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隨筆(十二)
舌頭上的緩衝條:一個“那個”的社交誤傷
2026.03.19
2020 年,南加州大學一位教授在網課上講解中文填充詞。因為反複說了幾次“那個、那個”,被學生誤以為在說種族歧視詞,隨即停課。
這是一次典型的語音誤傷:聲音無辜,語境有罪。
剛到美國時,我也被同學一句話裏幾個 like 弄得心煩。後來習慣了,自己也會 like 幾下。
為什麽偏偏是這些“無意義”的詞,占據了人類的舌頭? 因為它們恰好承擔著語言裏最不起眼、卻最關鍵的三項功能。
一、占位機製:
填充詞是大腦的“緩衝條”。
當表達還沒成形,一個 like 或“那個”,就是在告訴對方:
別插話,句子還在生成。
二、語義模糊:
它們像一層薄霧,遮住表達中的空缺,也避免把話說死。
說話者得以保留回旋空間,聽者則被邀請補全未說出的部分。
模糊,本身就是一種禮貌。
三、發音經濟:
like 順滑,“那個”接近口腔的自然中位。
思維卡頓時,身體會自動選擇這些最省力的音節來填補停頓。
英語的 like,日語的 ano,中文的“那個”,本質上都是對同一問題的回應:
當思維快於表達,人類需要一種聲音來填補時間差。
隻是,在跨語言環境裏,這種結構偶爾會短路。
同一個音節,在中文裏是填充詞,在英語裏可能是炸彈。
在異鄉問路時,如果“那個”已經到了嘴邊,不妨讓它停一停。
有些聲音,一旦出口,意義便不由你掌控了。
該填補時填補,該沉默時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