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綸
其一
鷲翎(3)金仆姑(4)，燕尾(5)繡蝥弧(6)。
獨立揚(7)新令，千營共一呼。
其二
林暗草驚風(8)，將軍夜引弓(9)。
平明(10)尋白羽(11)，沒(12)在石棱(13)中。
其三
月黑(14)雁飛高，單於(15)夜遁逃。
欲將(16)輕騎(17)逐(18)，大雪滿弓刀(19)。
1. 仆射(ye4)：專指尚書仆射，為尚書省的長官。“檢校仆射”常是皇帝授予的高級榮譽稱號。
2. 塞下曲：古時的一種軍歌，來源於古樂府曲。
3. 鷲翎：猛禽的羽毛（做成箭尾）。
4. 金仆姑：箭名，泛指良箭。
5. 燕尾：軍旗的兩角叉開，若燕尾狀。
6. 蝥(mao2)弧：春秋時諸侯鄭伯的旗名，後泛指旗幟。
7. 揚：揚旗幟（下達命令）。
8. 草驚風：“風驚草”的倒裝。
9. 引弓：拉弓，開弓。這裏包括射箭。
10.平明：天剛亮的時候。
11.白羽：箭杆後部的白色羽毛，這裏代指箭。
12.沒：鑽進、陷入。
13.石棱：多棱的山石。
14.月黑：沒有月光的暗夜。
15.單(chan2)於：匈奴的首領，這裏指外族敵軍統帥。
16.將：率領。
17.輕騎：輕裝快速的騎兵。
18.逐：追趕。
19.弓刀：一種彎曲的軍刀。
盧綸（約739 — 約799年），字允言，河中蒲縣（今山西蒲縣）人，祖籍範陽涿縣（今河北涿州），出身範陽盧氏北祖第四房，是北魏濟州刺史、光祿大夫盧尚之的後人。盧綸是中唐著名詩人，大曆十才子之一。盧綸詩名遠揚，但卻屢試不第，人生與仕途都不順利。但他交遊廣泛，受到宰相元載、王縉的賞識與推薦，由詩壇步入仕途，之後元載、王縉獲罪，其遭到牽連。唐德宗朝，複為昭應縣令，出任河中元帥渾瑊府判官，因為其詩受到皇帝的喜愛，官至檢校戶部郎中。
盧綸的詩，以五七言近體為主，多唱和贈答之作。但他在軍旅生活中所寫的二十多首邊塞詩，構思獨特、氣勢奔放、情感真摯，使他成為中唐邊塞詩的重要代表人物。如他的《塞下曲六首》，風格雄渾，情調慷慨，曆來為人們所傳誦。他年輕時因避亂寓居各地，對現實有所接觸，有些詩篇反映了戰亂後人民生活的貧困和社會的蕭條，如《村南逢病叟》。
盧綸著有《盧戶部詩集》10卷，收入《唐詩百名家全集》。又有明正德刊本《盧綸詩集》3卷，收有10卷本及《全唐詩》佚詩5首。《全唐詩》編錄其詩5卷。盧綸存世詩歌作品338首。
詩詞作品影響力總體評分： 2
唐風：今天我們欣賞中唐早期詩人盧綸的五絕邊塞組詩《和張仆射塞下曲六首》中的前三首。盧綸是“大曆十才子”之一。所謂“大曆十才子“，是指唐代宗大曆年間十位優秀的詩人。一般認為十才子包括盧綸、李端、吉中孚、韓翃、錢起、司空曙、苗發、崔峒、耿湋、夏侯審。其除了盧綸之外，韓翃、錢起和司空曙在後世也有一定的詩名。“十才子”所包括的詩人，宋代後也有不同說法，比如有的版本包括李益。
宋雨：大曆十才子大多是失意的中下層士大夫，他們所代表的是一個鬆散的詩歌流派，共同特點是比較注重詩歌的形式技巧。山水田園和隱逸生活是其詩歌的基本主題。但這些詩人都經曆過安史之亂，加之自己的宦海失意，所以他們的作品也有對現實的關注。
唐風：盧綸大約出生於玄宗開元二十七年（739年）。他雖然出身於範陽盧氏，但他們家這一支到他那個時候已經不再是名門望族。他的祖父當過濟州司馬，他的父親僅做過臨黃縣尉，是下層官吏。盧綸曾自述“稟命孤且賤，少為病所嬰”，說明他的家道中落。
