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內瑞拉的故事,確實讓人對“民主”失望

sandstone2 (2026-01-09 05:40:43) 評論 (1)

一個有民主而無共和的寓言。

各位好,昨天《委國馬老師,是怎樣被“偷襲”的》一文,有讀者留言,說“你不是讚同民主麽?特朗普這次抓的馬杜羅可是委內瑞拉人民選出來的,你怎麽還調侃上了?”然後什麽雙標啊,舔美啊,資金已到賬啊,的一頓罵。

行吧,拋開後麵那些可以無視的垃圾話,其實前麵這個問題還是蠻有意思的,值得單拎出來寫一篇文章,今天頭條給了推廣,次條就做這麽個回應——委內瑞拉式的民主到底怎麽樣,出了什麽問題。

首先要說,剛剛“北狩”的這位馬杜羅總統,其實已經不能算是被國際社會公認的委內瑞拉合法民選總統了。2024年7月,委內瑞拉舉行6年一度的總統選舉,在已經羅織罪名,禁止民望呼聲最高的反對派候選人馬查多參選之後,掌握全套國家機器、開足馬力為自己吆喝謀求連任的馬杜羅老師,仍被外界認為以壓倒性劣勢敗給了無黨籍的前外交官參選人岡薩雷斯·烏魯蒂亞,且烏魯蒂亞的支持者出示了大量證據,證明這就是一場一邊倒的選舉。

但麵對反對者批判的武器,馬老師毅然決然的選擇了武器的批判,他搞了個“咚咚行動”(中文譯名 帶著一股莫名的喜感,所以我一直記到今天),大規模迫害、驅趕反對者,烏魯蒂亞被迫遠走西班牙避難。

此次事件的離譜程度,已經到了連近些年裝慣了泥菩薩的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都出來譴責呼籲,要委內瑞拉保證選舉的“公正、透明”(當然說了也白說),還被知名政治學者史提芬?萊維茨基評為“近代拉美史上最嚴重、最明目張膽的選舉舞弊”——要知道根據拉美大區的優秀匹配機製,想在這個榜單上榮登榜首可是不容易,你需要擊敗皮諾切特、加爾鐵裏等一眾大神才能登頂。馬老師那一把,真的是上大分了屬於是。

當然,哪怕選舉就如同委國官方所描述的那般,就是馬老師贏了,其實贏的也相當的勝之不武。

昨天稿子說了,馬杜羅的前任查韋斯,在他執政委內瑞拉的那十幾年裏搞了個“玻利瓦爾使命”,這個使命和其下的三十多個分支使命的意義就在於賦權行政繞開立法和司法,直接無限度的插手社會的方方麵麵。

在這套“使命”係統的監督下,委內瑞拉其實早已不存在不為查韋斯-馬杜羅背書的正規媒體。此外,對於底層民眾,查韋斯還創新性地製定了“弗洛倫蒂諾使命”,這個使命特別值得拿來一說的原因,是因為它太牛x了,給委內瑞拉的每個社區都派駐了“指導員”,名義上是指導這些社區的民眾免受“資本家的蠱惑和侵蝕”,而事實上,這些人的主要任務是旨在記錄並上報那些反對查韋斯政策、並公開表示下次不投票給他的老百姓,一旦你在這個名單上“榜上有名”,查韋斯政府許諾給老百姓的一切福利,你就都別想了。

而在已經被查韋斯打造成“福利國家”“人間天堂”的委內瑞拉,在社會民間活力基本清零的當下,吃不上政府發放的福利,基本就隻有死路一條。所以那些不肯支持查韋斯和馬杜羅這哥倆,又不願意老老實實去死的委內瑞拉青年人,隻好義無反顧地踏上了逃亡之路——所以你知道為什麽委內瑞拉能在短短十幾年內搞出七百多萬、占人口總數四分之一的難民潮了吧?

所以你看在有這麽多德政的加持下,查韋斯時代每次都能高票當選其實一點都不奇怪,馬杜羅在這種遊戲規則下居然還能搞出2024年的那種奇葩事,才是真正的咄咄怪事。

就跟在此番睡在重重安保包圍的總統府裏,居然都能被三角洲抓去北狩一樣,這種大選,飛龍騎臉了,居然都能輸……我真敬馬老師是個人才。

當然,從另一個意義上來講,我倒也不能否定那位讀者說的還有幾分道理——如昨天文章所講的,甭管查韋斯和馬杜羅後來的那些選舉到底怎麽回事,1998年推動查韋斯上台的那次選舉,好歹是實打實的現代正規民主選舉,而且查韋斯那一把可是壓倒性優勢的高票當選。如果委內瑞拉人民當年已經做好覺悟,用這一次投票決定他們之後近30年的命運,那可以說,接班查韋斯的馬杜羅至今依然可以說是委國人民自己選出來的。

