲很大,名列世界遺產的榜單。可它的規模並沒有這個地質公園大,岩柱也細小。網上的資料介紹,巨人之堤岩柱的平均直徑零點五米,這裏為一點二米。最粗的達到了三米,最高的是一百米。海量的六角形圓柱,數不清的海蝕洞,還有海蝕拱,海蝕崖,這樣壯觀的地質公園,坐落在一個國際大都市範圍內,也算是全球唯一了。
船靠岸後,又在賣幹貨的地方轉了一圈,看到有青島幹扇貝賣,還有海米。買了兩斤,覺得比我平常買的量要大,問問店主,他說這裏一斤是六百克。還有這種計量?真夠實在的,那就再來兩袋吧!


(三)
早晨出外吃過飯,把行李寄存在旅館。晚上的飛機,還有一整天閑逛。
往返港島和九龍的交通工具有地鐵和渡輪兩種,坐渡輪能看景,對遊客更友好。比如天星小輪,已有百年曆史。十分鍾左右一趟,價格便宜,非常熱門,幾乎每個班次都爆滿。
穿過地下通道時,看到牆上張貼著一組紀念李小龍的宣傳海報。原來今年是李小龍八十五周年壽辰紀念,港鐵在中環地鐵出口辦了一個名為《無形之道》的展覽,來紀念在這位一代武術傳奇的香港足跡。
這位功夫巨星,三十三歲英年早逝,到現在仍被香港人懷念著,也包括許多的內陸民眾。改革開放始初,香港的影視給封閉多年的我們帶來了巨大的衝擊。比功夫片更火的是現代生活,曆史劇目,一部《上海灘》火到了萬民空巷的地步,浪奔,浪流的粵語主題歌成為了一代人的集體記憶。

到了中環的街上,處處能看到英治下的痕跡。
雙層公共汽車

法院

教堂

做太平山纜車到了山頂,憑欄俯瞰,香港的鋼筋水泥森林盡收眼底。拍了幾張照片,對著山下發了一會兒呆,腦子裏盤旋著這座神奇城市的前生今世:一八四二年,這裏是個普通的小漁村。在英國長達一百五十年的管轄下,人才聚集,發展的天翻地覆,成為在金融,海運,貿易,文化方方麵麵都處於世界前沿的都市,一個名副其實的自由港。內陸開放以前,它是中國唯一和世界聯係的窗口。改革開放後,香港人進大陸投資,辦廠,建立香港模式的特區。血濃於水,香港對於內陸的幫助,影響,落實在每一個發展節點之中。

從太平山後麵下山,有個遊人很少的步道,路過水庫,不自覺中進入了薄扶林區。小區裏樓群林立,設施完備,大的讓我找不到出口。跟路過的一位中年男士打聽,他彬彬有禮的答話,並且帶著我到了電梯旁,耐心的指點出電梯後該怎麽走,十分紳士。再次遇到讓人如沐春風的香港市民。
固定棋盤

從中環再次乘坐天星小輪回到九龍尖沙咀,準備吃點東西再去拿行李。兩天多的兜兜轉轉,發現香港的一些地名很有意思,比如油麻地,銅鑼灣。街名就更豐富了 :彌敦道 (Nathan Road)以第十三任總督的名字命名,廣東道 (Canton Road)以內陸城市命名,鹹魚街(Ham Yu)油街(Oil Road)以食品為名。這些五花八門的名字中西合璧,讓高樓大廈的摩登現代和小街窄巷的市井煙火無縫銜接,反映出香港獨特的曆史背景和包容寬鬆的文化。
找吃飯的地方時,又找到了一家店名後邊帶著“記”的飯館,感覺飯店名稱都是什麽“記”,比如和記,全記,榮記,廣東早茶的地方也叫茶記。這對於我們北方人來說,新鮮好奇,順著這條線索捋一下,想起那個曲奇餅和沙琪瑪非常好吃的糕點店叫奇華餅家
,那買糕點的就叫餅家了?上網搜一下,果然,排名第一的糕點店叫均香餅家,第二名的叫奇趣餅家。賣米麵雜貨的叫“行”,賣藥的叫“堂” 。對後者,我們倒不陌生,內陸有的城市還保留著宏仁堂為名的藥店。


細品這些街道和小店的名字,它們的裏麵也許埋著一段曆史,一段故事,也許隻代表著某位港人的個性與希望,但它們折射出香港多元文化的傳統,散發出濃鬱的本土氣息。走進這些接地氣的街道與小店,你才能感受到香港人熱氣騰騰的生活。在仰望維多利亞海灣的璀璨燈火時,你的心中,才能勾勒出一幅香港獨特的,有血有肉的全幅圖像。
港灣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