宋雨：相比於盛唐詩人的環境，盧綸的出生有點晚，那個時候盛世的光環正在褪去，大動亂正在醞釀。十幾歲的盧綸在天寶末期參加了一兩次科考，但都不中。緊接著安史之亂便爆發了。兵亂之下，盧綸隻得到南方舅舅那裏去避難。我們過去欣賞過他的七律《晚次鄂州》，就是一首抒發背井離鄉之苦的行旅詩，他寫得相當沉痛。
唐風：艱難地熬過了安史之亂，到了唐代宗大曆初年（大約766-769年間），盧綸北上長安再次參加了幾次科舉考試，可惜全部落第。從大曆五年開始，屢試不中的盧綸便在長安郊區住下了。他繼續尋找入仕的渠道。
宋雨：像盧綸這種家境貧寒、屢試不第的人，大多數在苦悶之中認命了。可是盧綸不然，他有著非同尋常的韌勁和社交能力。同樣是在長安城裏尋機會，他比當年杜甫要自如得多。他以詩會友，出入各種社交場合，為達官顯貴寫下了不少應酬之作，受到了他們的讚許。
唐風：在那個時期，權貴的周圍往往有文人圈子。文人們為了出頭，也不得不依附權貴，節操之類就不那麽講求了。盧綸不能免俗，他積極遊走於達官顯貴之間。但盧綸還是有底線的，他通過巴結高官以求入仕的渠道，但不做宋之問那樣的無恥小人。從作品來看，與並非顯貴的“十才子”中的其他詩人，他始終有唱和與兄弟之情。
宋雨：盧綸憑借詩才，受到了宰相元載、王縉（王維的弟弟）的賞識，進而步入仕途。先是元載將盧綸的詩進給皇上，結果被授閿鄉縣尉（九品芝麻官。但他既不是進士，又不能門蔭，隻能是這個起點。）後來又因王縉的舉薦，升任為集賢學士、監察禦史。這個官依然不太大，但上升渠道明顯了。
唐風：大曆十二年（777年），元載、王縉獲罪，盧綸受到牽連，前途再度受阻，此後一段時間隻擔任小官職。此時盧綸結交了著名武將、左金吾衛大將軍渾瑊。德宗貞元元年（785年）前後，在渾瑊出鎮河中時，他召盧綸為元帥府判官。後來盧綸通過他得到德宗賞識，封檢校戶部郎中。但此處有“檢校”二字，看來不是實職，隻是榮譽職位或待遇的提高。
宋雨：盧綸雖然有詩才，但從軍以前成就並不算高，特別是那些應酬之作，文學價值有限。但盧綸從軍以後詩風發生了轉變，境界變得寬廣。他的邊塞詩有20多首，在中唐詩壇具有重要的地位。在“大曆十大才子”中，盧綸被後世很多詩評家列為首位，他從軍的經曆和邊塞詩的創作可能是重要原因。
唐風：今天我們賞析的《和張仆射塞下曲六首》中，“張仆射”究竟是誰不確定。後人有張延賞、張建封、張獻甫等幾種說法，這幾個人都是在當時立下赫赫戰功的武將。“檢校仆射”是皇帝授予他們的榮譽稱號。當代著名古詩詞學家傅璿琮先生考證後認為，這裏的張仆射是指中唐名將張建封。
宋雨：張建封可不僅僅是一個赳赳武夫，他的詩文也很好，與當時的文人有不少交往，比如當時年輕的韓愈就與他有唱和。一提到張建封，我就聯想起他的小妾關盼盼的故事。她早年是舞妓，風情萬種，也善寫詩，很受張建封寵愛，他還專門為她建了一幢考究的燕子樓。張建封死後，關盼盼為其絕食殉情而亡。
唐風：哈哈，你還記得這段韻事。但馮夢龍的《警世通言》是小說集，虛構成分很大。關盼盼其實是張建封的兒子張愔之妾。但不管怎麽說，這個故事引起了後人的許多唏噓感歎。這其中最有名的，當屬蘇軾的《永遇樂·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因作此詞》。
宋雨：這是一首記夢詞佳作，我們順便介紹一下 —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紞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雲驚斷。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異時對，黃樓夜景，為餘浩歎。”
