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兩天前的7月31日(儒略曆7月21日)普利茅斯交鋒後,西班牙艦隊沿英吉利海峽向東推進,英格蘭艦隊緊隨其後。8月1日晚風平浪靜,兩支艦隊在都在萊姆灣(Lyme Bay)停泊。英軍觀察到西班牙艦隊中有四艘大型戰船脫離了新月陣型,英軍方麵不能肯定他們的意圖是要襲擊英方的小型艦隻,還是想引誘英軍登艦。為防上當,英軍對此未做應對,最後西班牙方麵也未出擊,當晚平安無事。

圖1:萊姆灣位置
周二8月2日(7月23日)一大早,海上掛起東北風,西班牙無敵艦隊繼續東行試圖到達多佛海峽與對岸低地的帕爾馬公爵匯合。
上午九點左右,西班牙艦隊到達多塞特郡(Dorset)韋茅斯鎮(Weymouth)海岸線以南約六英裏的波特蘭島海岬(Bill of Portland)外海域,在這裏與英軍艦隊展開了第二場戰鬥(Battle of Portland)[1]。
西班牙艦隊依然保持著緊密的扁平新月形,重帆船位於中間稍後位置,輕型艦隻組成新月兩側尖角。西班牙人逆風而行,與位於西北方向、相對更靠近海岸的英格蘭艦隊形成對峙。
此時,風向對英格蘭艦隊十分不利,位於東南方向的西班牙人占了上風,一旦被西班牙大型艦隊逼到淺灘上,則後果不堪設想。
這是整個西班牙無敵艦隊征戰中英軍處境最危險的時刻,也是西班牙艦隊碾壓英軍機會最佳的時候。就在此時,西班牙的幾個中隊,尤其是比斯開(Biscay) 和基普斯誇(Gipuzkoa)中隊,開始逼近英軍前鋒主艦,英軍的金獅號(Golden Lion)、瑪麗玫瑰號(Mary Rose)和無畏號(Dreadnought)麵臨被驅趕到波特蘭島海灘上的危險。
危急關頭,英格蘭人在軍事和體育運動中個人英雄主義和集體英雄主義完美結合的傳統再次顯現。
負責英格蘭艦隊後衛的馬丁·弗洛比舍爵士的四艦中隊,在旗艦“凱旋號”的帶領下,迅速從西北往東南方向進入波特蘭島和西班牙艦隊之間的水域,並開始向西班牙艦隊的側翼開炮。
弗洛比舍爵士此舉一舉三得。一,強行衝進西班牙艦隊撕破敵軍陣型,為英格蘭奪回上風位置;二,牽製西班牙艦隊新月陣形的側翼,分散敵軍炮火,以利於英格蘭的其他中隊集中火力襲擊位於西班牙艦隊中心位置的主力戰艦;三,與此同時也讓自己的艦隊迅速離開下風劣勢,免除被逼入淺水區的危險。弗洛比舍中隊的四艘艦,憑借速度和海上機動性優勢,經受住了西班牙帆船的炮火攻擊。
此後,風向轉為東南,接著又轉為西南偏南。英軍艦隊開始占上風,於是開始猛烈炮轟西班牙艦隊。英軍的主要策略仍然是與敵艦保持一定距離,發揮射程優勢,阻止西班牙人靠近。英軍將炮火集中在西班牙五艘主艦中的葡萄牙中隊旗艦“葡萄牙的聖胡安號”(San Juan de Portugal)和主帥西多尼亞公爵指揮的“聖馬丁號”(San Martin)上,並對準桅杆和船體開火。與此同時,英格蘭艦隊中的武裝商船也在東南風的助力下,在西班牙艦隊周圍上下穿梭,協助皇家海軍艦隊炮擊敵艦。到下午5點左右,英軍彈藥告罄,不得不結束戰鬥。英軍一艘小艇“喜悅號“(Delight)船長威廉·考科塞(William Coxe)在戰鬥中犧牲。
當天雙方發射炮彈的數量史料記載略有不同,但總體說來,英軍當日發射了約800多炮,其中500多發是對準上述兩艘主艦的,而西班牙還擊的炮彈數量大約是英軍的四分之一(80發左右從聖胡安號和聖馬丁號發射)。西班牙人的策略是引誘英軍登艦或自己登上英軍艦隻,之後發揮步兵優勢;而且遠航作戰,他們也需要盡量保存船上的彈藥儲備。
這場戰鬥中,西班牙主艦之一的聖胡安號桅杆和船體嚴重損壞,失去動力,在西南風的吹送下,往東漂了三天,最後在海峽對岸的卡萊擱淺。至此,加上周日折損的聖母玫瑰號,西班牙方麵已失去兩艘主艦。

