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廢柴男人(上)

安芃 (2026-03-23 05:05:38) 評論 (0)
日本文學作品選之五

我的廢柴男人(上)

織田作之助

大家都在笑話我,說我相親的時候滿鼻子亮晶晶的汗珠,喘著粗氣,像小鳥一樣蹦蹦跳跳的,總而言之就是一副迫不及待興衝衝的樣子。可是根本就沒那回事,我才不會表現得那麽興衝衝的呢。

不過話說回來,要說我像那些同齡的女孩子一樣,故作姿態扭扭捏捏地說什麽“討厭得不得了,真不想去”--那也是撒謊。

說起來的確稍稍有點丟人,事實上在到現在這個歲數之前,我竟一次戀愛也沒有談過。所以,對於相親,雖說我不至於像身邊那些急得團團轉的人那樣表現得欣喜若狂,但作為一名已經二十四歲的姑娘,心裏多少有一些像是點亮了燈火似的溫暖的期待,這的確是事實。可是,要說“興衝衝”什麽的,絕對沒有那回事。那些人都在胡說些什麽呀!

那些光是想想就覺得討厭的字眼,象什麽豪華的婚禮之類的,從來就不在我的憧憬當中。有什麽貴公子、騎士的出現之類的,光是像現在這樣寫下來,都讓我肉麻得渾身直起雞皮疙瘩。

可是,我畢竟也是個跟其他人一樣的普通的姑娘,心裏總會存著一種有什麽好事即將降臨或是會有什麽意想不到的喜事發生的--如果稱作憧憬太矯情的話--那就稱作期待吧。所以,當我突然被塞了一張拍得很寒磣的照片,不由分說地被要求去相親時,我答應了--不,應該說我是被迫不得不答應了。然後竟然說我是“興衝衝”地跑去--這也太過分了吧。雖然我用了像男人才會說的“寒磣”這樣的詞,但我看照片時的心情,真的找不到其它詞來形容。或者,也可以幹脆說成是“慘不忍睹”吧。所以大家如果能稍微體諒一下我當時的心境,就絕對不會說出“滿鼻子汗珠”這種風涼話了。

照片裏的那個人戴著眼鏡。雖然簡單地說“戴著眼鏡”可能別人不太理解,但總之,對我而言,那個人就是“戴著眼鏡”的。不,還是別這樣裝腔作勢地說話了。--說真的,明明才二十九歲,為什麽要把眼鏡戴成那個樣子呢?為什麽就不能戴得更周正更體麵一點呢?--現如今即使上了年紀的人也相當時尚,會在滿是皺紋的臉上戴著粗粗的賽璐珞眼鏡框,顯出一副年輕人的派頭。可那個人呢,簡直讓人覺得象是故意的--或者說我更相信他是故意的,那副眼鏡看起來好像隨時都會掉下來,順帶著好像連清鼻涕都要流下來了似的。讓人不禁聯想到,他哭的時候會把用細繩做的眼睛腿從他那薄薄的耳廓上摘下,用又粗又短的大拇指揉搓鏡片上的模糊水汽,然後微微眨動那腫脹的眼皮--總而言之,那就是一種極其邋遢老氣的戴法。不,不,用這種說法甚至都還不夠貼切。雖說這世界上有各種各樣其貌不揚的人,但無論從那個角度看都極其寒磣的人還真是不多見。偏偏那個人就是如此,不管是別人看,還是我這雙本來預先帶了些偏愛的眼睛看--哎呀,算了,不說了,說起來都是淚。

反正我自己也一點都不漂亮。要是去矯正一下牙齒的話,或許還能看得過去。--不,反正我就是個醜八怪。所以,我想那個人看了我的照片,大概也是失望透頂吧。用我出生地大阪的方言說,就是屬於“歪瓜劣棗”,想到這裏我反而覺得挺好笑的。然後我覺得實在太好笑了,笑得我眼淚都掉了下來了。那種好不容易總算有了一次相親機會的慶幸轉眼間就消失得一幹二淨。我低聲嘀咕了一句:“活該!”這樣粗俗的語言竟然脫口而出,我心裏不由得一陣悲哀。在這種情況下,哪裏還會有什麽歡欣雀躍的心情呢?雖然反複說明這件事的確有點羅嗦,但我還是要說,就這樣還說我興衝衝的呢,真是的……

不過話說回來,在相親那天,我確實有點象生平頭一回要上台演戲一樣,為了化妝脫光了上身,連後背都精心地抹上了香粉。因為化妝打扮費了太多功夫,差點就耽誤了約定的時間,所以我是一路急匆匆地趕過去的。或許正是因為這一點,再加上為了相親而化了大濃妝,確實心中也有那麽一點女孩子特有的興奮感,所以在旁人看來,可能真的顯得有那麽一點點興衝衝的吧。可是就這樣武斷地下結論真的很沒意思,不過大家一定要這樣誤解我那我也沒辦法。

總之,我就這樣出門去相親了。

然而,當我火急火燎地趕到約定地點時,那個人居然還沒到。我在一間類似休息室的地方靜靜地等了一會兒,媒人露麵了,告訴我說其實男方的父母早就到了,但男方本人因為工作上的事脫不開身,不好請假,要照常上班,等下班後再趕過來。大概是突然又有了急事走不了啦,讓我再稍微等一下,現在正往公司打電話催他呢。媒人還說了些諸如今天天氣可真好之類的閑話。