唐風：詞中“紞(dan3)”的意思是敲擊;“夢雲”代表虛幻的美好；“心眼”意即心願。最後三句，蘇軾為關盼盼而感歎，同時設想將來後人在徐州黃樓憑吊自己時，也會為自己而感歎。這首詞寫於烏台詩案之前蘇軾任徐州知州時。當時因為他不認同新法，被外放各處做官，邊緣化已經很多年了。這首詞寓含著對曆史變遷的感慨和對自身漂泊的無奈。
宋雨：好，我們回到盧綸的組詩來。從標題《和張仆射塞下曲六首》可知，這是和詩，但張仆射的原詩已經不存。“塞下曲”和“塞上曲”都是古樂府曲，被後來的詩人借來表現軍旅生活。除盧綸之外，李白、王昌齡、高適等人都寫過《塞下曲》。
唐風：有人認為，因為這首詩是和詩，是對高官的應酬，不能算是邊塞詩，而是作者在長安與高官的唱和之作。我認為這種看法有些武斷了，唱和不一定非要麵對麵的。不在一處的詩人，通過信件唱和很普遍。我們可以設想張仆射曾對盧綸的詩才很欣賞。於是當自己寫下得意之作以後，便抄錄了一份寄給已在軍中的盧綸。盧綸寫和詩後寄回，一來表示尊重，二來通過恭維加強私人關係。
宋雨：這組詩也有可能是直接唱和之作。貞元年間張建封任徐泗節度使。貞元十三年（797年），他入朝覲見德宗，在長安呆了一段時間。此間他備受德宗寵遇，加官至檢校尚書右仆射。如果這個時候盧綸也在長安，直接寫和詩恭維他也是可能的。即便如此，我認為這些詩還是可以歸於邊塞詩。
唐風：對，一首詩是不是可稱為邊塞詩，不在於詩人是否從軍或在邊塞，而關鍵在於主題和詩風。一些詩人如王之渙，沒有從軍和邊塞的經曆，卻依然可以寫出優秀的邊塞詩。盧綸這六首組詩，分別寫發布軍令、射箭破敵、輕騎追擊等軍旅生活側麵，是當當正正的邊塞詩。我們這裏選擇其中藝術感染力較強的前三首來欣賞。
宋雨：組詩第一首的前兩句“鷲翎金仆姑，燕尾繡蝥弧”，是一個工整的對仗句。詩人從首先從裝備上襯托將軍的形象。“金仆姑”是一種良箭。辛棄疾也曾寫道“燕兵夜娖銀胡?，漢箭朝飛金仆姑。”（《鷓鴣天·有客慨然談功名》）而且將軍的好箭的箭尾是用猛禽“鷲” 的翅和尾的長羽（“翎”）做成。裝備的精良暗示了人的氣勢不凡。
唐風：次句“燕尾繡蝥弧” 中， 蝥弧原指春秋時諸侯鄭伯的旗名，後泛指指揮旗。“繡蝥弧”這裏作一個詞用，指色彩和圖案華麗的旗幟。這種軍旗的兩角叉開，呈燕尾狀。 “蝥”有mao2和wu4兩種讀音。根據五絕的平仄格律，此處應該發平聲，所以正確的讀音應該是mao2。
宋雨：在前兩句的襯托之下，將軍“獨立揚新令”，士兵“千營共一呼”便水到渠成了。將軍獨自佇立（“獨立”），顯示他氣度不凡，威武幹練。另外我們現代人應該理解，古代沒有揚聲器，將軍是不方便對成千上萬的士兵發表講演的。這時候簡單地把令旗一揚，意思就傳達了。所以此處詩人說“揚新令”而不說“發新令”，表達精準。
唐風：“獨立”與後麵的“千營”形成鮮明對比，暗示將軍帶兵之多，隊伍戰鬥力之強。 沙場秋點兵，千營共一呼。一聲整齊的呐喊，反映出軍隊訓練有素、紀律嚴明，有著無堅不摧的力量。
宋雨：組詩的第二首可能比第一首知名度更高一些。它描寫夜幕降臨以後，樹林深處風吹草動，將軍很警覺，引弓射箭。天亮一看，箭竟然射進一塊石頭中去了。首句“林暗草驚風”中“草驚風”是“風驚草”的倒裝。當時中國很多地方是有猛虎出沒的。這句渲染了些許緊張的氣氛，也反映將軍的警惕性高。