圖2:紅色箭頭指示8月2日英軍與西班牙無敵艦隊
在英吉利海峽的第二場戰鬥(波特蘭戰役)地點

圖3:波特蘭海岬
Portland Bill | Places to Visit - West Dorset Leisure Holidays
波特蘭之戰後,西班牙總指揮西多尼亞公爵給低地的帕爾馬公爵發送緊急通訊:“敵人窮追不舍,從早到晚向我開炮。盡管我給了他們很多機會,還故意露出破綻,但他們就是拒絕接近和抓鉤。我已無計可施,因為他們速度快,我們速度慢。”
根據考頓爵士的記錄:
“這場戰鬥從早到晚英勇無比,海軍大元帥(霍華德)始終身處戰鬥最激烈的地方。可以說,當時從未見過如此威力巨大的大炮,也從未見過如此激烈的戰鬥;大炮的密集程度令人難以置信。”

圖4:同時代記錄描述英軍從普利茅斯到波特蘭海岬一路追趕西班牙艦隊,圖的左下方顯示西班牙艦隊新月形列陣,右上方顯示兩軍在波特蘭島西南海域的戰鬥。
Map 5 - The Armada Maps
這場大戰結束後的第二天,也就是1588年8月3日(7月24日)星期三,雙方都沒有太大動靜。西班牙艦隊繼續東行;而英格蘭艦隊則在總指揮官霍華德指揮下,用小艇和駁船忙於補充彈藥。
經過了普利茅斯和波特蘭兩場戰鬥之後,兩軍的陣前心理發生了改變。
對於英格蘭而言,不僅西班牙無敵艦隊神話被打破,而且證實我軍作戰策略是正確的,除了一名船長犧牲之外,英軍無戰艦損失。
而西班牙方麵,不僅強迫英軍登船近身作戰的策略未湊效,而且在風向優勢的條件下也未能牽製住英軍艦隊(感謝弗洛比舍爵士的機智勇敢)。
兩天後的8月4日(7月25日),無敵艦隊仍保持新月狀隊形,抵達漢普郡之外的懷特島(Isle of Write)附近。緊隨其後的英國艦隊此時已分成四個獨立中隊,分別由總指揮霍華德元帥、兩位副指揮德瑞克爵士和霍金斯爵士、以及中隊長馬丁·弗羅比舍爵士指揮。
懷特島位於英吉利海峽的中間段,距離多佛大約隻有120到130海裏,離在低地等候的帕爾馬公爵也不遠了。為完成菲利普二世交代的任務,即掩護帕爾馬公爵的人馬從多佛對岸的敦刻爾克過海,西班牙主帥西多尼亞公爵決定利用懷特島的地理優勢在這裏將英格蘭艦隊徹底牽製住。
西多尼亞公爵的具體作戰計劃是,占領懷特島,將此島用作西班牙艦隊的基地。這樣,一來可以占據有利位置阻攔英格蘭艦隊東進;二來可以和大約120海裏之外的帕爾馬公爵遙相呼應;三來可以在懷特島與漢普郡海岸之間的狹長水域索倫特海峽(The Solent)對損壞艦隻進行維修維護。索倫特海峽最寬處5英裏,最窄處隻有1英裏,如果以懷特島為防波堤,這裏就是一個天然的大型船塢。
懷特島是西班牙艦隊控製英吉利海峽的最後機會。過了這個位置,英吉利海峽北海岸線上就沒有適合如此龐大艦隊安全拋錨的海灣或港口了。

圖5:紅色箭頭指示8月4日英軍與西班牙無敵艦隊在英吉利海峽的第三場戰鬥
(懷特島戰役)地點

圖6:懷特島與漢普郡之間的索倫特海峽(箭頭指向正北)
英軍當然知道這一點。4日下午,雙方在懷特島以南海域展開第三場戰鬥。英格蘭艦隊各分隊全力進攻西班牙陣列,成功阻止西班牙人登島和從東南方向繞島進入索倫特海峽的意圖。戰鬥中,德瑞克爵士指揮的複仇號被西班牙比斯開中隊炮艦射中,船體和桅杆遭到輕度損壞,但在英軍其他艦隻的幫助下安全脫離危險。
4日夜晚,雙方短暫休戰。5日上午,西多尼亞公爵指揮西班牙艦隊試圖突破英格蘭艦隊的牽製,再次嚐試向懷特島靠近,但最終未能達到目的。

