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又看你的車慢慢離去

吃完早飯，我像往常一樣關上門，坐進自己的 home office，打開電腦開始工作。節後的節奏很慢，很多同事仍在歇假。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兒子站在門口，語氣很輕：“I'm ready to go. Just come to hug you, to say goodbye.”

我站起身，抱了抱他，沒有多說什麽。

他轉身準備出門。我跟著他走到門口，披上棉衣，想送他出去。他回頭說：“Mom，no need to come out. It's cold.”

我說：“怎麽可能不出來。”

等我走到門外，LG已經比我早一步站在他的車旁。我們一起站著，目送他的車慢慢啟動。

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我努力克製著，不去做擦眼淚的動作，不想被他看見。

我對LG說，其實這次他走，一個月後就會再回來。可每一次送別，心裏那點隱約的低落，總是準時出現。像是身體比理智更早意識到——這樣的場景，不會無窮無盡。

這次回來，我明顯感覺到兒子的變化。最大的變化，不在言語裏，而是在他的眼神中。

青春期之後，他的眼睛曾一度是空的。你跟他說話，他不太願意正視你，目光裏帶著疏離、虛無，還有一點叛逆留下的陰影。可這次再回來，他的眼神裏突然有了內容——像是多了一層重量。也許是對父母和家的思念，也許是第一次意識到時間在走，而父母正在慢慢變老。或許，正是離家之後，孩子才會真正體會到，這個世界上最不計代價、最穩定存在的愛，來自哪裏。

節前他學期結束，本來是說好星期四完成了最後一門課的 presentation，周五早上開車回家。可周四晚上七點多，他突然打來電話，說東西都收拾好了，問我現在就出發可不可以。

他的屋子和床鋪，我一周前就已經換洗、整理妥當。可天已經黑了，又下著雪，我不放心，勸他第二天再上路。他說對自己的駕駛技術很 confident，讓我別擔心。我掛了電話，轉頭告訴LG，LG立刻又打給他，也是勸他第二天出發。最終，我們還是沒能說動他。

他讓我們自管上床睡覺，不要等他。可我怎麽睡得著。直到十一點多，聽見門響，我出來看了一眼風塵仆仆的他，跟他說了句話，心才真正放下，再躺回床上。

這次回來，我們也和他談了一件不輕鬆的事——關於錢的管理。

上個學期，我們給了他一張信用卡。後來發現，他的花費有些失控。除了正常的 grocery，每周還有外賣、社交，沒有計劃，也沒有節製。我心裏很矛盾：既不忍心苛責，又擔心他形成難以控製的消費習慣。

最終，我們決定改變方式：收回這張信用卡，每周轉給他固定金額，由他自己計劃支配，省下來的錢歸他；如果需要額外花銷，就去找老爸，而不是找我。

我慢慢發現，做母親的軟肋，就是很難跟孩子說“No”。每一次需要立規矩的時候，先疼的，往往是自己。LG在這方麵要“硬”得多。有時我會怪他心狠，可多數時候，我也知道他是對的。

停掉信用卡那一刻，我心裏仍有一陣隱隱的痛。可讓我意外的是，兒子沒有表現出不滿，隻是點頭接受。

走到車前，他停下來，對我們說：“Mom, Dad, I love you.”

這是他以前幾乎不會說出口的話。

元旦那天，他主動提出留出一整天陪我們。餐館是他在網上找的，叫 Ramona's Kitchen，不大，卻很溫馨。我點了 Mom's Breakfast，色香味都能品出廚師的用心。

吃完飯，我們去了湖邊散步。天氣很冷，他卻願意陪我們慢慢走，還主動和我們一起拍了幾張照片。這些，都是以前很少發生的事。

臨走前的準備，也充滿了細碎的溫暖。他那邊比我們這裏更冷，老爸一遍遍叮囑，要不要把圍巾、帽子、手套都帶上。他一開始什麽都不肯拿，臨走的時候卻同意把老爸的一雙皮手套帶走了。

前兩年他買了一件 Moose Knuckles 的羽絨服，很貴，卻一直放在箱子裏。這次因為天氣太冷，被我們翻出來，這幾天他一直穿著，說非常暖和且擋風。有這件羽絨服穿著走，我就放心了。

出發前，他對我說：“Mom，我們今晚九點視頻通話好不好？我跟你們匯報一下到了那邊的情況。”

我問他，開了幾個小時的車，還要安頓、打掃、買菜，會不會太累。

他說：“不累。你們也不會覺得太晚吧？”

我說：“不嫌晚。”

看著他的車緩緩從車道退出，拐彎，上路，離去。

這次回來，我坐了一次他的車，裏麵收拾得很幹淨，出乎我的意料。

回到屋裏，我去了他的房間。床單被子整整齊齊，不需要我再做任何整理。以前在家的時候，沒少因為他早晨不疊被子而嘮叨。

我拿了一張床單罩在上麵，遮塵，等他下次回來再一起換洗。

現在，我坐在這裏，把這些片段一一寫下。LG走過來告訴我，他已經收到兒子的短信，三個半小時的車程，一切順利。

他忽然感慨，說我們年輕的時候，總把父母的家當成避風的港灣。到了這個年紀才意識到，原來有一天，我們也能為孩子，提供一個溫暖的港灣。

我想起一首歌，《Homeward Bound》：

Set me free to find my calling,
and I'll return to you somehow.

孩子的每一次離開與歸來，都是成長。

而我們，在一次次送別中，慢慢學會站在原地。