唐風：次句“將軍夜引弓”寫“引”，但不寫“發”，固然有押韻方麵的考慮，但與射箭這個結果相比，拉弓更能反映動感和力量，顯示在危險之下，將軍反應迅速，從容不迫。“引弓”更好地刻畫了他的形象。
宋雨：後兩句“平明尋白羽，沒在石棱中”，是說第二天清晨（“平明”）到林子裏去看個究竟，才發現並沒有猛虎，那支良箭射入了石頭。“白羽”即箭尾的白色羽毛，此處代指箭。這種誇張的描述，表現了將軍力拔山兮的勇武。
唐風：其實這裏詩人暗用了一個典故。《史記·李將軍列傳》載，西漢名將李廣善射，在任右北平太守時，有一次 “廣出獵，見草中石，以為虎而射之。中石沒鏃（zu2，箭頭），視之石也。” 詩詞講究意在言外。將軍的箭既然能夠射入石頭，可以想見若是敵人會是什麽結果。
宋雨：雖然張仆射的原詩已經不傳，但我猜測可能是表現自己的軍旅生活。因此作為和詩，盧綸的組詩著意刻畫將軍的威武形象和軍旅生活的側麵。這既是對張仆射的尊重和恭維，也進一步拉近了人際關係，對今後在仕途上獲得提攜不無意義。
唐風：第三首是整個組詩中最被人稱道的佳作。它視角獨特，語言高妙。首句“月黑雁飛高”既是對夜晚的描述，也用於起興，烘托氣氛。“月黑”即沒有月亮或月亮完全被雲遮掩，一片漆黑。雁在夜間可以有飛行，偶爾也在飛行中發出鳴叫，人們可以通過聲音判斷飛得很高。
宋雨：為什麽“單於夜遁逃”呢？也許白天的戰鬥讓敵人損失很大，也許兩軍對峙已久，敵人感覺毫無成算。總之敵人的這次入侵失敗了，但恐怕還沒有到兵敗如山倒的程度。他們想在月黑風高夜悄悄逃走。“單於”原指匈奴最高統治者，這裏借指當時南侵的契丹等外族入侵者。
唐風：盡管有夜色掩護，敵軍的行動還是被發現了。《孫子兵法》中有“窮寇莫追，圍師必闕”的說法，意思是不要把敵人逼成困獸，招致己方不必要的損失。而這裏的情況有所不同，敵人隻是北逃，唐軍的追趕未必是要全殲敵人，而是要把人們驅逐得更遠。所以“ 欲將輕騎逐”不是冒進。“將”這裏是率領的意思，將軍要親自披掛上陣。
宋雨：讚同你的看法。追擊的目的是給敵人更大的壓力和一定的殺傷，讓其遠遠逃回自己的領地，而不是像有些賞析文所說，是“剿滅”敵人。敵軍還沒有弱到手到擒來的程度，否則白天就已經被消滅了。將軍的部隊縱有戰鬥力，一支快速的輕騎兵也起不到全殲敵人的作用。
唐風：詩寫道這裏，我們可以感覺到詩眼在最後一句。然而這詩眼怎麽表達呢？“大雪滿弓刀” 宕開一筆，說下大雪了，弓刀上落滿了雪花，然後詩就結束了，一切盡在不言中。麵對苦寒的環境和即將開始的戰鬥，作者卻用詩的語言去描寫一個細節，留給讀者巨大的想象空間，這實在是無聲勝有聲的妙筆。
宋雨：你總結得好。我很多年前第一次讀到這首詩時就有一種莫名的震撼，並記住了詩人的名字。本詩的成功，不僅在與首句起興和選擇一個引人入勝的軍旅生活側麵，而更在於作者善於運用詩的語言進行情景交融的點染，讀後令人難忘。
唐風：從這幾首詩的特點看來，盧綸很善於捕捉特定時機和典型形象，小詩很有畫麵感，兼有聲音的描述。在對這些形象和聲音的精心渲染之下，將軍的豪邁、士卒的勇武便躍然紙上了。前清學人宋顧樂評價說：“允言《塞下曲》，意警氣足，格高語健，讀之情景曆曆在目，中唐五言之高調，此題之名作也。”（《唐人萬首絕句選評》）
宋雨：盧綸的邊塞詩在中唐的同類作品和他本人的詩作中均占有重要地位。他的此類作品常以悲壯蒼涼的邊塞環境映襯戍邊將士的堅韌與豪情。盧綸作為中唐詩人，在國力已衰的情況下，其邊塞詩卻依舊顯示幾分盛唐氣象。詩作在反映守邊之艱的同時，洋溢著英雄氣概，寓意雋永，令人回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