說來有趣,查韋斯這人的發跡故事,讓人總覺得他是不是照抄了當年維也納某落榜美術生的逆襲劇本。1992年,還是軍官的查韋斯密謀進行軍事政變,推翻委內瑞拉的合法政府,事發後被捕,結果這哥們在法庭上反咬一口,怒斥委內瑞拉如今政治腐敗、貧富差距嚴重、內外資本勾結導致民不聊生,他要是政變成功,一定會怎麽怎麽著……

總之就是“汨羅江水波濤動,巫山雲雨亂飛騰。渾濁之世我自立,義憤填胸血潮湧。權貴高門恃驕人,愛國絲毫無忠誠。財閥憑富而誇耀,社稷之心無影蹤。國之功臣反遭亡,愚民猶自世間舞!治亂興亡似成夢,世事恍若一盤棋……”北一輝上身了屬於是。

可是委內瑞拉老百姓應該是沒怎麽進修過德國和日本曆史,居然就被這小子感動了,法院原本判處查韋斯有期徒刑30年,結果這小子隻在牢裏呆了兩年就被特赦出來了。出來以後就繼續搞他的“第五共和國運動”,而且因為有那一撥法庭陳詞的加持,他一躍成為了全委內瑞拉反資本、均貧富的英雄人物,他就是這麽被推上台的。

所以還是我昨天文章文末提的那個問題,你說全世界最大石油儲量國委內瑞拉,搞成今天這個樣子,到底該怪誰?左派現在怪美國製裁、怪特朗普這次“偷吸”不講武德,右派說都是查韋斯和馬杜羅這對活寶給搞糟了。

但要我說,這兩者都不對。

真要實事求是的說,還就得怪委內瑞拉的民主,查韋斯當年真的就是這麽被選上去的,而且人家上台前打的是明牌,是陽謀——這就好比一個女孩子,明明有自由戀愛的權利,放著溫柔好男人不嫁,非得選一個婚前展現出嚴重家暴傾向的霸總,覺得這樣的才有男人味兒,你說這樣的,婚後被欺負慘了,能怪誰呢?

據說,擇偶時喜歡去選明顯家暴男的女孩子,原生家庭多少都有點問題。同理,現如今我看有些曆史梳理文章,把1998年以前的委內瑞拉吹成了一朵花,經濟如何發達、民眾如何富裕、政治建構大體完善。要我說這也多少有點胡扯。

就如同我昨天文章為您梳理的,委內瑞拉製度的走歪,其實是從上世紀六十年代末基督教社會黨上台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因為基社黨當年上台時的口號就是“沒收帝國主義資本”,把外國公司在委內瑞拉的石油產業強行低價贖買過來,掙得的利益給老百姓發福利。

這個玩法的底層邏輯就是不尊重財富創造者的私權,靠扣帽子(甭管你給他扣上什麽樣的一頂帽子,帝國主義也好,資本家也罷)的方式把人家的東西搶過來,然後大家一起發福利分掉。

它會造成兩個惡果——

第一,私權不受到尊重,以後人們再創造財富的積極性就沒了,與沙特的石油儲量主要是輕油不同,委內瑞拉的石油儲量中相當部分是重油,開采和精煉都需要更高的技術,但是從1970年代開始,隨著外資的撤離和本國國營石油工廠的效率低下、不思進取,委國的石油開采、精煉技術就開始落後於世界平均水平,直到查韋斯-馬杜羅時代淪落為“石油技術乞丐”的程度,這個現象的道理也很簡單,我苦哈哈的把技術、設備全給弄好了,政府臨時出一個政策,打個什麽大義名分就能把我鍋都給端走,那誰還有心思“抓技術促生產”呢?

還有一個問題,就是委內瑞拉人自從在1970年代嚐到“分石油、享福利”的甜頭之後,就跟吸毒一樣好上這一口了,基社黨的福利政策,相當於為後世所有想在大選中勝出的政黨提供了一條高線——給老百姓發的福利,不能低於我給的這個門檻,否則你就選不上。所以後續民主行動黨想和基社黨搶選民,也隻能采用福利主義的賄選敘事——你選我上台,福利肯定不降反增,石油行業的帝國主義資本清算完了沒關係,咱可以再去清算別人啊。反正隻要有選民給政府授權,在法製不健全、私產保護不嚴格的情況下,破財抄家對於公權力那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情?