圖7:同時代記錄顯示懷特島之戰兩軍列陣
英格蘭艦隊分成四個中隊,西班牙艦隊依然保持新月形陣列
Map 7 - The Armada Maps
無敵艦隊從7月12日離開西班牙,到7月29日到達英吉利海峽,再經過7月31日、8月2日和8月4日三場戰鬥,二十多天的海上航行與作戰,炮手、船員和指揮官們都已疲憊不堪。西班牙海軍習慣於地中海作戰方式,即快速勇猛的登船作戰,速戰速決。英格蘭艦隊的遠距離炮戰和拒絕登艦,對西班牙官兵來講都是一種心理折磨,因為他們不僅炮彈儲量有限,而且也不知道英軍什麽時候會炮轟,所以自進入英吉利海峽後就始終處於精神緊繃狀態。
懷特島登島失敗,又被英軍在屁股後麵緊緊追趕,還不能違背菲利普二世的指示偏離計劃,西多尼亞公爵別無選擇,隻能率領西班牙艦隊繼續往東,希望盡快到達多佛對岸唯一可供大型艦隻停泊的法國卡萊港(Calais),一來做修整,二來增補給,三來與位於敦刻爾克的帕爾馬公爵匯合。
8月6日(7月27日),西多尼亞公爵帶領西班牙艦隊成功到達卡萊,所幸在英格蘭與西班牙的這場戰爭中,法蘭西保持中立。雖然公爵的噩夢遠遠沒有結束,但至此為止,在英格蘭艦隊的窮追猛打下,之前沒有海戰經驗的他,能夠帶領龐大的無敵艦隊穿過英吉利海峽,依然保存艦隊未受太大損失,這本身就是一個很了不起的成就。
8月5日和6日,兩軍未有衝突發生,英格蘭人隻是繼續追趕西班牙艦隊。借用考頓爵士的話:女王的艦隊像趕羊一樣將西班牙人趕到卡萊。西多尼亞公爵則卡萊向低地的西班牙駐軍將領帕爾馬公爵發緊急信件,告知帕爾馬艦隊已經到達卡萊,在此等待與他的人馬匯合,因卡萊以北的低地港口同樣不適合無敵艦隊中的大型蓋倫戰船停靠。
但此時帕爾馬公爵無法回應西多尼亞公爵,因為他根本就無法離開低地。
讀者是否還記得我們在上篇中提到英格蘭艦隊中的另一位指揮官,皇家海軍副元帥亨利·西摩勳爵?
之所以我們在此前三場戰鬥中都未提到這位副元帥和由他的旗艦“彩虹號”領導的七艦中隊,是因為西摩中隊從一開始就在多佛海峽一帶巡邏,與荷蘭海軍中將拿騷的尤斯汀納斯密切合作。尤斯汀納斯負責在低地牽製西班牙駐軍並設法破壞帕爾馬停在敦刻爾克的駁船和平底船;而一旦帕爾馬公爵成功出海,則由西摩中隊負責海上攔截。目標就是不讓帕爾馬公爵的人馬出海與西班牙艦隊匯合。

圖8:英軍的四個中隊在英吉利海峽一路往東驅趕西班牙艦隊,
圖中右上角狹窄部分是多佛海峽,西摩副元帥的七艦中隊在此巡邏。
Map 8 - The Armada Maps
而西摩和尤斯汀納斯這一小股英荷聯軍,將帕爾馬公爵的將近兩萬人在低地布魯日和敦刻爾克之間釘得死死的。

