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兒”的高中 (一): 傻兒

caizane (2026-03-02 03:06:16) 評論 (2)

“傻兒”的高中

(一))

蔡錚

高中同學忽然從網上發來我們高中畢業的合影,我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二十五年過去,很多同學都叫不出名字,盯著照片看了好久,許多事和人便又回想起來。

我就讀的紅安覓兒高中是個鄉鎮高中。覓兒高中我讀了兩回。自我畢業後它就變為初中,覓兒高中就此消失了。我畢業那年全校四個班兩百多人,隻考取兩個,文理各一。我的那些同學,有的後來複讀,上了大學中專;有的通過地方幹部考試,做了地方官;有的自學,當了律師;有的入伍留在了部隊;更多的是做了個體戶或小業主。就我所知,同班同學中沒一個種田的。我初中同學卻有好多還在泥巴田裏打滾。因此我常想:如果我國現在就普及高中教育,中國的未來決不一樣,至少不用擔心城鄉差別。

我讀高中時農村是勞改犯了事的城裏人的地方。我們生是農民,死是農民。到城裏去都得地方政府開證明,否則被抓。我十歲時就被組織起來在三十八度以上的溫度裏割穀插秧。我們常分任務,如割穀,一人幾行,我拿著廉刀,割一把,直起腰來望望分給我直通天邊的那幾行稻穀,絕望得想躺倒:我無論如何完不成任務。完不成任務就沒中飯。七七年開始高考,如洞破漏光,許多同學便沒命地學,因為上大學幾乎是唯一出路。我不敢想象我沒考取會是個什麽樣子,我怎麽能靠挑大糞過日子。

那時雖然身為“下賤”,卻心比天高,堅信葫蘆會結得比天大,未來因不可預知而渾身充滿上進的力量。現在卻有點知天命,未來一眼可見盡頭,沒什麽動力了。想想那時,似乎覺得不該就此歇下。

沒了學籍

我七八年被覓兒高中開除了學籍,其實什麽壞事也沒幹,隻是開學後家裏拿不出每天六分錢的蒸飯錢,我一氣之下半夜挑起箱子、被子,就著微弱的月光翻山越嶺回家了。我放了一星期的牛,父親又不知從哪兒弄來點錢,哄我回去上學。父親帶著我到了學校,卻不知從哪個門進去。我一到學校就看到開除學籍的布告,一大溜學生,我名列其中。但那布告在我看來不過是一片紙。父親耳聾、背駝,在學校裏帶著我轉來轉去,說要找學校領導,卻找不著領導的門。他那可憐樣子我現在想起來還心痛。為了不讓父親碰壁,我本堅決不進教室的,也隻好叫父親回去,自己去了教室。進了教室,卻找不到我的座位,我的桌子椅子都沒了,簡直像一場噩夢。同學們都說我已被開除了學籍。一會班主任進來,叫我去找校長。我便去找校長。校長像是地洞裏爬出來的老鼠,整個人就由一雙綠豆眼和兩隻叉出來被煙熏黑的牙代表了。他說你叫蔡幼青啊,你怎麽又來了呢。我說我爺叫我來的。他問這些天你幹什麽去了?我說放牛。他說你回去吧,回去接著放牛,你已經開除學籍了。我說我要讀書。他說你被開除了,沒有學籍了還讀什麽書,回去吧。我說我不回去,我要讀書,說著就突然哭了。我隻覺得對不住父親。他說你哭也沒用,你家裏不是窮嗎,回去放牛掙工分吧,你沒有學籍了,別想再讀書了。想到我這輩子再也讀不成書,我大哭起來。我不知怎麽出的那個老鼠的屋。我躲到學校屋後,抱著書包痛哭了好久,哭得渾身發軟才回家去。

隻得回家放牛。冬天來了,沒了草,牛要入欄,我便失業。哥在大隊學校教書,便又叫我扛了個板凳冒著寒風到大隊的初中複讀。

傻兒

第二年我改了名參加高中考試,考上一中,被那老鼠校長告了,說我是被開除學籍的,這一來又沒學校要我。老師李良清連夜奔赴縣城,求教育局的人,我便被特批招進覓兒高中。

去高中報到時我穿條破褲子,打雙赤腳,一根扁擔挑著破箱子和被子。那是七九年。那時我才注意到學校有好幾排房子,房子四周有很多香木樹,還有桂花,學校很蓬勃向上的樣子。

當時班上有一幫從鎮上重點初中考上來的小家夥不知怎麽的就喜歡耍弄我。那時我破衣亂衫的,有點呆。我走得好好的,他們就故意過來撞我一下,叫聲:“啊呀,你怎麽不長眼睛呢?”我站在台階上,會有人突然推一個人,撞到我身上,把我撞下台階,然後哈哈笑。這些家夥跟我差不多大,他們不知道我是打架打大的。一回叫老大的小胖子又把我從台階上推下去,我差點跌倒。我呆呆回到台階上,走到胖子後麵,趁他不備,突然一拳戳在他背窩裏,打得他慘叫一聲,跌下台階去。好半天他才換過氣來,叫一聲:“傻兒!”這之後一個班主任的寵兒居然還敢把我從台階上往下推。我回身就追他,追上,揮拳就打,他還手,哪有他還手的餘地。見敵不過他又轉身跑,我窮追。跑進宿舍,他再還手,還是招架不過,便往床下鑽。我比他鑽得快。我鑽到床下把他揪出來,按在地上,騎在他背上揮拳亂打,打得他癟過氣去,哭都哭不出來。我打累了才放開他。他爬起來,跑得遠遠的大吼一聲:“傻兒!”從此沒人敢惹我。

(選自蔡錚《生命的走向》,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