所以從1968年到1998年這三十年,國際油價起起落落,委內瑞拉經濟時好時壞,政黨輪流似走馬燈,但該國選舉的這個思路其實是一直沒換過的。查韋斯在法庭上那一番清除腐敗、打擊資本、均貧富的豪言壯語,之所以能在委國吸粉無數,就是因為這三十年裏委國兩黨籠絡選民也是按照這個思路走的。法官的理念工具箱裏根本沒有工具能在理念上終結查韋斯的思想。分石油,享福利的路走了三十年,日子反而越過越苦,老百姓也都煩了,既然半遮半掩的幹不起效了,那就加大力度,來個狠的算了吧!於是就選了個敢想敢幹的罪犯當總統。

其實你通觀拉美很多國家的所謂“民主”曆程,都會發現這個問題。像智利的阿連德、阿根廷的貝隆夫婦,這些在各自國家至今仍有崇高聲望的前國家掌舵者們,他們身上有一個共同的特征就是許諾給民眾多分福利,而辦法則是掠奪他們覺得應該掠奪的財富階層的私產私權。

拉美民眾普遍的政治審美偏好似乎就是這樣的,這個偏好在不斷召喚著出現查韋斯、馬杜羅這樣的總統。

日本好像有個作家說過“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父母未受培訓,就已經為人父母,承擔了這世界上最重要的工作。”

但要我說,還有個更可怕的事,那就是在現代的普選製度下,選民們也是未受任何培訓,就成為了選民。選民這個職位,和父母相比,是不是更重要一點呢?

所以,糾正一下那位讀者的觀點,我其實從來不認為“民主製度”就一定是個好製度。得看“主”它的“民”到底素質怎麽樣才行。

我是一個學曆史的人,我知道,民主製度從古希臘的柏拉圖那裏,就一直是一個貶義詞,柏拉圖在《理想國》中非常直言不諱的指出,民主製像“一件充滿各種色彩的外衣”,表麵多元美麗,實則混亂無序。他將國家比作一艘船,民主製如同讓所有乘客(無論是否懂航海)通過抽簽或投票決定航線,而非由專業船長領航……那這船不是等著泰坦尼克掉麽?

所以柏拉圖說民主製度賦予所有人平等的政治權利,無論其是否具備治理所需的智慧與品德。他預言這必然導致社會被“低劣欲望”驅動,追求即時享樂而非長遠善好——你看一下委內瑞拉的崩潰過程,就知道他的這份擔心所言非虛了。

那不搞民主,國家交給誰來統治呢?柏拉圖說,哲人王。歐洲之後花了一千多年時間按著柏拉圖的這個方案試了試,發現這個看上去很美的理論,實則更不靠譜。這才又改弦易轍,把民主製度撿了回來。

隻不過在撿回來的這個過程當中,近代啟蒙思想在民主這批烈馬之上,加了一個至關重要的轡頭,那就是“共和”製。

共和製度在希臘是沒有的,它起源於古羅馬,按照羅馬先賢西塞羅和後世馬基雅維利的論述,共和製度有三大目標,即:第一,保障個人權利(私權);第二,增進公共利益與第三,防止權力被濫用。

所以共和製不同於民主,它采用的是一種混合政體去抵禦一切可能的暴政——也就是托克維爾所謂的,多數人用它來抵禦少數人的侵害,少數人也可用它來抵禦多數人,窮人用它來抵禦富人,而富人亦可用它來抵禦窮人。

簡單的講,“民主”指的隻是一種社會狀態和一種權力來源原則,即“身份平等”的社會條件和“多數人統治”的政治原則。

“共和” 才是一套真正具體的政治製度,其核心目標是保障自由和私權,而限製權力,甚至(在麵對民主的衝動時)首先尤其要限製“多數”的權力。

那從這個角度講,委內瑞拉、乃至許多拉美國家,的確就是有民主而無共和的,因為這些國家中有與美國類似的投票方式,卻看不到對私權至高無上的尊重。

甚至委內瑞拉的故事,就是一個因為沒有共和,最終連民主也丟了的寓言。

甚至可以說,今天相當一部分歐洲國家,也很可能正在重蹈拉美的覆轍——當政客們為了獲得選票而爭相提出搶掠或變相搶掠私產,以給老百姓分發福利,賄賂選民的綱領時,當歐洲因之墮入希臘的柏拉圖和羅馬的西塞羅所共同警告的,社會公眾被“低劣欲望”驅動,追求即時享樂而非長遠善好時……的確存在一種可能,他們正在為私權崩潰後經濟的坐吃山空,以及經濟崩潰後出現一個查韋斯用一番雄辯就通殺全場而鳴鑼開道。

那個時候,引領歐洲走出中世紀的共和製度就死了,隻剩下一個民主的空頭銜,如一個已經失去操縱的舵,樣子還在,卻沒辦法讓一個國家不至於陷入災難的漩渦。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看到特朗普又有個新發言,他為自己“不講武德”的突襲做了一個辯護,說委內瑞拉是個“死掉的國家”,其實老川這話吧,跟他幹的活一樣,確實是比較糙。但也話糙理不糙——正在死掉的,又何止隻有委內瑞拉以及拉美呢?有沒有一種可能,整個西方世界,在享受了後冷戰的黃金時代之後,都正走在與1968年黃金十年後的委內瑞拉相似的十字路口上。

問題是,川總這個人,他自己在這場滾滾而來,曆史大戲中,又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呢?

是他的批評者所說的,另一種查韋斯-馬杜羅麽?

還是如他的擁躉所言,他是他們和這個災難性趨勢的終結者?

作者: 海邊的西塞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