圖9:低地海岸,自左向右:藍色箭頭為卡萊,西班牙艦隊停泊位置;紫色箭頭為格拉夫林,兩軍決勝之戰位置;紅色箭頭為敦刻爾克,帕爾馬渡海駁船所在位置;黃色箭頭為紐烏波特位置,綠色箭頭為布魯日大致位置。
6日夜晚,確定西班牙艦隊在卡萊拋錨後,英軍總指揮霍華德立刻通知西摩中隊加入主艦隊,集中英軍全部火力,準備與西班牙人進行最後的決戰。
8月7日,英軍在無敵艦隊的上風位置布陣。西摩中隊的加入,讓英軍艦隊船隻總數增至136艘。
經過三場戰鬥之後,西班牙艦隊雖然承受了一些損失,但整體來講作戰力並未受到太大影響。此時英軍決定改變戰略,采取非正規手段對付西班牙人。
當晚接近午夜時分,英軍將八艘現場改裝的火船駛進西班牙艦隊,火船上隻有最少需要量的人手,點燃導火索後,他們迅速跳船離開,給敵軍來了個火燒連營。
英軍此舉的目的並非在於要將西班牙艦隊全部燒毀,而在於打破敵軍陣形,讓西班牙艦隊陷入混亂和恐慌狀態,有利於英軍第二天的海戰。
西班牙人根本沒想到英軍會這麽幹,加上一百多艘艦隻密密麻麻地停靠在錨地質量很差也並非深水良港的地方,遇到這種緊急狀態,西班牙艦隻根本沒有足夠操縱空間。混亂中,西班牙人砍斷纜繩和船錨,爭先恐後離開卡萊港,向敦刻爾克方向逃命。
7日夜晚8日淩晨,西班牙艦隊至少損失三艘主力艦,包括西多尼亞指揮的整個艦隊的旗艦、裝備最精良的蓋倫戰艦聖洛倫佐號(San Lorenzo),英軍將它翻了個底朝天,仔細分析了它的長處和短處。
至此,菲利普二世的無敵艦隊入侵英格蘭計劃已無勝算。逃出的艦隊失去拋錨能力,以零散隊形沿弗蘭德斯海岸順風向北漂流,加上彈藥和軍糧的消耗,實際上已經失去艦隊整體作戰能力。而帕爾馬公爵也被荷蘭和英格蘭在低地的駐軍牢牢掐住,根本不可能和艦隊匯合。
此時是英格蘭徹底擊敗無敵艦隊的時機。8月8日,兩軍之間的決勝一戰在卡萊和敦刻爾克之間的格拉夫林(Gravelines)海域展開。英軍改變遠程炮轟打法,兩隻艦隊第一次互鎖在近距離炮戰中。軍心大受鼓舞的英軍炮火對準西班牙艦隻厚厚的橡木板艦體,雖然彈藥嚴重不足,英軍還是擊沉了至少三艘敵艦,並將幾艘西班牙艦隻逼上岸,西班牙士兵的傷亡人數也相當高。
格拉夫林戰鬥從早到晚持續了一整天,西班牙方麵未能成功登上任何英格蘭艦隻,戰鬥結束時,英格蘭方麵沒有一艘船艦受到重創。

圖10:格拉夫林戰鬥 1588(Philip James de Loutherbourg 1796)
到8月9號,海上氣候更加惡劣,可謂是狂風呼嘯、巨浪滔天。西多尼亞公爵最終決定接受命運的安排,放棄整個入侵計劃。但此時已經進入北海的艦隊無法從英吉利海峽折返回大西洋,唯一選擇是往西繞過蘇格蘭,再穿過愛爾蘭海返回大西洋。西多尼亞公爵故此而被後人嘲笑楞是把這場軍事出征變成了麥哲倫式遠洋探險。【斐迪南·麥哲倫(Ferdinand Megellan),是最早策劃和帶領西班牙帝國去北美探險的葡萄牙航海家。】
到8月10號,英格蘭艦隊已經用完了所有彈藥庫存,繼續追趕西班牙艦隊將其趕盡殺絕已不現實,盡管德瑞克爵士還沒打過癮,他在這一天寫道:“西班牙艦隊就在我們眼前,而我們卻不能繼續同他們決一死戰。但是,我毫不懷疑,用不了多久,我們就有機會再次修理西多尼亞公爵。到時候,他會希望自己從未離開過桑塔瑪利亞和他的桔子樹坐在一起的家。”
行文用詞當然是特有的德瑞克風格。
與此同時,1586年被女王從低地灰溜溜召回英格蘭的萊斯特伯爵達德利[2],在整個西班牙無敵艦隊戰鬥過程中負責西南陸地防守。為鼓舞士氣,也為了讓女王在英格蘭曆史上留下最輝煌的一筆,達德利在西班牙艦隊拋錨卡萊港的8月6日,向伊麗莎白女王發出邀請,請女王到自己駐紮在埃塞克斯郡的提爾伯雷(Tilbury in Essex)軍營慰問官兵。
所以才有了整個都鐸曆史上,也是英格蘭曆史上最激動人心的時刻:1588年8月9日伊麗莎白女王提爾伯雷視察軍隊演講。
“朕知道自己有一副軟弱無力的女人之軀,但朕同樣有一顆國王之心和一副國王的膽氣 – 而它們都是屬於英格蘭國王的!---- 朕會和你們一起拿起武器,做你們的元帥,你們的法官,獎賞你們之中每一位在戰場上的美德。”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