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穀孫先生二三事

zhuc (2026-01-06 23:08:34) 評論 (1)
陸穀孫先生駕鶴西去已有近十年了。作為曾經的複旦學子,我雖然不是他的入室弟子,連學生都稱不上,但也有過一些接觸,不妨寫下來以作緬懷。

先生的大名是與《英漢大詞典》緊密相關的,我早在上海外國外國語大學讀本科時就聞之如雷貫耳。後來,我曾經參與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劍橋國際英語詞典(雙語版)》的編輯,記得是在暑假,編輯室裏有一大排供參考用的工具書。如果有生僻的詞,《英漢大詞典》一查一個準。如果有歧義,也以它為標尺,可見其權威程度。

在複旦讀研究生時,我是新聞係的,但是常常愛去其他係“蹭課”聽,從哲學課入門到宗教史不一而足,而特愛聽英語係的課程,不過因為麵子較薄,就是在後排默默瞻仰這些名師,從來沒有膽子請教問題。記得陸穀孫先生開一門《英國散文選讀》很受學生歡迎,我斷斷續續也聽了幾節。印象最深的是他講解那篇著名的《戰前的星期天》。這篇散文我在上外就讀過,感覺不是我喜歡的風格,好像有點平淡。但是經先生條分縷析,英國鄉村生活的平靜與後來戰爭形成的張力得到了充分顯現,而文中的微妙之處我也能稍微領略一二,不由感慨名師的功底深厚。

真正麵對麵得到先生一些指教,是兩次演講賽。第一次是某中央大官蒞臨複旦,別出心裁想聽學生英語演講,於是乎各個滬上高校的學生代表雲集,供複旦名師篩選。某也不才,忝列其中。等到麵試時,諾大一個教室空空蕩蕩,三位名師危襟正坐,好比三堂會審,正中的就是陸先生。我沒有見過這麽大的陣仗,遞來的稿子都快看不清了,勉強讀完如釋重負,而最後入選的是一位我早就耳聞的複旦英語係高材生,我心服口服。印象中,陸先生神情儼然,不苟言笑。

而真正的近距離接觸算是複旦研究生英語演講大賽,我被推選為新聞係的代表。記得題目是《紫荊花開時》——那年恰逢香港回歸,而紫荊花是香港特別行政區的標誌。經過了上一次,我感覺放鬆了很多,成功殺進決賽,而陸穀孫先生則又是最重要的評委。

演講過後有問答環節,陸先生問的第一個問題很簡單:介紹一下特首董建華。正好我上海嬢嬢的好友是董家的中文老師,從而我看到過董氏家族的中英雙語詳細介紹,順利過關。

第二個問題也不算難:香港回歸夜,你想怎麽度過?我說,我是記者,當然是在直播室見證報道曆史。的確,沒過多久,我就在中央電視台英語頻道參與了香港回歸的節目播出。

而真正的殺手鐧在最後:和大陸的報業及新聞製度相比,香港的新聞界有什麽特色?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後麵蘊含有很多波瀾。照官方口徑說吧,死板而無趣;照實際情況說吧,有違規的風險。我想了想,避重就輕,我說其實香港的新聞製度是承襲英國的,更加有可比性。嚴肅報紙如《南華早報》和小報如《蘋果日報》並存,這是適應了傳媒受眾的階層分化。這個答案當然是避重就輕,甚至是偷換概念,但是當時的確是年少無畏,不想說違心的話。

最後在總結這次演講時,陸教授特別講起了外國勢力想將香港問題“國際化”-——the Internationalization of Hong Kong,這個英文單詞他再三強調。他說此話時特別嚴肅,我不知這是他肺腑之言還是與上一致。這次演講我還算有幸得了個二等獎,也許自己的回答沒有出界吧。

在我就讀伯克利時,我的導師威克曼教授(Professor Carolyn Wakeman)是莎士比亞專家。我入她門下不久,她取出一張老照片給我看。正是陸穀孫先生與她在一次莎士比亞研討會上的合影。當時先生還穿著深藍色中山裝,神情如後來一般嚴肅。

我有一些複旦英語係的朋友說起陸先生,說他其實“望之也儼,接之也溫”,甚至還愛看英美暢銷書與好萊塢大片。但是在我的腦海中,陸穀孫先生一直是那個讓我又敬又畏的大家。

出國前作者在複旦大學邯鄲路大門口留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