我原本在心裏鼓足了勁,決心一定要避免發生“腦袋發暈連臉都沒看清”這種丟人的事情,一定要連他領帶品位的好壞都要好好地審視一番!可這股勁頭現在一下子全都泄掉了。

“真討厭,真討厭,早知道是這樣我就不來了。”我故意像不到二十歲的小姑娘那樣撒嬌鬧別扭,旁邊的人不住地安撫我。就在這樣的騷亂中,在這種有些壓抑的氛圍中過了整整一個小時,那個人終於現身了。他滿臉通紅,呼哧呼哧地喘著氣。我一眼就看出他剛剛喝了酒。

後來我才聽說,那個人那天下班後正打算按照約定來相親,結果被朋友拽去喝酒了。喝酒這種事,不是隻要說一句“等下有個相親”拒絕掉就好了嗎?而且相親這個理由明明是完全站得住腳的,按理他的確應該這麽說才對啊,可那個人偏偏就是說不出口。

可是,這對被長時間地晾在一邊的我來說,又算怎麽回事呢?說什麽平時為人隨和、人緣好,被別人硬拉著就沒法拒絕--這種借口也太蒼白無力了吧?就算無論遇到什麽事都說不出個“不”字,無法果斷拒絕,天生性格軟弱……可是相親這種事畢竟和別的事情不一樣吧?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相親?還是覺得跟我這種人相親很丟臉,所以才說不出“要去相親”這樣的話?

無論如何,後來聽到這些讓我心裏很窩火。但是,不,我不能讓壞情緒主導自己。我情願想象他其實還是很在意這次相親的,隻是覺得時間還充裕,就先陪朋友喝一點,想著到時候借機溜走趕來相親。他大概是抱著這種天真的想法跟著朋友去了,後來到了席間又覺得不好意思中途離席,結果就這麽磨磨蹭蹭地被拖住,最後遲到了--我想這樣去理解他。也就是說,他是個骨子裏極度軟弱的人,絕不是輕視跟我的相親,也不是故意遲到。過了很久之後,我才決定這樣去理解他。

雖然這樣想心裏稍微舒坦了一點,但無論如何,那個人也實在太不靠譜了。當初聽說了事情的原委時,我簡直被他的不靠譜震驚了,心裏覺得很悲哀。不,說到他的不靠譜,其實根本不需要在聽說這些原委之後才知道,在相親的時候我就已經一目了然了。

遲到也就罷了,居然還喝得醉醺醺地過來。“我絕不會跟這種人結婚!”我心裏這麽想著。這麽一想,心情反而輕鬆了。在對方開口前,我先主動搭話道:“請問您在大學修的是什麽專業?”

他答道:“啊,線香啊?我挺喜歡的。” (注:日文中“專業”與“線香”發音相同,都是せんこう)

這已經不僅僅是不靠譜,簡直到了滑稽可笑的地步。但誰也沒笑,大家都驚呆了。

不知為什麽,我竟然覺得有些於心不忍,好一會都不敢看他父親的臉。過了一會兒我抬頭偷瞄了一眼,隻見那張看起來誠實木訥的臉上,寒磣地掛著一隻碩大無比的獅子鼻;而那個人臉上也長著一隻一模一樣的、土裏土氣的鼻子。看出來這一點讓我覺得十分搞笑,同時也莫名地憂鬱起來,“絕不結婚”的念頭也愈發強烈。於是,自那以後我再也沒開口說過一句話,隻是陰沉著臉死死地咬著嘴唇,就這樣,一直到相親結束。

當時我的態度,簡直讓旁人都捏了一把汗。誰都看得出,我滿臉都寫著不高興。我心想我這個樣子肯定也被對方討厭了吧,這樣反而讓我有一種解脫感。

可是過了一段時間,傳來的回音竟然是:他對我非常中意。著實讓我大吃了一驚。我這邊也立刻回複說:沒有異議。這事就這麽簡單順利地就定了下來。

啊,真是不好意思。我連想都沒想,轉瞬間就下定了決心,簡直像是迫不及待地飛撲過去一樣當場就答應下來了,現在回想起來真覺得無地自容。明明堅決發誓絕對不跟這種人結婚,甚至都對身邊的人把話放出去了,結果轉頭就出爾反爾翻臉不認賬--真是太丟臉了。

難道我真的那麽心急嗎?如果真是那樣,就更丟人了。不,才不是那樣的呢,我其實一點都不急。我隻是想被別人喜歡,想對自己有信心,甚至想要對自己的容貌也產生那種自我感覺良好的陶醉感。畢竟,第一次相親,借媒人的話來說就是被對方“真的是從頭到腳都看中了”,我也是個女人啊!

於是我對他的印象多少有點改觀了。回想起那個人憨憨傻笑時露出的那口白得驚人的牙齒,我硬是在心裏跟自己說:那是多麽儒雅的笑容啊!正因這笑容的存在,我也得到了救贖。當時我腦子裏真的浮現出這種自命不凡的措辭。

在那之前,我從來沒有過被男人喜歡的經曆。哪怕隻是媒人的客套話,也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從頭到腳都相中了”之類的話。所以,即便當時我的內心真的泛起了一些漣漪,也請別說我輕浮。在聽到媒人那句話的那天深夜,我偷偷躲在被窩裏照鏡子,也請不要為此嘲笑我。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