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葉蛋
以前家裏是常做茶葉蛋的。並不是饞,也不是待客,不過是日子過著過著,就覺得鍋裏就該有它似得。
記憶中,母親把雞蛋洗幹淨,冷水下鍋,水沒過蛋。火開了,也不急著關,等蛋殼微微裂開,才輕輕敲一敲。花椒、大料、桂皮、香葉,從櫥櫃裏頭拿出來。當然少不了茶葉,茶葉多半是高碎,壓在鐵皮茶葉盒底下,平日不喝,煮蛋卻正合適。這些用紗布包好,放入鍋中。
然後加一些醬油,一些鹽,再加一點糖,不是讓它甜,而是讓味兒不飄。顏色慢慢出來,湯水從清亮變得深沉。火要小,小到鍋裏聽不見聲,隻有湯水微微翻滾。這鍋就這麽坐著,你幹你的,它煮它的。屋裏有人說話,隔壁傳來隱約的收音機聲,而鍋裏在慢慢出味兒。
母親常說,急了不香。那鍋茶葉蛋,一煮就是至少兩個鍾頭。屋裏漸漸有了味道,不衝,不烈,卻誘人。到了晚上,也不急著吃,端下灶台,連鍋放著。母親說:“等著,泡一宿”。這個“等著”,是竅門兒,也是規矩。茶葉蛋不泡一宿,那味道是散的。
第二天清晨,加熱一遍,揭開鍋蓋,熱氣裏帶著一種近乎肉的味道。雞蛋剝開,蛋白是褐色的,紋路像山水畫。咬一口,鹹香穩穩地鋪開,不張揚,卻很實在,還真有幾分肉味。那時並不覺得這是多好的東西,隻覺得居家過日子,就應該有這個。
這幾年回國,不知為啥,家裏也不大做了。早點鋪子裏倒是隨處都有賣茶葉蛋的,兩塊錢一個,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可是味道不大行,隻是圖快,太快了,少了慢火老湯的味兒。像是趕時間的人,不等話說完就走。有的幹脆吃得出來是隻有鹹味兒雞蛋,有的能吃出來是茶葉蛋,卻吃不出來泡過一夜的味道。
出國以後,時間一長就想起這口兒。想起那鍋慢火,想起一夜的等待。就饞了,自己也煮一鍋。花椒大料桂皮香葉,一樣不落。還是高碎,還是泡一宿。廚房裏沒人催,也沒人嫌麻煩。
第二天吃的時候,忽然明白了——
想念的也許不是茶葉蛋,而是那種願意為一口想念的味道,等上一晚的心情吧?
現在的日子,什麽都快,連香氣都來不及站穩。正經茶葉蛋這樣的小東西,反倒成了奢侈品一樣。不是因為價格,而是因為慢。
慢下來,蛋才有肉味兒。
慢下來,日子才有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